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秒》仲通

5、第四秒 周依依

　　周依依说，没有人懂她。
　　其实她冤枉程子引了，程子引不喜欢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但依然愿意陪她，恰恰是因为理解她。
　　程子引的回忆逐渐被牵引去了那个雨夜。
　　上高三之前寝室只有贺雅洁一个人走读，剩下的三个人，每天晚上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常常被宿管扣分，连累贺雅洁。
　　程子引睡眠浅，被邓雪清的呼噜声吵醒了。翻了个身，发现同侧的周依依也没睡。
　　“睡不着？”周依依听见程子引翻身的动静，开口问。
　　“睡了会儿，被吵醒了。”程子引翻了个身，像周依依一样趴在床上，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天出了月考成绩，王敬洋自费给前十名点了奶茶，程子引的那份和周依依一人一半喝掉了。半夜茶多酚作祟，两人都有点亢奋。
　　周依依被数学拉腿，考了垫底。程子引和邓雪清知道她对学习数学完全没有激情，睡前两人苦口婆心和她说了一大堆，也不知道周依依听进去了多少。
　　“其实我从小和张宇添一起上奥数班的时候，并没有多讨厌数学。他学的很好，虽然课程很难，我也在努力跟上他。”窗帘拉上了，但周依依看向她的眼睛依旧很亮。
　　“初中我上的也是私立学校，进了重点班，遇见了担任数学老师的班主任。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的名字。”
　　“林悦”此刻周依依的眼睛更亮了，好像盛了水光。
　　“她不喜欢我，你无法想象一个三四十岁的人民教师，会用多难听的语言，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去侮辱一个只比她女儿大一点点的学生。”
　　“仅仅是因为她数学成绩不好。”周依依的声音在颤抖，她说了几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程子引听了以后，第一次觉得有些老师，真的不配为人师表。
　　“她经常会放学留人，她带了三个班，因为要留的人太多了，就集中在学校的小礼堂。不管成绩好不好，都有可能出现在名单上，我更是名单上的常客。虽然留下的人很多，但流程很简单，基本上检查一下作业或者课堂记录就可以走了。”
　　“每次轮到我，我就规规矩矩的把作业递给她，但她一般不会看，会直接把作业扔到一边，说‘不学习还来上什么学，别耽误别人时间。’”
　　“我把作业从地上捡起来，不敢抬头，就站在角落，等礼堂里最后一个人走完再走。”周依依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了，反而很平静。
　　但程子引无法想象，如今眼前这个开朗阳光的小女孩，以前会有这样一段过往。
　　“有一次值日，她放学坐班留学生。我的活最多就留到了最后，班里只剩我和林悦，她让我拿作业给她看，我照做。”
　　“学校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整个走廊只有她吼我的声音，‘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女儿还不如去死。’‘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笨的学生。’”
　　“政治老师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他还没有走，听见声音就来看了一眼，他说，‘周依依这么好的小孩，怎么会干坏事呢，为什么这么说她。’林悦没说话，我和政治老师一起走了。”
　　“我一直记得那个老师，后来我政治经常考第一。”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冒出了一点点笑意。
　　“我在班上没有朋友，我几乎不和同学说话。因为林悦和他们说过，别和不学习的人做朋友。我没抬头，但知道她眼睛看的是我。”
　　“但我在外班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她叫黄曦月。我和她从小学开始就是好朋友，她很漂亮，我常常会因为有她这么漂亮的朋友而自豪。我也愿意照顾她，保护她。”
　　“上初中我分去了重点班，她去了普通班。她成绩不算好，但她有很多朋友，她会和她的朋友们提到我，她会因为有我这样好成绩的朋友而自豪。”
　　“但她丝毫不知道我在班里的处境，我也不希望她知道。后来她的身边多了两个双胞胎的身影，三个人都很漂亮，那对双胞胎还是童模出生。”
　　“她们会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玩，在空间里发各种各样好看的照片。她和我出去的时候也会要求和我合照，但我不敢上镜，更不敢发空间。只敢点赞，甚至不敢在评论里夸她一句。”
　　“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在学校也很少打招呼了。我一般靠着她发的空间，去了解她的行踪。”
　　“后来，她的合照我甚至不敢点开，只敢在小框里看她们三个模糊漂亮的脸。”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再漂亮一点，是不是就可以融入她们了。”
　　窗外大雨嘈杂，窗内呼声酣畅，借着路灯的光，两个女孩的眼里印着对方。
　　世界的声音慢慢黯淡。
　　“别这么想，你一点也不差。爱你的父母，美满的家庭。现在的你，身边又有这么多朋友，你是寝室长，是我们的核心。你那么细腻，总是会考虑到身边人的感受，你思维又很敏捷，总是能让我们哈哈大笑，在你身边就好像没有烦恼，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程子引慢慢开口。
　　“你还过目不忘，文科那么拔尖。数学闭着眼蒙，总分都很高。你不是不爱学习，不是学不好数学。只是过去那些事，过去那些人，让你不敢去尝试，你害怕真的努力以后，那个可能不让你满意的结果。懒惰的背后，其实是恐惧。”
　　“而且，一个人如果一味地追求‘美’，那就会失去自身伟大的爱与悲。”
　　“我觉得，现在的你，就拥有伟大的爱与悲。”
　　周依依愣住了，在被窗帘阻隔的灯光下，程子引看见她的脸颊，划过了晶亮的眼泪。
　　她哽咽着说，“小引，真的很高兴和你成为朋友，你心思细腻，漂亮大方还待人真诚，我真的很幸运。”
　　周依依哭的停不下来，说到被极品老师针对，她没有掉眼泪。说到和挚友慢慢走远，她也没有掉眼泪。直到程子引开口，她才任由情绪流泻。
　　两个女孩面对面低语，一字一句里，都是未曾谋面的故去。
　　季春的雨匆匆来又匆匆去，哗然倾泻，又戛然而止。如同隐蔽夜晚里悄悄流泻的情绪，不为人知又独具意义。
　　“我好像理解了遇见苏轼未寝的怀民。”周依依平复了情绪，笑着说。
　　“这个雨夜，是人为之活着的一个瞬间。”程子引用手指在周依依的手背上弹琴。
　　拯救双耳吧，趁世界安静之前。
　　趁世界安静之前，快快抢救下一切鲜活的回忆和我们。
　　雨，一直下到快黎明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