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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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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句话,傻大吃惊地抬起眼,直直看著殷璃,连主仆规矩也忘了。
或许是傻大脸上完全没有寻常人受到提拔之後的那种欣喜表情引起了殷璃的兴趣,他在枕上调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道:“怎麽,还要我再说一遍?还是……你不愿意?”说到後来,语气便有些危险地抬高。
傻大急忙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只是,管家说得对,我……我是个笨人,怕伺候不好主人。”
殷璃冷笑了一声,玉雕一般的一只手支在下巴上。
“放心,要是伺候得不好,到时自然有人替换你。”
管家在一旁插口道:“傻大,这可是小主子亲口的恩典,你还不快谢谢小主子。”
一面对殷璃讨好地道:“这些下人就是这样,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不识抬举,您可别生气。”
殷璃脸上波澜不兴,只对管家道:“对他提点著些,再有一次,你这管家也不用做了。”
管家连连答是,一面趋前了一步,问道:“小主子,傻大这名字粗俗了些,您看要不要给他换个名字?”
殷璃并不回答,只看著地上的傻大,问:“你本名就叫这个?”
傻大低著头,答道:“不是的,奴才的本名……不是这个,只不过,奴才的本名没有叫开,在家乡,人们都叫我傻大,本名……也就忘了。”
殷璃乌亮的眼睛看著他一会,道:“那就接著叫这个吧。”
事情便定了下来。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傻大还跪在地上,似乎还没有从一连串的问话和决定中回过神来。
丫鬟端来补品,殷璃接了过来,一面慢慢地吃著,一面从精致瓷碗的上方看著地上低著头的傻大的神情。
补品快吃完的时候,傻大也还是没有抬头,殷璃看著他,终於把碗放到一旁,问道:“你尽可以说实话,不愿意去马房?”
他难得没生气,还肯耐心问话,这情形也算难得了。
傻大终於抬起头来,重重摇了摇头。
“奴才只怕自己太笨……”
殷璃轻轻一哼,打断了他,道:“你把那天的心思拿出来,就不用担心伺候不好……”
那天是哪天……
傻大反应过来,想起殷璃所指的是什麽,有些脸红,又想起自己莽撞的举止,想不到殷璃竟没怪罪他的逾矩。
傻大不由自主地磕下头去,道:“我,我一定好好伺候主人。”
一面抬起头来看殷璃时,後者脸上已又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神情了。
“就这样吧,你下去吧。”殷璃似乎乏了,挥了挥手,身子靠向後面,眼睛已经闭起来了。
管家用眼神示意。傻大不敢再停留,无声退了出来。
出了门,他一路上神不守舍地往回走,不知走了多久,竟也给他摸回了自己的柴屋。
房门推开的刹那,傻大一颗心才像是安定了些。失魂落魄地进了屋,也想不起自己该做些什麽,只呆呆立在屋子中央发起呆来。
与殷璃之间骤然缩短的距离对他的冲击太大了。以至於他的忧心忐忑远远大过了高兴。
傻大站在屋子当心想了半晌,又有些手足无措地满屋转起了圈子。他在墙角边蹲下来,也还是觉得心里不塌实,起身抱著脑袋到窗台边,也还是找不到安定的感觉,他以看在别人眼里无疑十分笨拙和懦弱的姿态在窄小的斗室打著转,如是折腾到终於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傻大累得筋疲力尽。坐在床边,身上的感觉慢慢回笼,才觉出自己又冷又饿,且浑身冻得凉透。他环抱著自己搓了搓手臂,又转头看了看床上的被子。对於此刻他的心情来说,似乎连盖上被子也是一件奢侈的,不是他分内该做的事。
适才他虽然受了刺激,却要显得比平时灵动些。而此时那点精神早就被慌乱磨没了。等他终於认命了一般,垂头丧气地抖开棉被把自己裹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已又是原来那副窝囊没用的样子了。
夜很安静,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屋子里的东西都有些发白。
傻大静静躺著,睁大了眼睛看著眼前柴房的屋顶,他很清楚自己在怕什麽。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只能远远地看著的。走得近了,就要失去的……
有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根本就没有那个命拥有。
而还有一些东西,走得近了,才会发现,那只是一个虚幻的梦。从那梦的碎片里,只照得出自己丑陋的傻样……
傻大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冷静下来,他也知道,殷璃说出来的话,就没有办法改变了。除了硬著头皮面对,他没有其他的事能做。
从最初的惊吓里恢复过来,他只能找借口说服自己,他能够做得好。而做不好的结果,他此刻连想也不敢想。
找了很多理由给自己鼓劲之後,他心底里终於也隐隐约约生出些希望和期待来。殷璃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梦想。能和他生活在一个院子里,傻大已经很知足了。到殷璃的身边伺候,本是傻大求也求不来的。扪心自问,在惊慌和忐忑之外,他心里其实不是不欢喜的。
以後,便能够时常见到殷璃,只是这样想著,心里就觉得无比满足。
傻大想著,嘴角就不自觉地有些咧开。再回想那些担心的事,又觉得也未必会发生了。但想到自己此刻的欢喜,又有些自嘲自己想得太多。
只是比以前更近地伺候殷璃,他要比以前更尽心。傻大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终於,在被窝里渐渐生出的一丝暖意里,傻大慢慢睡著了,手心里握著一丝对明天的欢喜和期待。
第二天,便有管家吩咐的人来教傻大些规矩。那人是在内宅伺候惯了的,态度傲慢,把那些繁复的礼节流水一般一条一条说出来,也不管傻大记不记得住。
其实这情形,意思无非便是要傻大孝敬些钱物,再陪上几句好话,多半也就肯细些教他,再提点几句那规矩里头学不来的话。只是教了一阵,傻大也是唯唯地听著,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那人便以为傻大在装傻。他哪里知道傻大是真的不懂这些暗地里的勾当。
又说了一阵,傻大仍然只是睁大眼睛用心记忆。那人越发不耐,再草草说了几句,便拂袖而去。
傻大连忙送他,又不住向他道谢。那人理也不理,不一会便去得远了。
傻大在原地有些困惑地看著他的背影。他也能感觉得出那人似乎不高兴了,却又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人家。有人不高兴,傻大心里就觉得不塌实,好似自己亏欠了别人一般不得安宁。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阵,心里又记挂著那些只听了一遍的规矩,他生怕自己忘记,终於也就放下了这件事,只一心一意想要把那些规矩好好背下来,连吃饭睡觉都不敢分神想其他的事。
终於到了上工的第一天。傻大早早起来,换上新的服色。他到了马房不一会,其他几个小厮也都陆续来了。王府里没有主事的女眷,殷璃平日也甚少管府里的事,一应大小事宜都是由管家做主,仆人们早已看清了府里的形势,也摸透了管家的脾气,习惯了只在殷璃面前用心伺候,背地里奉承管家。这一次殷璃的震怒让府里弥漫上一层低气压,仆人们一时人人自危,都本分安静了许多。小厮们对傻大这位“钦点”的马夫也还算客气,甚至还有人唤他一声傻大哥。
被突然客气亲热起来的人们围著,傻大有些不自在,手脚都有点僵硬似的。红著脸和众人打了招呼,便忙忙地拿上工具进了马棚。四周终於没有了人,低头干了一阵活,那层不自然的热度才渐渐从傻大脸上褪了下去,心里也平静下来。
给槽里加了上好的草料,傻大微笑著拍了拍低头吃草的马儿的额头。马棚里圈养著殷璃的数匹好马。个个毛色油亮,体态健美。傻大是个爱马的人,只是看著也觉得开心。他以前常来帮忙,马儿有些已经认识他了,有一匹甚至一边嚼著草料,一边拱了拱他的手。傻大更加开心,呵呵地笑出来。正要伸手去捋顺那匹马的棕毛,远处蓦然传来声响,傻大转头望去,见殷璃新得的坐骑赤火正跺著前蹄,朝向这边十分不耐地打著响鼻。
傻大只好停下手边的动作,向它走过去。
赤火是皇上御赐的,是匹万中选一的宝马,只是性烈非常,也不驯顺,只听命於殷璃一个人而已。因为是新得的,所以很得殷璃的喜爱,这一段时间出门也只骑它。说起来上一个小厮受罚,还是因为不敢靠近烈性的赤火,没有系好结扣,累殷璃在同人赛马时受了小伤的缘故。
傻大一把赤火从马厩内牵出来,它便扬蹄摆尾,一副要伤人的模样。傻大见惯了它这阵仗,也不怕它,随手拿过一旁的一根短棒,迅疾地给了赤火头上不轻不重的一下。
说来倒也奇怪,赤火著了傻大这一下,竟然安静下来,点著头喷几声响鼻,便在原地安静站著甩起了尾巴。
傻大有些失笑,点了点赤火的额头,笑道:“你呀……”
赤火听懂了一般,甩甩头,竟然来拱傻大的腰。傻大不意间被它拱了个正著,几乎摔倒。他倒也不生气,站稳了身形,便拿起刷子给赤火梳理。
一人一马在马棚内嬉闹,浑然没有发觉身边变化。直到傻大感到周围不正常的安静,回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赤火和他共同的主人,正站在马棚外不远的空地上看著他,脸上的神情,倒像是已经目睹了刚才的全过程。再看他身旁家仆的表情,都有些目瞪口呆。
傻大拿著刷子的手僵在半空,惊得瞳孔放大,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只见殷璃施施然迈著步伐向他走来。到了近前,伸手拍了拍赤火的头,转向他道:“它倒是听你的话。”
赤火蹭著殷璃的手喷著响鼻的声音惊醒了傻大,手里的刷子握不住掉在了地上,人也扑通一声跪在了殷璃的脚边。
他抑制不住地,浑身发著抖。
“你胆子倒是不小,御赐的马也敢打。”殷璃雪白而优美的手停在赤火的棕毛上,低头看著匍匐在脚边的人。
从他的话音里听不出喜怒,仔细品味,倒隐隐有一丝调侃的味道。
可此时傻大哪里还有心思辨别殷璃的意思,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奴……奴才该死。”声音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来,都有些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