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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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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璃从小厮的手里接过马缰绳,向後甩了下披风。阳光明媚,却不知他看见了什麽,盯著脚下的地面微微蹙起了眉头。
顺著他的视线,地上雪後的泥泞映入眼中,仿佛受了针刺一般,傻大蓦然回过神来。明白了殷璃所想的,不受头脑支配地,他的身体身体比理智更早替他做了决定。
不记得自己是怎麽起身,又是怎麽到了殷璃身边的。傻大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跪在了马镫下,双手撑著地,用身体给殷璃做了上马的台阶。
一阵冷风吹过,回神的傻大看著眼前的泥地,为自己大胆的举动脸红起来,他不知所措地抠紧了地面,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量,竟然做出这麽逾矩的事情来。做粗工的家仆,平日里是根本到不了主子跟前的。殷璃来了,他原就该立刻回避。而今这举动是大大地违背了家规。
空气一阵凝滞。
傻大不敢乱动,僵僵跪著,只盼著主子快些上了马,好早点结束自己这中邪一样的举动。
然而等了片刻,身边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傻大更加惶然,只好微微抬起视线,去看身前人的靴尖。
一看之下,眼前的东西直让他窘得满脸通红,又瞬间流了一身的冷汗。
殷璃那锦绣的鞋尖前,正滚著半个要命的冷馒头。
已经凝固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僵。傻大跪著,看不见殷璃的脸,看不见柳凝和段南风渐渐有些好笑的表情,却感受到了空气的僵硬,小厮们难掩的窃笑和鄙夷。
“放肆!”
管家一声呵斥,小厮们慌忙止住笑声,垂手侍立。
“下作的奴才,还不快滚下去,看待会我怎麽收拾你们。”这句话却是对跪在地上的傻大说的。
傻大满脸紫涨,身形不稳地抖了抖,他下意识地用指甲死死抠住地面。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继续跪著,还是该起身赶紧离开。冲动之下的行为,掉在人前的冷馒头都让他觉得羞愧得要命。可是感觉到殷璃投在他背上的视线,他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即使心底里有个声音一再地催促他快些爬起来退下,身体却没有办法移动分毫。
看他仍然一动不动地跪著,管家忍不住要上前来将他踢到一边去。傻大甚至都能感觉到管家那的汹汹气势了。却听得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哼,接著耳边响起了个清冷却又动听的声音。
“算了。”
管家安静著退了下去。
傻大的脊背仍然发著颤。他感觉得到针一般的视线在他身上梭巡了片刻,而後,背上突然著了羽毛般轻快的一踩。
马尾自眼前晃过,耳边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傻大呆呆地维持著那个姿势跪著,抬起头,俊逸背影已去得远了。
直到身上挨了一脚,傻大才醒过神来。耳边响起管家的骂声:“没规矩的下贱坯子,还不滚。”
小厮们在一旁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几声嘲弄的笑声。
“早说了,他不是真老实,瞧瞧这会为了往上爬,连命都豁出去了,依我看,就该交给外头狠狠抽一顿板子,撵出去才干净。”
“你说话小心些,说不定哪天真给他爬上去了,吃亏的可是你我。”
“呸,他能到主子跟前,猪都飞上天了。”
“皮都痒痒了是不是,看我叫外头给你们一人一顿板子。”
私语声倏乎停了,管家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傻大眨了眨眼睛,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肋骨上被踢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小厮们嘲笑的话也犹在耳边。一股屈辱的痛苦憋得傻大满脸通红。他想用什麽方法驱走胸口的憋闷,可是除了用力地揪紧衣襟再狠狠地捶自己的胸口之外,他什麽也做不了。
再走了一会,一阵冷风吹过,就连脸上那层红也退了。是了,他是傻大,这便是他的命。他早就有了自知之明,这会,就更该心甘情愿地认命。傻大放开揪著衣服的手,慢慢地往後院去了,似乎这样想著,就可以当什麽都没有发生过,接触到周围人的目光时也可以克制住羞窘的脸红。
只是,心底深处,那沈甸甸的感觉却是怎样也无法忽略的。
管家竟破天荒地没有再追究。不过一整天,傻大都恍恍忽忽的。他本本分分干完了被分派的活,可是整个人比平时显得更呆了。
晚饭也没有去吃,到了下人可以休息的时间,傻大便回到柴屋里,一头倒在木板床上。
他睁著眼睛,定定地看著黑漆漆的天棚,出了神…
他的主人殷璃是当朝长公主的儿子。
当年,长公主在众多驸马人选中选中了殷璃的父亲。这位驸马虽然出身名门,却没有入朝为官,不但如此,还与武林有著深厚的渊源。三十岁上,便已经一统江湖。成为朝廷暗中的一支重要力量。只可惜,殷璃的父亲英年早逝。他去世时,殷璃还不过两岁。长公主夫妻感情甚深,丈夫去世後不久,长公主便也卧病在床,没多久,便随殷璃的父亲一同去了。
年幼的殷璃骤然间失去了双亲。太後不忍他一人孤苦,无亲人照顾,便将他接进宫中抚养。因而,殷璃自幼是在宫里长大的。
太後与皇上对殷璃都十分喜爱,弱冠之年,便赐予了丰厚爵位,让他自立门户。
然而素来宠爱多招嫉恨,殷璃年幼便得到高位,达官显贵之中多有不服。京中曾有一时流传著甚多关於殷璃的流言蜚语,闹到後来,连皇上都感觉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力。
然而边疆变乱也就在这时突然而起,而且还以迅猛之势一路攻城掠地,直向京城而来。一时之间,朝中竟找不出可以派出与之相抗的人来。就在朝中贵族互相推委的声浪中,年幼的殷璃主动请战。以惊人的杀伐决断平息了叛乱。
朝中再也没有人敢对年轻的瑞王爷不服了。得胜归来的殷璃虽然依旧有一张美丽得雌雄莫辨的脸庞,但在众人眼中,却再也不是太後身後那个阴柔秀美,沈默寡言的孩子了。他的能力为他赢得了足够的威望,他的冷厉狠辣也为他建立了足够的威严。
京中再没有了蜚短流长,有的只是对殷璃的敬重,和近乎将他神化的传说。
这样的一个人,是他的主人。殷璃在傻大心中,是犹如神一般的存在,然而,傻大从来没有比今天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卑贱。
殷璃是天上的星星,而他,卑微得甚至还不如他脚下的泥土…
几天过去了,傻大老老实实地干著自己分内的活,马房里的帮忙是不敢再去了,连吃饭也有一顿没一顿的,即便去吃,也比平常去得更晚。他觉得,自己在他人的眼里,就象一只肮脏的老鼠,这认知让他更加害怕到人前。只要干完了活,他便早早地躲回小柴屋里,躲进自己的被窝里,那是他唯一可以感觉到温暖的地方。
这天晚上,天气格外冷,傻大蜷在被子里打颤,耳听得窗外一阵喧闹声,似乎是殷璃回府了。
想起殷璃,便想起几天之前发生的事。傻大不由得更加萎缩,把自己蜷更紧。寒冷中他昏昏快要睡著的时候,却被窗外两个家丁的说话声惊醒。那两个家丁就站在他窗下说话,傻大昏昏的,只听明白马房的一个小厮不知犯了什麽过失,被管家吩咐外院打了六十板子,还被赶出了王府。
窗外的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便去了。傻大浑浑噩噩地躺著。脑子里空空的,他素来憨厚,这会更不会称愿,只觉得心中有些害怕。正僵僵躺著,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傻大,小主子要传你问话,还不快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