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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巴蜀 ...

  •   距离进入蜀地还有最后一个关隘。
      “你们这些伪装成强盗的家伙,到底还有多少。”
      这话不像疑问,而像是慨叹。
      秦素衣抱着蒙着黑布的长剑,从齐鲁到巴蜀,这一路她疲惫不堪,却一次也没有用过她的剑。
      “二师姐一直待我如亲妹,真没想到她的心这么狠。”
      一群强盗打扮的家伙把秦素衣包围住,沉默地一点点逼近。这些人很有组织,也不像一般的山贼喜欢乱讲话。
      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她秦素衣连匹马都没骑,她的命也不值钱。
      她只有怀中的剑,而知道这把剑底细的人,全天下除了她就只有七……六个了。
      秦素衣没有特别留意靠近来的敌人,她凄惨地笑了一下笑。
      师父死了。
      她是帮凶。
      距离被缩短至约十步。
      能知悉并透露她的行踪的,只有苏湄。
      “既然你们知道这剑乃是轩辕,那我也不必藏着掖着了。把你们都杀了就可以了吧。”
      只是听起来盛气凌人而已。
      秦素衣心里没有底。
      她把黑绸布解开,亮出细长的剑。
      “吾剑,名为『染香』。”
      至少,她还自认为是太虚剑徒,那就不能辱了仙人的名声。
      启剑·定式
      秦素衣扎住脚,架起剑,敌人冲了过来。
      开剑·四方
      腹背受敌,秦素衣的剑划出一道圆周。
      一串当啷声过后,敌人被放开一点距离,但秦素衣没有找到突破点。
      难缠。
      黑袍的刺客们再次靠近。
      剑形·偏锋
      秦素衣朝着正前方冲了过去,双拳尚且不敌四手,何况这四面八方的人。先突破重围再说,哪怕挨上一剑。
      “唔”
      秦素衣咬住牙,背上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在下一剑来临之前,
      染香·缠花
      秦素衣迎着敌人剑刃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子迈得不大,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她就顺着正面的那个人的剑刃,绕到了包围的外面,那敌人的剑与她的身体保持着三寸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凉风吹起秦素衣的一缕黑发,发丝触碰到三寸外发剑,立马断掉了。
      其余向秦素衣袭来的四五把剑,也纷纷避开了她,挥到了意料外的别处。
      伪装成强盗的刺客们发出疑惑的声音。
      “染香剑秦素衣,果然名不虚传。”
      这声音来自不远处,一个穿着紫剑袍的青年领着一众人马赶了过来。
      那青年看得真切,秦素衣刚才走得轻松,拿剑的手却一刻不停,而是以剑身擦过对方的剑,顺着他们原本的方向微微施力,将剑刃引偏。
      黑衣人们挥剑的感觉犹如身处泥淖。而秦素衣这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没有,精细无比。
      秦素衣走的平衡,手腕转得飞快,剑光也难以捕捉,缠花弄瓣,故名『染香』。
      那青年勒马停在众人面前,走出包围的秦素衣移步到和所有人都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揉着手腕,警惕地看着他们。
      青年开口了,
      “我叫李织荀,师门锦剑宗,家父益州太守,巴蜀是我们的地盘,见血的事可干不得,请离吧。”
      眼看这李织荀身后二三十个好汉,人数上的便宜顿时没了,刺客中有人喊了一声“撤”,一伙人就跑走了。
      李织荀下马,朝着秦素衣走去。
      “久闻秦姑娘大名,太虚第七剑徒,染香果然厉害。”
      “染香是穿针引线的剑法,剑刃连血都见不到,吃力不讨好,适合我的妇人之仁,多亏李公子相救,否则『染香』怕是要易主了。”
      “亲姑娘话倒是说的好听,又是妇人之仁,又是谢我相救的,现在又是作何?”
      秦素衣的剑停在距李织荀的咽喉三寸的位置。
      “李公子可是专门出关来迎我的?”
      她问。
      “只是前来打猎,碰巧看到姑娘受围,出于道义前来解救而已。话说,一般这样的情况,不应该是被解救的女孩感激涕零,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吗?”
      “少来贫嘴。”
      剑尖与李织荀的距离缩短了一寸,他的根本有些不知所措。
      秦素衣嗤笑一声,
      “出于道义?那你还想着让我以身相许?”
      “姑娘……”
      “闭嘴。”
      秦素衣平时并非这样凌厉锐气,这是她人生中头一次以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让她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李织荀看到染香剑又近了一寸,乖乖地闭上了嘴。
      秦素衣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现在距离秋猎的时间足足差了四个半月,公子既为太守之子,不可能不知道现在打猎是违法的吧。”
      “那又何妨,只要老爷子不晓得,谁还能抓了我不成?”
      李织荀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
      秦素衣冷笑了一声。
      “那,李公子的人怎么身上一只猎物都没有?是蜀中名门锦剑宗的人素质不佳,太守之子的侍卫能力不足么?你们二十来个佩刀佩剑的练家子,一张弓都不拿,一只鹰一条犬都没牵,是蠢呢,还是打猎根本就是临时编织的借口呢?”
      李织荀听完,无奈地笑了一下,摊开双手表示认了。
      “解释一下吧,为什么知道我在这?”
      秦素衣眯着眼,神情透漏出危险。
      “我的宗门宗主与我家沾亲带故,昨日有人说有要紧事,对着我的师父,也就是锦剑宗宗主,耳语几句,师父就连忙找到老爷子,合计了什么没让我知道,最后是让我今日来此解救一位被追杀的美人儿,最好再装成不是刻意的。英雄救美这种事我这辈子还没体验过,没多想就来了。”
      李织荀眼里透漏出无辜。
      “可是一没料到这美人竟然就是染香剑秦素衣,二没料到秦素衣秦姑娘是个花开的虽艳,刺也扎手的人物,爱拿剑说话。你的妇人之仁呢?”
      “找你师父的人,什么样子?”
      秦素衣直接无视了李织荀的闲话。
      “只记得是红衣服,很扎眼的红衣服。”
      “红衣……无双……”
      秦素衣喃喃自语到。
      是苏湄的人。
      “苏二师姐,你还真是把我安排好了,你的手都触及巴蜀了,你拿不到轩辕,就要让它一辈子蒙尘吗?”
      “无双剑苏湄?太虚第二剑徒,跟她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秦姑娘不在太虚山,一个人来巴蜀做甚?”
      秦素衣伤心得要哭,李织荀倒是满脑袋糊涂。
      秦素衣放下剑,将它侧在身后,冲李织荀欠了欠身,道了个歉。
      “本以为我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看来是误会李公子了。那红衣服报信的人,应该是我师姐苏湄手下的人”
      “哦哦,那她还真是关心你。”
      “是,真是‘关心’我”
      秦素衣在给李织荀打上“傻小子”的标签的同时,又黯然神伤了起来。
      她在下榻的客栈入睡前,逃出了蓄意的大火;在饭馆吃饭时,用老板的狗试出了菜里有毒;在巫峡的山林里,又避开了一道道冷箭。
      逃过了被雇佣的刺客,没逃过被利用的人心。
      李家占据巴蜀,又是皇亲国戚。他们得知了她秦素衣带着轩辕剑进入蜀地,会做出什么?
      让她嫁入李家,人剑距收,仙人子弟嫁与李姓,又是一桩美谈。
      如果秦素衣不肯合作,那就杀人取剑,从此太虚第七剑徒从世界上消踪匿迹。
      李织荀这呆瓜,他爹和他师父怎么个算盘,他一点也不明白。他满脑子都是“郎才女貌”的幻想。
      “今日滴水之恩,秦素衣他日定当涌泉相报,就此别过吧,李公子。”
      “哎哎,别走呀。秦姑娘无车无马,不如由我带你回去?”
      李织荀伸手想要挽留。
      秦素衣没好气的怼了回去。
      “回去?巴蜀又不是我的故乡,我回哪?回你家?你是不是还想着说,既然我无依无靠,不如嫁与你算了?少痴人说梦。”
      李织荀脸一红,他刚才没想这么多,听完发现自己确实有这个意思。
      “人言道蜀道难于登天。我都走过来了,这最后点路,我还走不了了不成?”
      秦素衣不理会李织荀了,迈开腿走路。李织荀见状赶紧上马跟在她身后。
      “入关,我护送你到入关。这里距入关还有点距离,前方的地形要做埋伏很容易,秦姑娘还是别一个人走了。”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也是被刺客们弄的怕了,秦素衣没开口,瞟了他一眼,默许了。
      只不过李织荀身后二三十个人,浩浩荡荡的,弄得她很不痛快。
      ……
      “秦姑娘从太虚山千里迢迢来这蜀地,可是有要紧事?”
      “秦姑娘看着和我一般年纪,十七八岁的样子,我猜得准吗?”
      “秦姑娘这剑也是好剑,‘染香’,啧啧,真是好名字。”
      “反正秦姑娘入蜀以后,家父和家师还会叨扰,索性你先来我家做客,你可以不愁吃住,我也好跟老爷子交差。”
      “秦姑娘……”
      秦素衣心想这家伙确实在保护着她,是有两波人看了他们几眼,谨慎地离开了。所以虽然觉得烦,但也不好再摆出一副凶相。
      再过一会儿,秦素衣似乎练出来了,李织荀的话像轻风一样路过她耳边,没留一点痕迹。
      很快,秦素衣的思绪放空了。
      ……
      李织荀的一句话还是钻进了秦素衣的耳朵。
      “秦姑娘,要入关了,那里就是益州城,我家就在城中央偏东一点,有没有兴趣来做客?”
      ……
      剑门关也过了,巴蜀啊,到了。
      四月,春寒料峭,巴蜀已经入春了,这山上的迎春花却刚刚开放。
      穿梭于峡谷的风吹起秦素衣的素衣,她抱着剑,一脸茫然。
      赤鸢仙人,她的娘,死了。
      太虚山,她的家,回不去了。
      一望无际的巴蜀平原。
      富饶的天府之国。
      陌生的异国他乡。
      ……
      “那边那个点,就是锦城。益州城严整,锦城可好玩多了,大诗人李白就说,锦城云乐……”
      李织荀自顾自地向秦素衣介绍,他双手离了缰绳,抱住后脑,□□的马随着秦素衣的步伐,徐徐地走。
      秦素衣突然开口,把诗背了出来,
      “所守或匪亲,化作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秦素衣望着远方的碧绿。更远方,雪山的白点在云中若隐若现。
      她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李织荀愣了一愣,接着笑着说,
      “这《蜀道难》是慨叹之作,怎么从姑娘嘴里说出来,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他也把视线投向远方。
      “不过蜀中是个好地方,秦姑娘来了,可能就不想走了。”
      走?她秦素衣往哪走?
      “话说,赤鸢仙人长什么样子啊,玄朱时期仙人就名盛神州,却没什么正史上的样貌记载,天下只有你们七位剑徒能见到仙人真容了吧。”
      师父的模样?
      回过神来,秦素衣又拿着剑指向李织荀了。
      后者发出疑惑的声音,秦素衣突然想起来仙人已死的消息还没传过来。
      我是杀了亲娘般的师父的凶手之一啊,秦素衣想,我又何去何从呢?
      “我们来切磋一下吧,李公子,你若胜了,我便骑你的白马。”
      李织荀眉梢一抬,欣然答应,只是秦素衣还有半句话。
      “你若输了,便要告诉你父亲和你师父,秦素衣死了。然后,你我便是过路人。”
      “啊?不是,秦姑娘……”
      秦素衣瞥他一眼,他突然没话说了,他感到山间的清风对他来说是凉爽,对秦素衣来说是凄凉。
      无奈李织荀已经同意,他不愿做出不够丈夫的反悔之举。
      他跳下马,与秦素衣挪步到相对开阔的位置,抽出自己那把华美的像是祭祀时才用的剑。
      “秦姑娘虽是太虚剑徒,也莫要小看我了!”
      毕竟李织荀也有着蜀中年轻一辈的翘楚的骄傲。
      秦素衣用剑把他的剑拍偏。
      别人的招架用的都是剑刃,只有秦素衣使用剑身。
      秦素衣顺势把李织荀的剑往下压,再用剑柄的末端攻击到他的下巴处。
      李织荀似乎因此咬破了舌尖,嘴角渗出血丝。
      “唔。”
      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扬去,没拿剑的左手支柱地,整个人弓起身,右手的剑在上方挽出一个剑花,劝退了秦素衣的手刃。
      李织荀一只腿后撤,站起来的同时挥剑向正前方扫开。
      秦素衣撤两步避开,李织荀的剑再次袭来,更快了两分。
      秦素衣侧身再避,李织荀连续地刺击,剑尖一次次被染香剑的剑身挡住,发出一串的叮当声。
      李织荀变换剑式,一点点施展开锦剑的剑技。锦剑的招式类似于伴随音乐的舞剑,李织荀现在跳的是旋转腾挪的胡旋曲,大开大合,是染香剑技难以应对的一种。
      这是李织荀刚和秦素衣打照面的时候,分析她的剑技而得出的解招。
      李织荀的身形不定,他的双脚很少同时触地,忽上忽下的让秦素衣无法从容应对,有不少次被迫用上了剑刃,数次对拼过后,秦素衣的虎口被震得生疼。
      染香的动作幅度很小,很多时候只动手腕,与李织荀的旋舞相比,秦素衣像是在散步。为了保持身形,不少冲击她必须硬受着。
      又是白刃相向。这次两把剑没有互相把对方弹开,交叉成十字抵在一起。
      在功力上李织荀还是逊一筹。剑意(崩坏能)翻涌,带起的风向四周掀飞沙尘,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秦素衣毕竟是太虚剑徒,染香毕竟是轩辕。
      舍弃了缠绵不见血的剑技,太虚剑法,亦有霸道之招。
      剑心·山崩
      李织荀被震开数米,他把剑插进土里稳定身形,心腹处感到一阵痛苦的压迫感,舌尖还在淌血,他啐出一口血沫,再抬头,眼前景象已然不同。
      天地间只剩秦素衣一个人存在,她在不近不远出站着,高举着染香剑指向正头顶,其余所有皆变成了一片一无所有的纯白。
      “太虚神蕴……”
      恍惚间,李织荀听到几个字从咬着牙的秦素衣嘴里蹦出来。
      天空被撕裂出一道缝隙,一柄巨剑从中坠出,如同齐鲁大地的太虚山被人拔起,再倒悬过来砸下。
      肉眼所及,避无可避。
      李织荀痴痴地抬着头,仿佛被摄走了魂魄。
      他的眼只够映出那巨剑的一半。
      他认出来了那剑的模样,那是染香剑最初的样子,李织荀只在书中看到过关于它的描述。
      轩辕。
      “剑……神……”
      秦素衣说出这两个字,却是无比虚弱的语气。
      太虚剑者四重境界:形意心神。
      除却第五剑徒程凌霜外,其余剑徒均停滞于剑心境。秦素衣更是因为『染香』慈柔的特性,功力最低。
      这剑神之技,秦素衣在赌。
      赌赢了,她便再不惮有人能危胁到她。因为手中比程凌霜多一把轩辕,她甚至能和已经是天下一绝的五师姐硬碰硬。
      “赌输了,那只能说明……”
      巨大的轩辕在半空中一点一点崩解,消弭于无形。李织荀眼中的白逐渐褪去,世界恢复原本的颜色。
      秦素衣痛苦地倒在地上,嘴角流出源自内脏的殷血。
      她秦素衣没那个能耐独自守住这轩辕。
      真不争气啊,她想。
      眼泪开始往外流,这泪她积攒了好久,从师父死去那一刻起一直压抑到现在。
      她越哭越凶,身子颤抖着蜷缩起来,本来并无大碍的背上的伤口又开裂了,血丝涓涓地向外冒。李织荀在一旁看着不知所措,他一方面还没从剑神的压迫中缓过神来,另一方面想安慰秦素衣又只能想到毫无价值的套话,开不了口。
      他甚至不知道秦素衣为什么哭。
      知道内情的不在秦素衣身边,最能安慰秦素衣的被她自己杀了。
      血和泥共同弄脏了洁白的素衣,血又和她的泪一同渗入巴蜀的土地里。
      她就在那哭,由啜泣转为了嚎啕,一点也不顾及形象,仿佛身边一个人没有。
      她明明已经十七岁,可是她刚刚才满十七岁。
      像个没娘要的婴儿,只有握剑的手愈发抓紧。
      她的身体陷入土里,模糊的泪眼中,她幻想着师父抚摸着她的脑袋,像她幼时受了伤时一样。
      可那感觉是泥土带来的,既不温柔,也不温暖。
      山间的风还在吹呵,秦素衣的素衣粘上了泥,风已经吹不起来了。
      等泪流干了,她也就认了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巴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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