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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从半个月以前,王府里就变得十分忙碌。只是那时傻大刚受了罚,正趴著起不来,也不知是为了什麽,只道是年关将近。如今贴身伺候殷璃,才晓得了另外一层原因。

      腊月二十八,是他家小主人的二十岁生辰。

      这几日,府里的下人几乎是昼夜不停地忙著在各处装点布置,备办什物。便是三更半夜,王府里也是一片灯火辉煌。

      然而,再怎麽样的忙碌,也吵不到殷璃身边来。

      室内一片安静。

      不同於寻常富贵人家的俗豔,这屋子里一应家具都是深色的。地上铺的不是红毡,而是上等石材磨就的方砖,色泽乌亮,光可鉴人。

      屋子正中,摆著一张大床。寻常人家住的屋子,也抵不过这张床大。

      床身是紫檀雕就的。床棱上悬著水晶珠帘,拨开帘子走进去,只才到第一进。九尺见方的空间,一应台架家具都是配套的紫檀木,摆著痰盒漱盂,巾帕杯盏等等一应夜间所需的物件。

      第二进是给仆人站著的地方,空间不大。按规矩,有两个执夜的仆人要通夜在这里侍立,随时听候主人的吩咐,困了也是不许睡的。不过殷璃不喜睡觉的时候身边人多,是以此时第二进里只有一个人。

      轻薄的纱帐後是第三进,主人大得不合常理的卧榻。

      天光微曦。

      被绫罗织锦簇拥著的人动了动,轻轻翻了个身,问:“什麽时辰了?”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屋子里静悄悄的。

      禁不住转过身来,透过薄纱,那个本该好好站著听候差遣的人,此刻正蜷在雕工精致的隔屏边打著瞌睡。

      床上的人自然是殷璃。而打瞌睡的人,正是傻大。

      一室的暖香与静谧里,傻大睡得正熟。许是累得狠了,管家耳提面命主子跟前该绷著的那根弦在香甜的睡眠里浑然松懈下来。

      正做著好梦的时节,只觉得腿上疼了一疼,身子也跟著震了震。

      睁开眼,睡眼惺忪中,那被他唤做主人的人正蹲在面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吓!”

      “睡醒了?”

      “主,主人,奴才该死,奴才,奴才睡著了。”

      男人慌张著想爬起来,动作做到一半,又想起什麽似的重新扑通跪下去,头重重磕到地上,脊背发著抖。

      在男人的赔罪声里,殷璃施然地直起身来。

      傻大只看见一双锦绣的拖鞋出现在自己眼前,头顶上是殷璃的声音:

      “起来吧,你还想接著误我的功夫不成。”

      傻大连忙应了一声爬起来,动作倒是麻利了许多。先洗净了自己的手,再捧过什物来服侍殷璃梳洗。

      早有人告诉过他伺候殷璃起居的规矩。可实际做起来,却也才不过几遭。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白玉脸庞,也不知怎麽就又脸红起来,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及至到了穿衣的时候,殷璃也只张开双手,任由男人服侍。傻大围著殷璃团团转著,垂眉屏息,鼻子里却不时飘进身边人的气息来,脸上的热度褪不下去,越发连耳朵都红了。

      这时节府里每日都不乏提早赶来道贺送礼的,为了见客,殷璃这几日的衣饰也格外华丽繁复,穿著起来分外费时。

      傻大不敢抬头,也不知道殷璃有没有发现他的窘态。只好竭力稳著,装做无事的样子,服侍殷璃穿好衣服,又一件一件戴上饰物。然而那镇定到底是强装的,终究还是失了手,只听“锵啷”一声,一柄泛著寒光的短匕从傻大手捧著的玉带下掉出来,直向他脚面落去。

      面前忽然白影一闪,傻大眼也来不及眨一下,也未看清是如何,那匕首已落进殷璃手里。

      男人尚不及跪下去,便被拎著领子提起来。

      傻大惊讶地抬起眼睛,正对上殷璃的视线。

      “这动不动就下跪的毛病是谁教给你的。”

      不自觉地就垂下眼睛,躲开那目光。

      “奴,奴才做错了,理应向主人赔罪的。”

      “还有这满嘴的‘奴才’,以後不必那麽麻烦,本王面前自称我就是了。”

      傻大还想说不敢,却蓦然想起殷璃说过凡事不说第二遍的话来,嘴唇动了动,不敢做声了。

      殷璃把玩著手中的匕首,又看了看围著他忙碌著的男人,道:“以後留神些,这刀刚才若是落了下去,你那只脚也不必要了。”

      傻大只觉眼前一晃,那匕首已被殷璃收了起来。

      他脑子里还在消化著殷璃的话,穿戴整齐的背影已在他怔愣的视线里向外走去,耳边只听殷璃悠然的声音:“你今早出了多少错,自己记著去管家那儿领罚。”

      “是……是!”

      他迟钝地应著,人已经出门去了。门外传来一阵请安的声音。

      在原地呆立了半晌,傻大垂头咽了咽,呐呐地转身去收拾床塌。手里动作了几下,却蓦然停了,也不知想起了什麽,傻大的脸兴奋得有些发红,眼神竟也难得地有了一丝明亮。

      去见过管家,男人慢慢地走在回来的路上。

      何叔远远地便瞧见了对面走过来的人,见他眼睛看著自己,似乎有话要说的模样,便开口叫住了他。

      “傻大,你有事?”

      男人在他面前站住,嘴唇翕动著,却像是有话又说不出来。

      那样子看著有些可怜,何叔便又问:“你可是有什麽难处?”

      这句话正问中了傻大的心事,他嗫喏著,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又重了些。

      他急著要钱用,可是,他没有钱。

      当初傻大入府的时候,不过是个被殷璃拣回来的乞丐。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有人肯赏一碗饭吃,不致饿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他的卖身契上写明了入府为奴,管吃管住,工钱却是分毫也未曾提起的。

      当日的傻大万万也不会想到有今日的饥荒,即使想到了,他也是没资格谈条件的。

      其实粗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工钱。像他这样买断了终生的粗使奴才,一个月二十文。傻大入府快满一年,工钱算算也有两百多文了,他一个钱也没花,都攒在枕席底下,放在平日,也算是一“笔”很让他感到欣慰满足的积蓄。然而若拿这些钱与傻大如今要做的事相比,那便远远地不够了。

      他是想找何叔问问,升了殷璃的贴身侍从,月钱是不是多些,若是,他能不能提前支些急用。

      然而这样的话毕竟难以开口。

      何叔耐心听著男人吞吞吐吐好不容易把来意说出来。面上虽然皱著眉,心里却只有些纳闷。
      预支工钱,按理也不是什麽大事。尤其傻大现在又是殷璃身边的人,就更不值什麽。让人奇怪的是,刚刚当了贴身小厮没几天又没家没口的傻大会有什麽急用钱的地方。那预支的数目虽然一点也称不上大,但是对於一穷二白的傻大来说,却也不少。

      何叔看著傻大不自觉地紧紧抓住身侧衣襟的两只手,那衣襟上沾了手心里的汗,有些皱巴巴的。

      他决定相信这个人的老实。

      傻大认真地听完何叔的交代,又千恩万谢地道了别,便逃也似地离开个这个让他尴尬非常的地方。

      留下何叔站在原地,看了一会他的背影,这才慢慢地走开了。

      趁著没有差使的空档,傻大揣著刚刚支领的银子,从後脚门出了府。

      走在街上,他仍然有些心跳。今天一整天做的事在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过了太久一样的日子,突然改变,无论是别人还是他自己,都有些接受不了。从何叔看著他的神态,帐房管事和知情人的目光,其实他能感觉得到,在别人眼里,可能已经认定了他是稍微得势便开始游手好闲。想著这些,他心里不是不觉得发堵。然而只是片刻,那件更大的事便将这憋闷冲散得一干二净,连一些儿影子也没有了。

      街上是一片繁华,自从进了王府,这还是傻大第一次出门。周围的热闹是久违了的,然而这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象竟让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惧意。可是记挂著要办的事,他的脚步便仍坚定著。傻大紧了紧怀里的钱袋,走得更快了些。

      这一日殷璃回来的格外早。傻大回到府里的时候,殷璃已经在房中歇息了。一个来送茶的小厮看见傻大,便把手里的托盘递到他手里,一面朝屋里努了努嘴,看情形,已经被吩咐过不许大声。

      傻大忙把怀里的东西收好了,接过托盘。

      推门进了屋,屋里一个仆人也无,殷璃歪在榻上,正在闭目养神,眉头微微皱著,很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连外袍鞋子也没有脱。

      傻大小心翼翼走到殷璃榻前,把茶奉到他手边,轻声道:“主人,喝口茶吧。”

      殷璃眉尖动了动,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才慢慢坐起一些,接过了他手里的茶。

      垂著眼喝了两口,便又把茶搁回他的托盘上。眼光扫过傻大,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傻大迟钝了一下,有些不确定殷璃的意思是不是命他更衣。

      想确认的时候,殷璃的眼睛已经闭起来了。傻大不敢问,只好试探著去替殷璃解腰带。

      榻上的人并没有拒绝。

      傻大便轻轻替他脱掉外袍靴子,又拿来薄被盖在他身上。自己则悄悄站到外间等著吩咐。

      殷璃舒服地半躺著,听著外间轻微的脚步和呼吸,还有间或传来的几声细碎的响动,闭著眼问道:“做什麽呢?”

      回答的声音照例有些胆怯结巴:“回主人的话,我在收拾主人的衣物。”

      殷璃微眯起眼睛,外间人影晃动,那个背影在整理他的外袍。

      嘴角微挑了挑,殷璃重又闭上眼睛,吩咐道:“今夜这里不用你伺候,你下去吧。”

      得了赦令的傻大回到房间,掩上房门,坐在床上缓了半日的神,手伸进怀里,他的神情便禁不住又亮起来,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他今日买的东西,那是一块上等的皮革,一段上好的钢片,还有一些小工具。
      又过了一日,便到了殷璃的生辰。

      王府里盛排晏宴,贺客盈门,云集了京城中泰半的达官显贵。宫里也特别御赐了酒宴和乐舞,连太後都来小坐了半日。

      殷璃陪伴在太後身边,神情难得的不似平日的冷淡,嘴唇轻动,也不知在说著些什麽,太後脸上是慈爱的笑容,连殷璃的唇边,也不时泛起一抹笑意。

      傻大站在大厅的角落里,远远地望见这一幕。他只是这样看著,便觉得心里宁定,自己也像是得了那些笑容一样的满足,连唇边都不自觉地噙著微笑。厅堂里一派喜气洋洋,想到这里所有的欢悦与祝福都是为著殷璃的,他便是只能身处在幽暗的一隅,也由衷觉得高兴。

      仆人之中不乏有体面的,也凑趣儿赶著向主人敬酒,讨殷璃一声赏,既能得脸面又献了殷勤。傻大却是不敢的。他只远远站在角落里,偷偷伸手摸摸怀中,有些期待。

      需要傻大伺候的事情并不多。在大半遥望著殷璃的时间里,他心里不禁隐隐地生出些希望来,希望殷璃能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不经意的眼神。这样的妄想,一经察觉,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耻。然而念头一旦生起,即便再怎麽压抑,他也还是忍不住加倍用心地去看殷璃的眼睛。那目光虽然无数次地投向厅堂,殷璃冷而豔的眸子却自始至终也不曾在傻大身上停留。

      宫里的戏班唱起殷璃喜欢的段子。傻大看著他唇角的那一抹微笑,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失望的苦涩在心底慢慢晕开,脸上的笑容却更大了些。

      能在同一个厅堂里这样一起笑,他便知足了。

      终於到了曲散宴终。

      傻大服侍殷璃梳洗完毕时,已是深夜了。青年穿著贴身丝衣,随意坐在床边,看起来却还不象是打算就寝的样子。

      傻大收拾著用过的器物,有些犹豫。怀里的东西硌著他的胸口,白日里的那些期待,此刻全都化作了忐忑,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把自己亲手做的粗劣物品呈到殷璃面前。

      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傻大跪在殷璃面前,把手里那件一天当中偷偷摸了无数次的,还带著他怀里温度的东西举过头顶。

      即使会被嘲笑责罚,他也想献出这份心意。

      “主人,今天是您的千秋,这是奴才……我斗胆孝敬主人的。”您若是觉得不好,便仍了它也没关系。

      想著最坏的结果,傻大紧紧抿了唇,把有些颤抖的手抬得更高了些。

      手心里的东西并没有被马上拿起来,那上面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消失。

      傻大低著头,看不见殷璃表情,等待变得漫长而难熬,他眼睛也不自觉地闭了起来,脸却憋得红透了,渐渐便觉得尴尬。

      终於,手上一轻。

      傻大如释重负,又等了一会,他才有勇气抬起头来。

      殷璃摆弄著他的那份礼物,态度有些随意。傻大看他的脸,那上面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高兴。

      东西在殷璃手里反复著,终於,他的另一支手中又出现了那把泛著乌黑光泽的短匕。

      傻大紧张而期待地看著他的动作。

      手制的皮革刀鞘一寸一寸套上隐隐散发著煞气的匕首。

      既不大,也不小。

      傻大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殷璃也微微笑了。意味不明的笑容在瞬间打散了傻大原本的那一点欢喜和满足。迟钝如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了殷璃平静无波的外表下与以往都不同的情绪。

      然而也只有一瞬,便一切恢复如常。

      殷璃唇边的笑意未散,他抬起眼睛,看著傻大。

      “你记住,这把刀,叫无名。”

      傻大答应著,却并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涵义。

      殷璃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傻大巴巴地看著,那件他熬了两夜赶制的礼物,被随意地丢进小几上的一堆小物件当中。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无名”是宝刃。

      还有,无名是从来也没有鞘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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