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寿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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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做戏就要做全套，越辞直接拎着酒盅溜出了正殿。未曾想殿内人声鼎沸，殿外依旧人影繁杂，三三两两的宾客正聚在一起闲谈游戏，饮酒作乐。
许多人越辞并不熟悉，但毕竟在朝会上见过，他们见越辞走过，皆停下动作起身拱手寒暄。越辞并无兴致再与其他人周旋，只随意点头应付，便径自往前，寻了处人少安静的水榭，独自坐下。
今日无忌口，越辞不免多饮了几杯。虽说宏都的酒不烈，但毕竟来者不拒，喝了许多，说头不晕也是假的。
越辞今日里心情甚好，便在此处伴着春日暖风，将头往梁柱上一靠，闭目小憩起来。
只是天不如人愿，越辞刚闭上眼，便听见一阵沉稳脚步声渐进。
这水榭也不是越辞的，有谁来一同赏景作乐也万没有赶人的道理。越辞打算顺势假寐，省去一番没必要的交谈。但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他清楚地听到那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
看来是熟人，逃不掉了。
越辞抬了抬眼皮，想一睹扰他清梦之人的尊容，却不想竟是谢琰。
“陛下……”越辞打起精神来，准备起身，只是还未将头从梁柱上抬起，便被谢琰制止了。
几日前二人不欢而散，越辞的话像挥不走的云雾一样，一直笼罩在谢琰心间。虽然这些年他与越辞分处两地，但是他从未觉得越辞像现在一般令人感觉到疏远。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便发了疯地想要挽回。宣越辞进宫的口谕传了又撤，这一次，他忍住了。他习惯了对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但是越辞不一样，他应该找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不必起身，我安排人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进来，不必履行这些虚礼。”谢琰轻声说着，随即自己也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舒缓了长久以来一直挺直的腰背。
他试图重拾幼时与越辞相处时的那份亲昵无间，不拘尊卑的感觉，彼时的他不是大晖的皇帝，只是谢琰。
既然谢琰这样说，越辞便受了，总归是酒后有些不适，没必要强撑。
谢琰是眼看着越辞去找李玄喝酒的，只不过是等越辞出来了，他才跟来。
“喝酒了？”谢琰的声音在亭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嗯。”越辞靠在石凳上，酒意微微上涌，让他懒得开口，只是从喉咙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琰本想找个轻松的话题来打破沉默，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法绕开上次见面时的不欢而散。久居高位的他，几乎不会对任何人产生紧张情绪，但此刻，他却久违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上次你离开之后，我思虑良久……”谢琰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这皇位坐久了，身边看似围绕着许多人，可这偌大的皇宫总是显得空旷，我只觉得愈发寒冷。唯一让我觉得心安的，就是你还在。”
越辞没有动作，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漆黑的眼瞳中没有一丝杂质，即便醉酒也并未显得无神放空，反而坚定地看着远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谢琰没有去看越辞，自顾自地说着：“我被拘在这城墙之内，我承认，这些年你我皆已改变，但你始终是我唯一能将背后交付的人，我希望你仍能与我并肩。”
这次越辞没有沉默，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谢琰的侧脸上，轻声说道：“我明白，虽然在北境几经生死，但幼时在宫中念书的时光，我永远记得，并且珍惜。那时候我父常年征战，又无兄弟，只有在宫中和大家在一起才感受到兄友弟恭的和谐温馨。”
回想起那段时光，越辞的语气都不禁柔和起来，“只是人不会永远停留在幼年，你我终究要面对一切。这皇宫之中，多的是尔虞我诈，你独自在其中周旋，定然是斡旋算计了许多，才有如今对皇权的掌控。”
谢琰听到这话，神色稍显轻松，但眼中仍带着一丝落寞。
“我知你辛苦，只是宫中固然有诸多虚与委蛇之人，但也有许多真心辅佑的臣子。我从未想过离开，你在位一日，我便辅佐你一天，也绝不会做有违大晖利益的事。只是希望你既能容得下这万里疆土，也能容得下我心系一人。”
谢琰听到这里，脸色猛地一沉：“你难道当真与他是那种关系？”
越辞知道总有这么一天，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谢琰的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越辞，你我自幼相识，难道你还不了解我的心意？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臣子，我需要的是能与我并肩之人！我们十数年的情谊难道还抵不过你与他认识的这几月吗？”
越辞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正视着谢琰，语气坚定地说：“宁王乃我心向往之，情之一字，难以自控。”
谢琰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阴沉，他霍然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迸火：“够了！越辞，他是亲王，是我的血亲长辈，满殿公卿，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暗地里巴望他龙袍加身！你我自幼相识，我待你不薄，难道你真的不把我放在眼里？”
谢琰心如刀剜，却见越辞面上毫无悔意，反倒浮起一层似有若无的忧色。
额角抽痛乍起，像有细锥在头骨间密密地凿，谢琰生出些不耐来，也顾不得斟酌，便将最锋利的话说出口：“若旁人知道了，会在背后怎么议论你？越家三代刀尖上挣来的名誉战功，到你手里就值一个‘攀附亲王’的污号？”
谢琰一字一句，好像要用言语将越辞钉到耻辱柱里去。
听了这话，越辞心中不是没有波动，但越辞见谢琰如此，心中却是忧虑更重。
只是这神情落入谢琰眼中，却更觉刺目，仿佛怜悯，也似施舍。
谢琰气急，气血猛地涌上头顶，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缓解，便捏紧了拳头，但他终究是不忍伤了越辞，只堪堪避开，擦着越辞耳边，猛地击向越辞身后的梁柱。
越辞虽喝了酒，却没有醉，本下意识想抵挡，但看到谢琰通红的眼睛，他生生忍住了格挡的意图，任由谢琰的拳头击来，他也没有躲避半分，任那拳风撩起他额间一点碎发，然后在梁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守的侍卫闻声，忙来查看，只远远看了一眼，窥见半片龙袍，便听见一声暴喝——
“滚！”
侍卫仓皇退去。谢琰缓缓收回拳，那指根砸在梁柱上，通红一片，已然迸裂，渗出血来。疼痛终于将游离的理智拖了回来，谢琰却好似被抽掉了脊骨，虚晃一步，跌坐在石凳上，与越辞隔开一人宽空位，低头扶额，呼吸乱成一片。
越辞这才缓缓起身，谢琰话如刀，他并非不气，但目光掠过指尖血迹，心便又有些软了。
他自小与谢琰在一起，先皇后对谢琰管教甚严，从小便叫谢琰隐忍自己的脾性，收敛自己的天性。幼时谢琰还会偷偷磨越辞带他出去玩，但先皇后的话像一副木枷，终是将谢琰拘成了宅心仁厚的太子模样。
原以为这些年先皇和先皇后已逝，谢琰能稍微放松一些，活成自己的样子，却没想皇位是一副更沉的枷锁，将谢琰一层层锁成了如今模样。
越辞垂眼，掩去潮涌的情绪走近，只低声道：
“阿琰，你累了。”
谢琰没有抬头，任自己埋头缓了一阵，才将剧烈起伏的胸口平息。
在此期间，越辞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陪伴。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谢琰的情绪渐渐平息，针扎一般的头痛撤去，通红的眼终于恢复了常色，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吐出两个字——
“走吧。”
嗓音粗哑，毫无生气，只有失望，只能被迫接受。
谢琰扶柱站起，踉跄了一步，动作僵硬似耄耋老人。越辞欲扶，谢琰却挡开他，独自站定，整了整绛色的衮龙袍，虚掩了眼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睁眼，就将一时的失控全部收起，恢复了那副威严的帝王姿态。
破镜难重圆，有些事既然发生了，便回不去了，总有遗憾，谢琰如是，越辞亦如是。但是既然选择了，便要坚定走下去。
谢琰在前，越辞落后他一人身位，侍卫见两人不说话，直觉告诉他陛下现在可能非常不愉快，他可不想触霉头，因此他也识趣地没有说话。
越辞和谢琰二人就这么沉默着回到了殿内，此刻太皇太后已然回到了殿前，与一众人交谈甚欢。
谢鸿则在一旁作陪，却始终关注着殿内情况。直到他看到越辞和谢琰一前一后回到殿中，他不想猜测二人经历了些什么，只是见越辞回来了，他便安心了。
酒过三巡，丝竹声伴着杯盏碰撞的声音轮转了一轮又一轮，宴席终于是结束了。与谢琰争执之后越辞便有些心不在焉，毕竟与谢琰多年情谊，吵也吵过，闹也闹过，只是这次二人的关系闹得有点僵。
面对这种情况，越辞也有些头疼。他下意识想逃，便在宴席之后就向宫中递了折子，说明了自己想去风云会查探偷药方之人的意图。
谢琰也并未宣见他，只在折子后面用朱笔批了一个允字，没有更多的字句。
越辞虽头疼，但也只觉得过一段时日等谢琰想开了便好，自己此刻离开宏都一段时间，正好给谢琰疏解心中烦闷的时间。
于是宴席结束以后五日，越辞便与谢鸿一同，策马离开了宏都。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寿宴（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