《夜风聆》锦上

6、6.离别之时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首先转过眼，低头淡淡检查自己的伤口。他转过眼的瞬间，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果不是顺势靠着石壁，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卫聆风这样的人，心机深沉绝难为外人所窥，即使经过方才一番交锋，我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想杀了我还是怎样有其他什么打算。不过自己的命还算是暂时保住了吧。

　　而且，真正纠结的是，他方才那个动作，我自然不会幼稚到相信他是对我一见钟情什么的，可是那个动作又有什么深意呢？

　　水冰依走进山洞之时，或许是因为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不觉怔了怔。而我们三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隐瞒方才的锋机暗斗，我看着她手中的草药，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换上一个微笑的表情，自觉迎上去。“你要做什么要不要我帮忙啊？”

　　她把小银递到我怀里，“你去帮他治治伤，我去准备草药。”

　　看着她手指所指的那张脸，我脸上的笑意有瞬间的僵硬，虽然那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但就算我再怎么喜欢他，再怎么理解他，但是我应该还没大度到可以笑着去给一个上一刻还威胁着要杀我的人治伤吧？

　　卫聆风挑唇，似乎微笑看我。

　　“怎么了？”她奇怪地看我。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这只小狐狸要怎么治伤？”我脸上堆起一个笑意，很是虚心地询问。

　　“小银的唾液有疗伤功能。”从方才起存在感一直很低的无夜居然开口说话了。水冰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就埋头去处理那一些草药了。

　　我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他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殷勤？这算是什么？变相的道歉么？为了刚才对我处境袖手旁观？别说我知道无夜是怎样的冷心冷肺，就算我不知道，他方才的举动也确实无可指责。那他这又是道得哪门子歉？心思古怪的男人……

　　我也懒得去揣测他此时是怎样的心情，抱着小银在卫聆风身边坐下，“把衣服脱下来。”我无奈，这不应该是水冰依的台词么？

　　他一怔，唇角一扬，眸子里透出几分似笑非笑。慢慢将沾血的里衣褪下，露出一道道血痕，衬着完好处精致细腻如美玉的皮肤，伤痕显得越发狰狞。我微微一愣，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他此番所受苦楚必定不浅，毕竟他也没有对我怎样，不是么？思及这些方才心底的几分恼怒也去了七七八八，叹了口气，示意他平躺下来，将小银放在他胸口。

　　经过小银的舔舐，他身体上的伤痕大多已经结痂。此时水冰依也已经弄好了草药，执起他的手开始把脉，突然脸色一变，问道，“你刚才动用内力了？”

　　他微眯起眼，看了我和无夜一眼，漫不经心道，“没错。”

　　“你这个白痴……”水冰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我看着无夜低头忍笑的表情，和卫聆风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颇感无奈地向天翻了个白眼。能迟钝到她这个份上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明显都知道了他的身份必定不简单，却如此将人劈头痛骂一顿。不过这一幕看起来，还真是……解气啊。心底不由也带上了几分看热闹的好笑。

　　卫聆风哪里受过如此对待，支起身子，怒目而视。“放肆！”

　　山洞里顿时弥漫着一股凌人的气势，不过他遇到的可是水冰依，那个神经粗到一种境界的女子。于是接下来水冰依一脸不耐地将卫聆风按在地上，冷声还没说几句，就听她一声惊叫，整个人扑到在卫聆风身上。

　　我了然，定然是血蛊之间的互相吸引。不过卫聆风居然被扑倒了，心底恶意地想着，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水冰依表情尴尬，而卫聆风则是转眼淡淡瞟了我一眼，脸上却不自觉染上极浅的红。感受到他威胁的眼神，我眼皮一跳，立马扯平了嘴角，面无表情。

　　水冰依挣扎着爬起，然后被再次扯下去。如此反复几次，不由懊恼，恨声道，“你们就不会来拉我一把么？”我看着她晕红的双颊，忍住笑意，拉着她起身。

　　她自从起来之后就在山洞里来来回回走来走去，一会皱紧了眉头，一会又痛苦地抓抓脑袋。我知道，她此时已经在思索“以毒攻毒”这一方法是否可行，也许正处于极度矛盾之时。我也不想干扰她，怀里抱着小银，有一下没一下理着它柔顺的毛发，垂眸思索一些问题。小银并不认生，此时正懒懒窝在我怀里打盹。

　　看着她突然顿下脚步，我心底一声叹息，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毫无疑问，他们两人身上的血蛊会相互抵消，而且水冰依也会恢复原本的容貌。但是，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我清楚地知道，无夜会死在这个山洞里，那么此时突然多出来的一个我又该怎样呢？

　　跟着水冰依也并非上上之策，毕竟洛枫要杀掉我们三个都是轻而易举，跟着卫聆风的话，其实也很危险，不过倘若我能有利用的价值，那么活下来还是不成问题的。那我要眼睁睁看着无夜去死么？虽然只是短短两天的相处，对无夜我也不知道自己心底到底生出了一分怎样的慨叹，我该放任他被洛枫杀掉么？

　　等我再度抬头看时，无夜已经没有在山洞里了。偌大的山洞只剩下沉默不语的水冰依，唇边一抹淡笑的卫聆风以及心不在焉的我。

　　“我身上也中了血蛊。”

　　“你应该不是等待血蛊噬体从而投降的人吧？”

　　“血蛊是绝对无药可解的。”

　　听着我早已知晓的熟悉对话，心间微有恍惚，是否从这一步起就已经注定了两人纠缠不休的将来？她救他一命，他还他一生。

　　水冰依的神色从容而决绝，卫聆风的波澜不惊也被打破。

　　“你想怎样？”他冷声问道。

　　“我想将你身上的血蛊引渡到我身上。”水冰依轻轻一笑，声音淡然。

　　我心底一紧，果然来了。听着两声惊呼，即使是素来淡定从容的卫聆风也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无夜的神色一变再变，原本难以看出神色的脸上明显摆满了担忧和惊惧。

　　我早已打定主意，只是朝她微微一笑。

　　穿越这种事情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太过惊世骇俗，所以介于无夜和卫聆风的存在，至今我和水冰依也并未就此事有太多交流，但两人还是有了一丝默契。

　　她了然，笑眸弯弯，琥珀色的瞳仁里一片风轻云淡。看向卫聆风，“怎么样？决定了么？”

　　卫聆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探寻意味十足。我只是浅浅笑着，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随后只见他唇角一勾，这才沉声道，“好。”

　　偏过头就看到无夜越发复杂难解的神色，想来他也是为了方才水冰依的决定苦恼，却因为熟知她的个性无法出言劝阻而烦躁吧。

　　看着她在白皙的手腕上划上一道新的伤痕，我慢慢合上眼。因为对于故事的熟悉，我很清楚引入血蛊的过程虽然一波三折，但水冰依最终还是会因祸得福，所以也并无多少担忧。

　　心底真正担心的是洛枫，我知道现在那个绝望的男子此刻正在某个角落，静静看着我们，或许脸上的笑容依旧是讥诮而不甘。如果连无夜都还有水冰依如对待常人一般守护他的心，那么他呢？

　　想要毁了她么？洛枫，谁是谁的救赎，谁又能真的毁了谁？你真的明白么？

　　无夜，我该救你么？又该如何救你？

　　看着水冰依兴奋地一把抱住无夜，我勉强笑了笑，向她比了一个成功的手势。一切实在过的太快了，不是么？根本容不得半分犹豫。

　　看着她收拾行李，然后把小银和背包交给无夜就走出山洞，临走之前，她眯眼笑了笑，向我招手，“等我回来了再拷问你。”我嘴唇嗫嚅了片刻，最终还是咽下了已经溜到唇边的话。

　　看着她的身影远去，山洞里原本淡淡的气氛瞬间凝结下来。卫聆风嘴角一勾，冷声道，“下来吧。”

　　我和无夜都是如出一辙的眼观鼻口观心，似乎对那跪了一地的侍卫视若无睹。无夜是早有猜度，而我则是心不在焉。看着他淡定自如地处理所有后续事件，指节轻轻扣着山岩，眼中不时闪过的一丝精芒。心底不免慨叹，既然他无意在我和无夜面前遮掩，那么我也不必跟他演什么戏，看来想要轻易脱身不容易啊。

　　看着他云淡风轻地吩咐完所有正事，而且心思敏捷地猜出水冰依的身份，嘴角一抹万年不变的优雅浅笑。对他的认识似乎又多了一分，这就是卫聆风，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局势，毫不犹豫地掌控人心，操控人性，一旦决断就无人能干扰一分一毫。

　　他终于转过头来，兴味十足地看着我们，“朕最后问你一次，还是那个决定么？”

　　我知道他所问之人不是我，于是沉默在一边顺着小银身上柔软的毛发。无夜双膝跪地，两手紧握成拳，恐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我叫……无夜。”

　　我并未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抹杀机，心底不免慨叹。

　　“那叶姑娘又有什么打算呢？”他转向我，问道。

　　到我了，我心神一凛，仰头问道，“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吗？”

　　似乎因我这般直白的询问一怔，他勾起一抹淡笑，“叶姑娘可是朕的救命恩人。”丝毫不提无夜和水冰依，可见他心底对无夜确实起了杀意。卫聆风是如何深沉难测我十分清楚，也是如此我一边想办法拖延时间，一边斟酌着开口。如果我一个不慎重，接下来也许无夜不会死在洛枫手上，而是死在了卫聆风面前。

　　“啊——”山洞外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终于来了，我低头暗暗叹息，回头看到无夜紧张的神色，一把按住正欲起身的他，“你信我，她不会有事的。”现在一个处理不好，那么真正有事的会是我们。

　　他脸色十分难看，看了看我按在他肩上的手。初时眼神凌厉有如刀锋，我不避不闪，淡淡看他。良久他才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再转过头去看卫聆风时，努力做出一副平淡的模样，心底到底是何等忐忑也只有自己知晓。

　　“青璇不敢以皇上的救民恩人自居，因为想必以您的明察秋毫也能知道，真正救了您的并不是我。”我一边推辞着所谓救命恩人的称呼，不轻不重地送上一记马屁。

　　“哦？”他眉梢一挑，脸上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你可是想清楚了？朕的救命恩人可只有一个。”

　　我心底一紧，有些骇然。他的意思是，救命恩人只能有一个，那么能留下的人也只有一个吗？

　　“她不惜以身犯险帮皇上引走了血蛊，此时吉凶未知，皇上此刻却要杀了她的朋友。难道祁国皇帝就是这般恩将仇报吗？”

　　“大胆，你竟敢跟皇上如此说话？”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逼上我脖颈。

　　“我怎么不敢？”我扬眉，不屑地看着那个侍卫。。“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若他当真忘恩负义，我如何不敢骂他？”

　　“你是他曾经奉为天的人，立誓要终身效忠的人，他遭遇大劫时，你在哪里？他被所有人抛弃时，你在哪里？他看透世态炎凉时，你又在哪里？现在他找到朋友了，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他毫无条件地抛弃那人，回到祁国效忠你？天下有这么好的事情么？你，凭什么左右一个人的生死，又凭什么决定别人的未来？”

　　拙劣的激将法。

　　我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苦笑。我知道自己在赌，这一席话，也许可以激他放过我和无夜，当然也可能适得其反，那样的后果绝非我们两人能够承受。我赌这一局，赌他的骄傲，赌他对水冰依的好奇心，甚至还可能已经生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

　　他的眼神陡然锋利起来，一股极大的压迫力随之而来。在那样的视线下，心神战栗，不禁有些自嘲，现在所依赖的一线生机，居然是自己一直想要阻止的东西。我是该说一句，命运弄人还是怎样？就在我几乎承受不住那般压力之后，他终于收敛了气势，嘴角浮现一抹笑意，端的高深莫测。

　　“叶姑娘说笑了，既然你是朕的救命恩人，朕自当报答。那不知姑娘有什么要求，只要朕能办到必定能满足你们。”

　　轻轻一句说笑顿时抹开所有。

　　我表面不露端倪，心底却暗骂，老是这样吓人有意思吗？他这样说，应该是准备放过无夜了吧。

　　可即使他现在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我，我仍旧不敢大意。看看身边的无夜，顿了顿才道，“那能否麻烦皇上派人送我们两人离开？”

　　说出这句话，其实心底很是两难。“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我刚才已经有过深切的体会，如果可以选择，我一定会逃得远远再也不要看到卫聆风，这个人实在太过可怕。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每次对上自己的时候总会觉得自己已经被全然看透，所有秘密荡然无存。那样的感觉真的是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但是如果只有我和无夜两人，万一遇上洛枫，都不一定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

　　两者相较之下，我咬咬牙还是选择借助卫聆风的帮助，毕竟对上洛枫我可是一点自信都没。

　　他笑意越深，自然是满口应下。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再看看从我和卫聆风对话开始就一直沉默的无夜，嘴角勉强扯开一个笑容。

　　每次跟卫聆风交锋过后我都会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惨然，也不知古人生的都是什么脑子可以天天勾心斗角。

　　值得庆幸的是，后来的几天卫聆风并未与我们同行，只是让成忧挑了几个侍卫，送了一些银两一路护送我们离去。临走之时，虽然他并未说什么，但是最后一眼中那看猎物般的玩味神色还是让我心惊胆战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