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大》霁月流云

4、4

　　门外站著个老者，六十多岁的年纪，傻大认识他，他是殷璃身边的人，仆人们都叫他何叔。何叔这个人多少有些神秘，平日很少在人前露面，论地位却不输给府里的大管家。
　　近身伺候主人的人出现在面前，傻大瞬间手足无措。他猜不出何叔的来意，只好呆呆站著。
　　看著站在门口抖抖索索的傻大，何叔脸上没什麽表情。只转过身挥了挥手，示意傻大跟上来。
　　老者的脚步很快，傻大一面在後面费力跟著，一面冷得直打哆嗦。他出来得太急，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破旧夹袄，此时根本抵御不住寒冷的空气。傻大揪紧袖子，想尽量让自己抖得不要太厉害。他看著何叔的背影，虽然他什麽也没说，也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傻大却能够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样子看在别人眼里有多麽的没用和不入眼。
　　傻大虽然是内宅的仆役，从他住的地方走到主人的居所其实离得很远。走了一阵，渐渐便能看到些衣著讲究的丫鬟仆役。傻大更加不敢抬头，只紧紧跟在何叔身後。感觉得到总有一些惊奇诧异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
　　又经过了很多傻大认也认不出的院落回廊，前面的人终於在一扇门口停了下来。
　　“主子，那个下人来了。”
　　接著，傻大听到何叔苍老的声音：“进去吧。”
　　傻大抬脸求救似地看了看何叔，後者的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只在他快要踏进门里的时候低声嘱咐了一句：“主子面前，放机灵些，小心伺候。”
　　做工精致的门帘拉开，傻大迈开脚，一股暖香扑面而来。随著门帘在身後垂下，他踏进了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能够走进的屋里。
　　门里是另一番天地。
　　室内灯光温暖，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得到家具陈设的精致华美。
　　何叔的话言犹在耳，傻大不敢乱看，忙在门边跪下来。他低著头，光亮的墨色磨石地板里看得到自己的倒影。
　　耳边响起管家的声音：“小主子，就是这个奴才了，平时还算勤快，只是不够机灵，怕伺候不好小主子。”
　　殷璃就坐在前面不远的主位上，傻大想到小主人可能正在看著他，就禁不住一阵阵紧张。或许是後背感觉到了门帘缝隙里吹进来的冷风，他忍不住发著抖。
　　过了半晌，只听殷璃懒洋洋的声音反问道：“你挑的人就伺候得好了？”
　　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倦怠，可其中的冷意却让管家不敢再出声了。在尴尬的沈默里，管家的额上也渐渐冒了汗。
　　傻大紧张得喉头发干，十指不自觉地抠著地面，面前倒影里的那个人影此时显得比平日更加窘迫窝囊。
　　他正盯著那个影子发怔，面前的人忽然说：“抬头。”
　　傻大愣了一愣，才明白过来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试探著把头抬起来，没有听到呵斥声，这才大著胆子，把战战兢兢的目光投向面前的人。
　　眼前的景象让傻大不自觉地咽了咽。
　　首先吸引傻大视线的，是一只搁在绣墩上的光脚，那脚匀称修长，指甲圆润，透著些淡粉色。明明是一只属於男人的，并且决不女气的脚，却优美得让女人也要自叹不如。只是光脚上包著些纱布，像是受了伤，裸露出来的肌肤如同白玉一般。
　　主位上的人眸子半掩著，斜斜靠在矮榻上，身上随意披了一件织锦的外袍，浓黑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划下两道优美的弧线，遮住了眼睛，看不出他在想什麽，只觉得表情有些庸懒。
　　傻大呆呆望著。面前人眸子里的光忽然闪了一闪，傻大恍然回过神来，急忙又把头低下去了。
　　殷璃的声音有些兴味：“我让你低头了麽？”
　　傻大只好再惶惶然地把头抬起来。
　　这一次，面前的人张开了眼睛，乌黑深邃的眸光正投在傻大的脸上。
　　“这些日子，我的马都是你准备的？”
　　傻大不敢不说实话，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却不知殷璃为何会有此一问。
　　殷璃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接著问道：“那为什麽又不去了呢？”
　　傻大犹豫了半晌，才结结巴巴答道：“奴…奴才身份低贱，不配给主人备马。”
　　“哦？”殷璃脸上的兴味更弄了些，象是在逗弄著一只笨拙的犬类，“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前又为什麽去马房？”
　　傻大的头又低了下来，目光盯著地面，半晌，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奴…奴才的命是主人救的，奴才…只想为主人做点事…”傻大说到这便有些说不下去，他还想再说些什麽,却又不知自己想说的到底是什麽,於是只好住了口。
　　殷璃向後靠了靠，身子更加陷进那些柔软的绫罗里，视线漫不经心地投在傻大不知是因为紧张、激动还是害怕而有些发抖的身子上，眸子里的光又闪了一闪。薄唇轻启，道：
　　“明天开始，你到马房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