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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往事(二) ...

  •   “你们打算怎么办?”柳听芷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柳听澜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道:“等孩子出生后,我会回去向师父认错,求他原谅。”

      然而,柳听澜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只是,我给师父丢了脸,也给宗门丢了脸,我没有脸面再回宗门。”

      柳听芷理解姐姐的顾虑,认真地问道:“阿姐,这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吗?”

      柳听澜凝视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轻声道:“从前,我的世界只有剑道。日夜苦练,盼着有朝一日能在宗门里为师父争光,成为人人敬仰的女侠。直到遇到了阿致,我才明白,生活不止有剑与山门,还有无数烟火气的日常值得珍惜。如今的日子,是我自己选的。”

      她微微停顿,带着几分怅然又道:“未下山时,我总觉得自己武功遇到了瓶颈,难以精进。可真到了山下才发现,有些路一旦踏出,便再也回不去了。”

      说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唏嘘。站了许久,她感到些许疲惫,辛致见状,赶忙搬来一把椅子,小心地扶她坐下。柳听芷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别担心,这也不全是坏事。”柳听澜望着窗外的远山,语气里透出笃定,“虽这两个月没碰剑,可我对师父当年的教诲竟有了新的感悟。或许冥冥之中,剑道亦有了突破。孩子出生后,即便回不了宗门,我也能做一个快意恩仇的剑客。到那时,阿致救人,我行侠,我们倒也不负师父的教诲。”她的眼中重新燃起期待的光芒。

      柳听澜眼神中的期望不会骗人,柳听芷叹了一声,虽有不甘,但仍相信阿姐的选择。

      那日之后,柳听芷便住进了小院,陪伴照料怀孕的阿姐。三人各司其职,进城采买的事便落在了柳听芷肩上。

      白日里,辛致出门打柴狩猎,可因从未有过经验,总空手而归。晚上便陪在柳听澜床前,给她讲今日遇到的奇闻轶事。虽是村中杂事,柳听澜却也听得开心。

      他偶尔也会为村里的病患看诊,换些吃食和财物回来。渐渐地,辛致在村里小有名气,连邻村的人都慕名前来求医。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当孩子清脆的啼哭声响彻小院,柳听澜苍白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围绕在小院上空的阴霾仿佛一扫而散,柳听芷看着襁褓中那张粉嫩的小脸,肉嘟嘟的小手,心间亦满是柔情。

      这便是她的侄女了。

      为了给柳听澜滋补身体,柳听芷第二天一大早便入城采买。她赶着马车去,买了满满的各种肉菜、补品,还有给孩子的铃铛玩具,衣裙肚兜。看着这满满当当的物件,她甚至能想象到阿姐笑骂自己的模样。

      然而,当她满载而归,踏入村子时,眼前的一切却让她如坠冰窟——整个村子被血洗一空,入眼处遍地横尸。

      “那日,家家户户门前都洒满了血,有人身前被开了几个拳头大的血洞,却还没咽气,只无意识地呻吟着,因疼痛而颤抖蠕动,有些被割破了喉咙,双手捂着喉咙却怎么也止不住血流,用尽全力呼吸却难以得到一口空气,只得如一个破风箱一般,一边吸一边漏,眼瞅着是活不了了……”多年来,这一幕如同毒刺,始终扎在柳听芷的心头。

      “我在风云会习武多年,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状,仿若置身炼狱。”她哽咽着,声音微微颤抖,“我不擅医术,看着他们却无能为力,我也清楚歹人应当还没走远,或者还在村中。但是我顾不得这许多,只得慌忙跑回家,却在屋中见到阿姐的遗体……”她停了许久,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沾湿了衣襟。

      “阿姐躺在冰冷的地上……”她声音断续,“辛致跪在她身前,浑身是血,怀中抱着襁褓中的你。我唤他好几声,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面色惨白,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我却听不清。他将你递过来,我下意识地接住。我仍记得那一日,尽管周围血气熏天,你却被保护得很好,裹在碎花小被子里,脖间挂着阿姐的玉佩,干干净净,一滴血也没有沾上,见我回来,还在咯咯地笑……后来我才知道,是她用身体护住了你。”

      柳听芷目中两行泪终于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沾湿了鬓发。

      辛致万念俱灰,将孩子交到柳听芷手上之后,拿起剑,反手便想自刎。但那襁褓中的孩子好像感知到什么,嚎啕大哭。

      辛致被这哭声唤醒,手上动作一顿,眼神也终于有了情绪,终是不忍,将剑丢下,跪在地上,毫无顾忌地哭了起来。

      后来柳听芷才知道,是辛致替邻村的人治病走漏了消息,叫仇家寻来了。那些人寻了辛致许久,此番带了不少人手,心狠手辣,将全村的人屠了个遍,却独独留辛致一命,以示折辱。

      彼时柳听澜正躺在床上,听到声响便将辛钰包在襁褓中,藏在身后被褥中。她刚生产完,身体尚弱,但仍抬剑抵挡,却终究不敌。辛致被数人控在原地,任他抠断了指甲叫哑了嗓子也没有挣脱,眼睁睁看着柳听澜咽了气。

      后来辛致在村后将村民都妥善安葬,并在其中竖起一座小小的坟,坟前插上了一束含苞待放的野花,他在墓前坐了许久,许久。

      一切美好与希望都在瞬间崩塌。柳听澜本想在孩子出生后,亲自去风云会向师父认错,重新拿起剑,为自己与孩子谋一个未来。然她尚未给孩子起名,未能享受一天平静日子,便连带着一村老少,一同被埋进了土里。

      料理完后事,辛致带着孩子悄然消失。无论柳听芷与风云会如何搜寻,始终没有他的下落。

      柳听芷知道辛致对柳听澜的真心,但此一番事故终究是因辛致而起,她心中不可谓不恨,却又存了一丝理解。后来她一边寻仇,一边寻找辛致的消息,只盼望能亲眼看着阿姐的孩子平安顺遂地长大。

      直到五年后,在大晖西南边境,一个名为“杏林坊”的门派悄然崛起,以精湛的医术闻名于世,同时汇聚了许多武林高手。坊主精通医道与毒术,既能妙手回春,又手段狠辣,传闻他为报旧仇,研制新毒将仇家毒害,使其惨叫三日才咽气,死状惨烈。

      这位性格多变的坊主颁布了一条别具一格的诊金规约:奇闻异事亦可抵诊金。

      至于到底能抵多少,那便要凭他心意了。

      柳听芷得知此人毒杀的仇家正是那些残害柳听澜和村民的人,当下便连夜赶往西南,果然不出她所料,此人正是辛致。此时她只有一事,便是见一见阿姐的孩子,却得知那孩子因患先天性疾病,药石罔医,不久前追随柳听澜而去。

      柳听芷起初不敢相信,辛致带她回到当年的村落,柳听澜墓前新立起一座小小的墓碑。柳听芷见了,情绪上涌,疯了一般将那墓穴刨开。墓中果然躺卧着一具幼小的尸骨,已经腐烂,但身形和身边躺着的玉佩,击溃了柳听芷心中的最后一丝念想。

      她灰心绝望,心中最后一丝谅解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恨意。她本想挥剑杀了辛致,剑至辛致心口却堪堪往侧边偏了一寸。

      她知道这个人深深爱着自己的姐姐,她要这个人带着心中的亏欠活下去,永远活在内心的谴责中,直到疯魔。

      如今想来,正是那一年,辛钰被捡了回来。坊中知情的老人也称,之前老坊主不常回坊中,众人只当他云游四海去了。直到那一年将辛钰带回,才常居坊中。

      “没想到辛致竟然这么早便去了。如今想来都是我的不好,我当时气急了,竟没有怀疑墓中的尸骨是假的,若我早点找到你,不至于叫你独自走过这么些年。”回忆完一切,柳听芷泣不成声。

      辛钰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她并不觉得这些年自己过得苦,只是觉得遗憾……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杏林坊的,只知道自己有记忆起,她便有了师兄。其实她幼时也多有不解,自己自小随老坊主学习医术,为何要师兄代师传艺,而不是拜在老坊主门下。只是彼时她尚小,来不及思索这许多,便糊里糊涂地接受了。

      后来师父……辛钰很难把那个人和“父亲”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后来辛致毒发身亡,杏林坊由江鹄接手,自己便又成了新坊主唯一的师妹。

      如今一切都能说得通了,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她不明白为何辛致不肯认下这段关系,叫她苦苦追寻了这么多年。如今辛致已逝,辛钰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再也没有了可以称为“爹”“娘”的人。

      辛钰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眼泪止不住地流。辛致对自己很好,但她却恨辛致一直以来对她的隐瞒,叫她没有在辛致活着的时候,叫一声“爹”。

      辛钰感觉心里好似被揪起,很是难受,却难以触及,难以疏解。往日里不开心,她总会找师兄或者门派里的婶子倾诉,说几句再哭一顿,这些情绪也就过去了。

      只是这次,她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不该怨,她心里很乱,只得拒绝了越辞安慰她的好意。她鬼使神差地想传道消息给越行,只是千言万语哽在心头,终是无从落笔。抬眼望窗外,天空依旧阴霾,雨落成线,好像被她的愁绪包裹。

      她只淡淡落下几字——一切安好,勿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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