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秒》仲通

6、第五秒 只有雨

　　只有雨能代替手指，把无法相见的人抚摸。
　　我们每个人，都不过是斟满水的杯子。没有人知道，这些雨水曾经盛在什么样的杯中。
　　也没有人知道，这些雨水又将在什么时候，从我们的内心溢出。
　　那段回忆，总在雨夜被钟恒与牵引出来。
　　雨夜的浓稠和喧嚣，是内心疯狂滋长的情绪最好的催化剂。
　　四月清明过，雨期刚刚结束。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丝丝缕缕地铺洒在地面上。天空湛蓝，澄澈高远，不经意飘过的云朵流露出天空的思绪。
　　雅慎的高二研学定的是南方的桂省，三天两夜。少年人呜呜嚷嚷地坐在大巴车里，从启程开始，兴奋的声音就没有停歇过。
　　钟恒与跟着室友俞韩绍随意挑了一个座位，两人话都不是很多，坐下就简单的翻看了一下旅行手册。
　　等发车了两人才发现，他们身边坐的是全班最吵的女寝。两人上车本想小眯一下，不料四个人的笑声传播范围极广，覆盖了包括隔了一个走道在内的俞韩绍，钟恒与等一众同学。
　　但毕竟是高兴的日子，王敬洋没有多管，周围的同学也不反感，反而被四个人感染了，整个车厢的气氛都热烈起来了。
　　俞韩绍见好友平时清冷的眉梢此时也挂了一点笑意，忍不住拿最近理科班女生打探他消息的事儿逗趣。前排的袁江和沈亚京听见八卦，也忍不住回头热聊了起来。
　　此时的天空仍有暗色，但没能裹住洒向大地的薄光。印着“江城旅游”的大巴满载着一车厢的笑声，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热烈的青春也在此刻具象化。
　　六点多的早晨，平时的程子引和周依依正在怨天怨地的早读，有气无力的声音和半睁半合眼皮，在此刻的两人身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两人神色焕然一新，将邓雪清，贺雅洁的古早个性签名挨个读了出来。
　　邓雪清网龄较长，首当其冲，容易脸红的肉肉脸迅速的涨红，“你们俩死定了！”一边威胁一边向前探身去抢周依依手上的手机。
　　贺雅洁也向前探头，大笑着指挥周依依躲避邓雪清的大掌。周依依护着手机把上半身靠在程子引怀里，留着屁股挨了邓雪清几巴掌。
　　程子引本就笑得不行，加上周依依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一时笑得发不出来声音。她把周依依推了回去，接过周依依的手机，开始读贺雅洁的个签。
　　贺雅洁作势要抢手机，耐不住程子引身材小巧，躲避灵活，又被邓雪清死死锁住。只好放弃挣扎，任由程子引“作恶”。
　　就在贺雅洁“举足无亲”的时候，与她一个过道相隔的纪委袁江小声提醒她们注意音量。四人立马噤声端坐，倒是贺雅洁在此刻悄悄红了耳尖。不过她的肤色不像邓雪清那么浅，除了向后递糖果的程子引倒是没人发现。
　　虽然她们没有影响到太多人，但也确实闹腾。收到提醒后，四人明显安静不少，没有做什么太大的动作。
　　安静了不到一会儿，周依依又点开张宇添的古早个签，一边读一边让程子引录了下来。完成大制作后，程子引把音频发给了和张宇添同在理二班的余成月手机上，嘱托她和汪希真在张宇添耳边外放。
　　汪希真是周依依高一时的好友，分班前也是形影不离。余成月和程子引一个初中升上来，情谊斐然。如今倒像是打乱了顺序重新组牌，四人之间总有牵绕的联系。
　　程子引和余成月关系一直紧密，余成月性格讨喜，从小到大喜欢她的男生前赴后继，但终只能算成无疾而终的暗恋。只有程子引知道，她根本不喜欢男生。
　　就像一个英语老师突然发现一个先天学英语圣体，正准备倾囊相授，谁知道圣体转头就去学习小语种了。惨是惨，但男人又不值得可怜。
　　但余成月和汪希真能玩到一起，程子引倒是很奇怪。周依依口中的汪希真，换男朋友的频率按周计算，很难想象两人凑在一起的日常。
　　兴奋劲过了，太阳也完全出来了，车厢的说话声也越来越小。程子引身边的几个人已经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大巴车依然平平稳稳的前进，但她丝毫没有困意。
　　昨晚和周依依闹腾了很久，她抓着周依依说最近新看的科幻小说，结果把自己说得细思极恐，不敢睡觉，扰得周依依偷偷去她的床铺陪她，两人一直到两三点才睡。
　　车厢不是佷晃，但她坐惯了程建政开的车，坐别的车都觉得不太稳，所以一直睡不着。
　　趁着周依依几人没有防备，她偷偷拍了她们张嘴睡觉的照片，转手就发在四个人的小群聊里。想着她们看到以后“暴怒”的样子，一个人贱贱的偷笑。
　　程子引看了一圈周围同学，基本上都闭着眼睛在休息。眼睛扫到旁边的座位，看见一个脑袋埋在遮光的窗帘底下看窗外。如果不是有动来动去的幅度，程子引还以为他是为了睡觉防止丑照被拍，提前防范。
　　转而想到钟恒与那张脸，挺鼻薄唇，眉眼清越。睡相应该也不会难看。
　　她正盯着窗帘底下的那个脑袋肆意地发散思维，钟恒与像是能察觉到她的目光，推开窗帘转头，和她对上了眼睛。
　　程子引看见那片蓝花花的遮光帘倏地变成了钟恒与漆黑的眼睛，立马低头向后靠。尽管有种偷看被抓包的羞耻感，但还是装作无事发生。窗帘没能完全遮住的光照在脸上，把她的脑袋晒得热热的。
　　钟恒与也有点懵，俞韩绍在睡觉，他就看看窗外的风景。准备收回来看看好友，目光不经意的就往那边看，刚刚对上女生放空的目光，就被她避开了。
　　想到她披在肩上的头发，被漏进窗帘里的阳光染得金灿灿的，整个人窝在座位里暖洋洋的，又觉得窗户外面的风景没那么好看了。
　　感觉身体里的大海也在翻涌着金色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