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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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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胆子倒是不小,御赐的马也敢打。”殷璃雪白的手停在赤火的棕毛上,低头看著匍匐在脚边的人。
他的语气并不像在生气,倒像是在调侃。
傻大喏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奴……奴才该死。”声音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来,都有些变调。
殷璃垂下睫毛,不知想到些什麽,闲闲向一旁问:“按规矩该怎麽办?”
身边人答道:“回主子的话,傻大犯的是忤逆的大罪,按规矩该打十五鞭子,再送交官府处置。”
殷璃听了,转向地上的傻大。
“听见了麽?”
傻大跪在地上,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即将到来的皮肉之苦对他来说并不比意识到自己惹了殷璃生气来得更加可怕。他低下了头,认罪了似的,怎麽也无法把求饶的话说出口。
下人们把殷璃的沈默理解为了命令,便有人上来拖住傻大的手臂。
被人拉住的瞬间,傻大的头猛地抬了抬,可是几乎只是一瞬间,便又颓然地低了下去,他注视著被人拖下去时,自己的双脚在泥土上划下的两行痕迹,那痕迹弯弯曲曲的,就好像他的人生。眼角余光中,那个贵介如天神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傻大知道,这个身影会离开他的生命了。
“慢著。”
傻大手臂上的禁锢松了一松。
这轻轻的一句,止住了强行拉住傻大的步伐。那身影终於在消失之前停在了傻大的眼底。
“说说看,你是怎麽想到这样降伏赤火的。”
长睫下,殷璃原本垂著的眸子在话音落下时对上了傻大的眼睛,突来的对视让傻大的身子震了震。
他忘记了爬起身,依然狼狈地,就著被拖下去时的姿势坐在地上,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音倒是平静的:“不是我自己想的,是从前……一个我很尊敬的人教我的。他说,牲口也有轻狂的性子,打一下,才知道厉害……还有,无论面对什麽样的情况,也应该有勇气,不要害怕……”
殷璃半低著头,指尖漫不经心地玩弄著一朵落梅,听罢他的回答,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狭长的眼眸抬了起来。
“看来教你的这个人倒有些见识。”
傻大对他的赞许有些动容似的,却终究也不知道该回答些什麽,只好犹豫著,温吞地低下了头。
“这马鞍上的结扣也是这个人教你系的。”
傻大点了点头。
他以为殷璃接下来会问他这个人究竟是谁。可殷璃只是随意地抛掉了手里的残梅。
“送官府就不必了,你这顿打也暂且记著吧。过几天的围猎,把他也带去。”最後一句话是对身边伺候的人说的。在下人的答应声里,面前的人转过身,渐渐去得远了。
身边的人也都慢慢地散了,徒留傻大一个人狼狈地坐在那种围观过後的余韵里,半晌才笨拙地爬起来,瞢了的游魂一般,去捡那落在地上的刷子,拿起来拍净了土,放好。
身後,小厮们偷偷摸摸的目光里带著好奇和探究。傻大缩紧了背,挑起一筐马粪,快步走出了马棚。
之後的几天,殷璃又开始如从前一样早出晚归。唯一的不同,是如今他每次上马,都一定是踩著傻大的背的。
府里不乏佩服主人英明的人,理由是殷璃“早已看出了傻大的奴才像”。
只是傻大自己却并不这样觉得。每次殷璃站在面前,除了诚惶诚恐之外,那雪白肌肤上的精致眉眼微带了一丝邪气的神情总让傻大有些脸红,不由自主地便跪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甚至能从殷璃踩在背上的那只脚感觉到他是满意的。虽然也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但想到殷璃因为自己而满意,傻大便觉得满足。
很快便到了围猎的日子。清晨,傻大跟著随从的队伍小跑著,一路浩浩荡荡地奔向围场时,也还是觉得有些摸不著头脑。对於贵族子弟来说,每年的围猎不过是过年之前,皇家例行的聚会。但是对寻常百姓和傻大这样的粗工,那阵势和排场都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靖王府的人到达时,围场里已经聚集了好几家王公贵族的车马队伍。半座山坡都被彩旗覆盖,一时之间人声鼎沸。
傻大虽然无心看周围的热闹,却也觉得那无数精致华丽的车马和锦绣彩旗实在声势夺人。他踮起脚尖向前望去,只见骑著马站在队伍前方的主人中,也不乏年轻的王侯子弟,然而这些人当中,却几乎找不到容貌气度可以与殷璃匹敌的了。
等了半晌,宫里忽然传出话来,说皇上晨起身体不适,不会来参加今日的围猎了,但令各家子弟不必拘泥,自行取乐便是。
气氛一时轻松了许多,趁著准备的空档,相熟的主人们便相互寒暄,打起了招呼。
傻大全副心神都在殷璃身上,便又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殷璃骑著赤火,正在与另一名年轻公子说著话。
看那年轻公子的形容,傻大心里却无端地觉得有些不舒服。
那人似乎要比殷璃年长几岁,身形也丰腴一些,五官眉眼生得是极好的,兼之衣著华丽,只让人觉得贵气逼人。然而若同殷璃相比,给人的感觉却是大相径庭。
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那人却留了两撇唇髭,无端显得老成许多。皮肤是贵族子弟惯有的白嫩细腻,但或许是因为过於养尊处优,看起来全无紧致光泽,倒如同两个白馒头。最让人不舒服的怕是那双眼睛,谈笑间精光毕露,又总是有些闪烁,这却不像是出身高贵的人该有的气质。不过他举止得宜,谈吐圆滑,一望即知,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类型。
那人正含笑向殷璃说著什麽,殷璃也间或答上几句,然而面上的表情却是淡淡的,虽然礼貌周全无懈可击,却似乎连一丝笑意也无。
一阵风吹过,两个人的对话也送进傻大耳里。
只听那人问:“阿璃,脚上的伤可都好了?”
殷璃答道:“劳淮王爷挂心,早已没事了。”
那人接著道:“都是我的错,若非我求胜心切,也不会累你受伤了。”
“不过是小事,淮王爷不必介怀。”殷璃的声音淡淡的,傻大听著,奇怪自己不知为什麽,就是觉得殷璃似乎不想继续这谈话了。
然而那人却仍旧热络:“阿璃,说了多少次让你直呼我的名字,你我是表兄弟,何必那麽见外。你与南风,柳凝他们却那样亲密,为兄可要嫉妒了。”
殷璃唇角轻扬,道:“表哥是朝廷重臣,他们怎麽能与您比呢?”
那人哈哈一笑,便又问道:“话说回来,今天怎麽不见柳小侯爷和段小王爷?”
殷璃漫不经心地看著周围,答道:“柳凝几天前已来了信说身体不适,南风陪他到城外医治去了。”
那人却也意味不明地笑了,道:“既然这两位狩猎能手都没来,放眼今天这围场之中,倒要看你我兄弟鹿死谁手了。”
殷璃唇边的弧度也深了些,勒了勒跨下蠢蠢欲动的赤火,笑道:“淮王爷请多指教了。”
此时,远处蓦然传来鼓声,两个人便分开,各家的队伍也都肃静下来,众人都屏息听著,那鼓声越来越大,且一声促似一声,直像敲在人心上一般,傻大站在队伍中,也觉得精神振奋。待到末了一声巨响,围猎便正式开始了。
林子里人影晃动。原来,预先早已有人被安排拿著铜锣等响器,负责将猎物赶到场中央。一只仓皇跑进围场里的野兔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随著第一箭射出,围场里刹时变得活跃而喧闹起来。
傻大在忙碌人群中追逐著殷璃的身影。他随著周围伺候弓马,捡拾猎物的仆人们奔跑著,然而目光却怎样也无法从殷璃身上移开。冬日的暖阳下,服色鲜明,骑著赤驹的殷璃有著犹如神祗一般的风采。傻大呼吸著寒冷而干燥的空气,有一种摆脱了羁绊的,自由的错觉。这一瞬的时间和空间里,他有些放任自己地刻意忘记了自己仆人的身份,只一心一意地追逐著殷璃那一抬手、一低眉之间的风华,带著有些类似於膜拜的虔诚,和简简单单就能够实现的满足。
殷璃的战绩不俗,一个时辰便猎获了两只野兔和数只野鸡。这一个时辰里傻大一直在拼命奔跑,希望可以亲手捡起猎物递到殷璃面前。只可惜他眼睛不够利,也不够机灵,待到主人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已经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样的机会却是一次也没有得到。
仆人们都慢慢地聚回到自家主人身边。傻大双手撑著膝盖,有些沮丧地喘著粗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著,喉咙也干得犹如火烧,他想喝口水,可是记起从前曾被嘱咐过跑跳之後喝水会炸肺,便只好强自忍耐著。
已经接近午时了,虽然是冬天,正午的阳光仍然很强烈,亮晃晃地晒的人眼花。傻大跑得太过剧烈,停下来才慢慢觉得头晕,他甩了甩头,舔著干燥的嘴唇,无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磁性的声音:“去把我的箭捡回来。”
傻大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身边不远处,殷璃正坐在马上望著他。
傻大觉得一瞬间血液好像都向脸上涌来。匆忙顺著殷璃示意的方向跑过去,捡起插在地上的一支赤羽箭,再跑回来双手举著奉上。傻大跪在殷璃马前,竭力控制著自己的紧张,他不敢抬头,怕被殷璃看到自己红得不正常的脸。手里的箭被接了过去,傻大才低著头站起来,慢慢地退到後面。感觉到自己控制不住地连耳朵都变得火烫起来。又後退了几步,他才敢偷偷抬起头来,想看一眼殷璃的背影。然而怯懦的视线刚一抬起,迎接他的,却是殷璃在马上回首的目光。傻大倏然一惊,脸上刚刚有些退下去的热度复又轰地烧了起来,他无法避开与殷璃相接的视线,只见殷璃悠然地回首望著他,居高临下的神情,唇边竟还隐隐有一丝笑意。那目光虽然只在傻大身上停留了一瞬,却足够傻大在整个午饭时间里都神不守舍地出起神来。
再次让他回神却又紧张的,是有人来告诉他,殷璃点他陪自己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