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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风云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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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会虽在霁州,却不在城内,而是在城郊一座山脚下。
此山名为云浪,山如其名,并无嶙峋怪石,山势缓和,线条柔和,远观如云浪起伏,近看却拔地千尺,好似与青天并肩。霁州人觉得此山颇有灵气,便年年祭拜山神。而风云会设在云浪山麓,祭山大典便由风云会主持。
“已经算不清连下几日雨了,不知道这霁州到底有没有太阳?”毕竟雨短暂停息的时候也是雾蒙蒙一片,越辞抹了一把脸,空气中潮得好像要滴出水来,感觉呼吸中都带着霉味。
谢鸿听得越辞抱怨,突然侧目看了越辞一眼,良久又将视线收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霁州每到这时候就是如此。”辛钰耸耸肩,“不过据说每年里祭山大典天气必然放晴,大典一结束雨丝又准时落下,不知是真是假。”
辛钰嘴上说着,手上却无意识地将伞柄转着把玩,免不得将雨珠顺着伞骨尖甩到谢鸿袖上,但谢鸿不知在想什么,一侧衣袖被沾湿也仿若不知。
连日的奔波,三人也倦,偏生风云会还在城外,三人一合计,便想雇辆马车出城。此刻走在霁州最热闹的街道上,店铺鳞次栉比,琳琅满目的货品不逊宏都。
不过越辞是一点也没有打量的心思,只辛钰一人东张西望,她没去过宏都,看什么都新鲜。
“那边有卖‘纸鸢糖’,能把燕子画得活了一样!”
“咦,那铺子挂的竟是鲛绡灯,雨里还发光!”
辛钰一路叽叽喳喳,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看到了什么小东西,但越辞却始终兴致缺缺,回应多少有点应付。谢鸿听了掏钱便要买,也是心不在焉,活像梦游。
辛钰的兴致被雨浇灭一半,撇撇嘴:
男人果然无趣。
辛钰暗自评价,不过脑子里猛地蹦出来越行那个傻子,忍不住又加上一句——
越行除外。
……
细雨像湿透的纱,天气虽不凉,但是风一撩,便好似把那股寒意伴着潮湿感吹透了越辞的皮肉,直往骨缝里扎。越辞身上那股隐隐冒头的旧疾终于按耐不住,肆意嚣张起来,针尖似的在身体里乱扎。越辞素来不愿意示弱称病,强忍惯了。可眼下毕竟不是什么要紧的场合,他便放松了些,整个人只看着有些困倦,显得慵懒。
谢鸿的目光虽然没有随时放在越辞身上,可越辞却总觉得谢鸿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没来由地叫越辞有些心虚谢鸿是不是发现了。老毛病了,治不好,也犯不着拿出来反复说,惹人烦。若真叫谢鸿看破,免不了又要叫他担心一场,实在是更没必要了。
越辞不想叫谢鸿看出来,便吸了口气,把背脊挺得笔直,打起了精。偏生刚好路过一个门店,店前一片嘈杂,竟是大清早便排起了长队,越辞想也不想便打趣:“嚯,什么店大清早就这么热闹,天上下银子么?”
话音刚落,待越辞往上一瞥,才在那老大的牌坊上看到“杏林坊”三个大字,像当面给他一记闷棍。
自己刚刚那由衷的感叹实在有点不合时宜了,太不是人了。
越辞干笑两声,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原来是杏林坊的医馆……贵派家大业大,在霁州也有这么阔气的一座医馆。”说着,越辞又想起什么,问:“既然有现成的院子,为何不在医馆中找个地方暂住,非得跑到客栈去?”
辛钰正无聊,立刻便凑过来:“霁州是江南重镇,杏林坊所有营生在这儿都有分号,医馆自然气派。不去是师兄的主意,霁州有位杏林坊的长老坐镇,此人是事儿精,若是知道师兄来了,免不了被磨着坐诊,再把积年烂账全推过来。师兄被磨得没办法,每次都得耽误半月,索性之后来都躲着走,生怕被此人发现。”
她说得眉飞色舞,越辞却暗地咋舌:谢鸿平日温温润润,原来也怕“加班”。
谢鸿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好说话的人,若不是有人踩到他的雷区,他那副疯样会一直好好的藏在他温润公子的皮囊底下。想来这么多年来谢鸿应当都隐藏的很好,偏生叫越辞撞破一次。
说起来谢鸿和谢琰不愧是一家人,骨子里的疯劲应该是血脉传承。
三人把伞压得很低,像三片被雨催着走的浮萍,悄无声息地掠过杏林坊排得老长的队伍。今日求诊的人太多,堂内药香蒸腾,没人注意到打伞像灵魂一样快速飘过的三人。
出了街口,雨丝依旧,天色倒亮了几分。明日便是祭山大典,风云会虽在城郊,官道上已有穿着统一的弟子纵马往返,脚夫挑着灯笼、彩绸,行色匆匆。
除了会被人抓去做苦力之外,杏林坊坊主的名头还是好用的,三人一将拜帖递上,门口的弟子看到是杏林坊坊主拜会,先是一脸惊讶,随即便一路小跑进去禀报。
不多时,一位管事快步迎出,满脸堆笑,非常客气地将三人带到了会客厅,还贴心地备上了热茶和点心,解释他们掌门在准备祭山大典,需要稍等片刻。
三人也没什么要紧事,便在此安静等候。风云会家大业大,会客厅也修得很是气派敞亮。没有了风吹雨打,还有一盏热茶,越辞感觉骨头里的寒意都被逼出了几寸,叫自己有了缓和的时间。
不到半炷香,廊下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寻常人或许不觉,但越辞和谢鸿都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此人应当是轻攻极高。
风云会现任会长并武林盟主白追风人未到,声先至:“几位久等了,今日里实在繁忙,才叫几位侠士等了这许久,白某失礼。”
话音刚落,便有一高大身影跨入。此人步履像乘风,显然他刚从外头赶回,衣角带雨,却半点不显狼狈。
谢鸿三人见人来了,也都起身。那白追风见谢鸿站在最前,便知此人就是杏林坊那位神秘的坊主。
杏林坊虽然在江湖中声望颇高,但是从来不参与帮派势力之争,加上各家多少有几位前辈伤病之际求到杏林坊山前,,对杏林坊的情报亦多有需求,遂成江湖公认的中立之地,各派都得留一份情面。
只是杏林坊老坊主仙逝之后,新当家再未公开露面,只有几个病入膏肓之人恰好得到此人诊治。传闻新坊主戴着面具,所以也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只说是年轻得紧,医术却是十分了得。
白追风虽然是武林盟主,但杏林坊从来不参与武林盟议事,竟也没见过这位新坊主的面。如今见到,确如传闻所言。只是杏林坊早年间消息管理极其松散,也是此人接手之后才将杏林坊经营成一张密不透风分情报网。如今各派提起杏林坊出,除了敬,还有畏。如此年纪便能将杏林坊接下并发扬光大,江湖之大,果然人才辈出。
白追风抱拳道:“传闻杏林坊坊主医术精湛,手段了得,是不世出的人才,如今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后生可畏啊。”
谢鸿欠身还礼,音色温雅:“晚辈江鹄,冒昧叨扰。”
“江鹄——鸿鹄之志,好,哈哈哈!”白追风朗声一笑,罢了便招呼几人坐下,自己则是倒了一杯水,仰头饮尽,这才得空细细打量三人。
除江鹄之外,另一名男子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皮肤不似江鹄那般白嫩,倒像是个习武之人。另一女子……
白追风目光落在辛钰脸上的时候顿了一下,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垂睫掩住,侧身对弟子低语两句,再回身已笑意如常:“江坊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若有需风云会效劳之处,尽管开口。”
越辞自是注意到了白追风眼神的片刻停留,只是不知为何,却也不好贸然询问。
窗外雨声未歇,谢鸿放下茶盏,抬眼微笑,语气从容:“确有一事。”
说罢,谢鸿拿出一卷画轴,徐徐展开,赫然便将请皇家画师临摹的《千秋一镜》。谢鸿又将此图的由来与白追风细细说了一遍,只是刻意隐藏了李玄的身份和献画场合,只说是家中长辈偶然所得。
白追风垂目观画,神色滴水不漏:“师生前确曾广收名迹,此画若真是孙先生的真迹,或为他旧藏。只是不知江坊主所查何事?”
谢鸿抬眼,语声轻却清晰,“我们在寻一人,此人右臂上印有一幅图,像是用笔墨画上的,图案便是这《千秋一镜》中的一角山景,不知贵派可有类似标记?”
白追风凝视那画良久,像是在回想什么,思索良久终是摇头:“本派无此风俗。而且这不知江坊主寻此人何事?”
“故人之友罢了,若是寻不到,那便叨扰了。”谢鸿并未追问,只缓缓将画收了。
白追风又道:“江坊主还有别的线索,白某或许可以召集武林盟之人帮忙。”
辛钰心中暗道,杏林坊派出那么多探子都查不出来,武林盟能找到什么。
话音未落,又来一人。
一名褐裙女子掀帘而入,鬓边微霜,眉目却仍潋滟。她朝白追风唤了声“掌门师兄”,目光却落在辛钰脸上,再移不开。
辛钰有些疑惑,关她什么事?
辛钰看了看谢鸿,谢鸿却好似并不惊讶,只任他们在辛钰面前打量。
只见那美妇看得认真,抬手好似要触碰描摹辛钰的眉眼,手指却微微发颤,终是没有触上,只在口中喃喃:“像,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