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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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的热闹还没过，展眼便到了除夕。
殷璃进宫去了，府里也为内眷们摆了年宴。除去各处留下一两个看屋子的人，大半的仆人都在前面伺候著。
傻大把锦被挪到一边，拿烧热的暖床炉去烘烤那铺得平整的衾褥。待烤得热了，再把锦被在上面铺好。一晚上这动作他已经做了好几回，时候已经不早了，殷璃随时可能回来，必须保证主人就寝时床褥是温热的。
窗外渐渐响起爆竹声来，从零星到密集，看来家宴也到了接近尾声的时候。前庭想必是很热闹的，只是与这里隔得太远，却是什麽声音也听不到。也不知道宫里又是什麽样的情形。
那爆竹声哔哔剥剥的，久久不衰，喜庆的喧哗衬得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寂寞。
傻大把暖炉收起来，在小脚踏上坐下来，闲著无事，看看屋子也能打发时光。为了应节，殷璃的房间几日之前便已被重新打扫布置过了。室内的陈设精致考究，华而不繁，贵而不奢，即便此刻灯光昏暗，也只让人觉得舒适。窗外的喧闹声渐渐歇了下来，却也没有停，间或还是会传来几声鞭炮和烟花被点燃绽放的声响。在这样的氛围里，傻大看著看著，不禁生出些恍惚的感觉来。几曾何时，他也曾经身处在相仿的环境里，虽然记忆中的那里远比不上此处的富丽华美，然而情境却又是何其的相似。
只不过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懵懂孩童，只顾著和其他的孩子一样，享受节日欢乐，天真的以为家人便是家人，他同其他人一样都是平等的……傻大把脸埋在手心里，用力地搓了搓。很多过去的事情，他久已不再去回忆了。每当想起那时的自己，还有之後的很多年里得到的教训让他明白的事情，他总是会有一种羞耻感，那种百味杂陈的纠结可以让他难受很久。
他早已认清了自己，傻大，卑微平凡地过一辈子就好。
外面响起脚步声，而且是很多人的。大概是殷璃回来了。正在这样想著，门便被推开了。
傻大连忙站起身来。第一个进来的人却不是殷璃，一个小厮躬身打起帘笼，管家小心地扶著殷璃的手，缓步走了进来。帘子开合之间，一股寒冷的空气冲了屋子里，随著这阵冷风，室内弥漫开来的还有淡淡的酒香。
殷璃似乎喝得多了一些，然而脸上并没有醉态，只眼神不似平日那般深沈锐利。管家目光落在傻大身上，便低喝：“还杵在那里做什麽，主子的寝具都准备好了麽？”一面回身吩咐侍女小厮们上前来给殷璃宽衣。
傻大连忙答应著，殷璃却脱开了管家的搀扶，向身後那些人摆摆手，指著傻大道：“都下去吧，这里留他伺候。”
管家愣了下，却也不敢多言，领著众人悄声退出去了。
傻大见殷璃朝他伸了伸手，连忙走上前去扶他在椅子里坐下，又端过一早备下的醒酒汤来给他喝，自己蹲下身来，将殷璃的脚放在膝盖上替他脱靴。
上方传来问话的声音：“你怎麽不去前庭跟其他人一起守岁？”
傻大一面替他换上便鞋，一面答道：“回主人的话，管家吩咐奴才看屋子。”
殷璃听了回答，却“恩”了一声。傻大原没反应过来，仔细想想，忽然省起自己又违拗了殷璃的吩咐。
他一时抬起头来，惶恐地去看殷璃的脸。
殷璃的脸上却并没有什麽不悦的神色，只看著傻大的神情，微微一笑，道：“自己也知道犯忌了麽，你且说说，该怎麽罚。”
傻大低著头，喏喏的。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由著他站在那，殷璃慢慢地喝著汤，不知在想些什麽的神情让傻大有些心惊肉跳。
直到喝完了手里的汤，放下碗，才对他吩咐道：“把棋盘拿来。”
傻大连忙取来棋盘和棋子，在殷璃面前摆好。他手中忙碌著，听见殷璃问道：“会下棋麽？”
傻大愣了一下，急忙摇头。然而他的回答似乎并不重要，只听殷璃对他道：“坐下吧。”
“主人，我不会下。”傻大说著，还想推辞。殷璃看著他的目光却让他不敢不坐，只得搭著椅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殷璃打开棋盒，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而後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傻大紧紧捏著衣角，额头上已经急出了汗。在殷璃眼神示意下，笨拙地打开盒子，学著殷璃的样子，也摆一颗棋子上去。还没等他舒一口气，殷璃已经又下了一子。
男人只得在拿起一颗棋子来，却盯著棋盘左右为难地不知道该往哪摆。
殷璃看著他的那副样子，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一些。看著男人犹豫够了，把棋子照直往死眼里头下去，才止住他的手，给他指个正确的地方。
傻大哪还会不听，赶紧把那一子落定了，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殷璃的惩罚够高明，不过寥寥数子，他已经觉得熬不住了。
青年一面悠然下棋，一面想起了什麽一样，抬眼问他道：“吴富贵罚了你什麽？”
吴富贵是管家的名字。
傻大一面跟著落子，一面回答道：“管家罚奴才五日不许吃晚饭。”
殷璃眸光微闪，道：“算起来，今天应该是第五天。”
的确是第五天，傻大并不知他用意,点了点头。
殷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忽然止住了手边的动作，唤道：“来人。”
外头立时有人应声而入，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去告诉厨房，送两碗夜宵过来。”
仆人答应著出去了。
傻大有些坐立难安。殷璃说的是两碗，他便有些“想入非非”地担心起另外那一碗是他的。然而他是当不起的。
面前的青年无事人一般，注意力又回到了棋盘上，似乎有些不满他的呆楞，抬起眼来看著他。傻大在那目光下便再也无暇想别的，连忙专心陪他下起棋来。
不过片刻，宵夜送了上来，不用他去接，仆人已自上来替两人摆好了。傻大看时，是一碟水晶虾饺，一碟鱼翅包，一份鹿脯，两样小菜，还有两碗蟹肉馄炖，东西在桌边摆开来，还冒著热气。
仆人行了个礼，下去了。殷璃指了指傻大面前的碗，道：“吃吧。”
“主人，不用管奴才的，奴才当不起的。”
傻大慌忙地摆著手，一时连殷璃不喜欢的称呼也忘了，还待推辞，却听青年接著道：“你纵然该罚，年夜饭总不该空著。”
男人听了这句话，低下了头，他似乎还极力想说些什麽，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咯咯的响声。
殷璃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似是半开玩笑：“让你吃便吃吧，为了这事还想领罚不成。”
低垂著头的男人终於伸手捧起碗来，有些笨拙地舀起一个馄炖放进嘴里，嚼了几嚼，咽下去。他一直垂著眼睛。然而从殷璃的位置看过去，却可以轻易地看到男人动作间不小心的泄露的，眼睛里闪著的水光。
流眼泪的样子并不太好看。
傻大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吃了几口就把碗放下来。努力地眨眨眼睛让那些湿意不那麽明显，他抬起头来冲殷璃笑了笑。
“主人，我接著陪您下棋吧。”
殷璃看著他，没有说话，只又执起一颗棋子来，下在棋盘上。
傻大轻轻呼出一口气，掩饰著，悄悄抬起手来擦了眼睛。他并没有觉得委屈，也不自怜，可是却不知为什麽，听到殷璃对他说的那句话，就无法抑制地胸口发热。
眼睛里那股热意还在，他不敢再深想，只全力把精神集中在棋盘上。
你来我往间，渐渐的，那黑白子之间的局势倒也有了些滋味。
傻大低著头，没有发现殷璃有些玩味的神情。以实力而论，殷璃是国手，十个傻大也是难以匹敌的，虽然殷璃为了逗他，手里已大大留了情，但以他一个初学之人，十步之中竟也有那麽三四步颇象样子，这情形也的确有些意思。
男人全神贯注地盯著棋盘，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种认真的神情里，平日那种迟钝木讷的样子似乎渐渐淡了。
殷璃兴致很好，两个人直下到四更天，傻大才服侍殷璃沐浴睡下了。
床上的人呼吸平稳下来，傻大才来到桌边。碗里的食物早就凉透了，男人却像那是多珍贵的东西一般捧起来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慢慢吃进嘴里，细细地嚼著，慢慢咽下去。几乎成了习惯的卑微懦弱的神情里，透著一丝温暖和满足。
天很快就有一丝泛白，因为守岁，整个王府仍在沈睡。傻大站在守夜仆人的位子上，借著室内微弱的光，看著床上的身影。虽然这段时间发生在他身边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真实，让他惶恐，可是他却是真的希望，可以一辈子像这样，跟在这个人的身边。
撩开纱帐来到床边，傻大弯腰轻轻拉过锦被，想盖住伸出被外的一只洁白光脚。然而他的目光紧紧地盯了半晌，却慢慢地松开了被角。
无声地跪下来，呼吸不自觉地便有些紧张，傻大屏息压抑著，伸出手。
犹豫的手掌最终有些颤抖地捧住了那只脚，傻大缓缓地凑上唇去，轻触了一下又快速分开……
这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记忆之一。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也曾经亲吻他的脚，她说这是对自己最爱的人才会做的事。
他爱极了殷璃，这感情自然不会是母爱。但是他已经很清楚，殷璃，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睡著的人轻轻动了动，那只光脚慢慢地收进被子里。
男人有些紧张地看著，在微白的晨光里，没有人看见那张老实的脸已经红透了。
呆呆地跪了半晌，男人仍沈浸在自己的举动里回不过神来，久久，他才缩回下意识仍维持著伸出姿势的胳膊，把脸孔深深地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一般的叹息。
而面前的人，仍在沈睡。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