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的小将军》三饮

39、重逢

　　待冰兰的一应事情结束，越辞便带着越行拜别了天气渐暖的北境，回到宏都。

　　此行并没有带太多人，近侍也只是让高子伍跟从。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越辞一行人是从官道走的，不过越辞扪心自问，可能也有此次回宏都有拖延之心的原因吧，毕竟人心之间的弯弯绕绕比战场上厮杀更容易让人陷入死局。

　　“越哥，此次打下苍穹关有功，应当不会为难于你吧？”

　　城与城之间是空寂的旷野，此刻除他们一队人马之外并无其他人经过，赶路未免无趣，越行便问了这个一直压抑在心里的问题。

　　越行能感觉到越辞对回宏都这件事的抵触，陛下的手信他也知道个大概，但是军中的事务繁忙，他也没什么机会仔细询问。

　　“此次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怕是早就传到了朝中，不好处理。”

　　越辞并未瞒越行，经此一战，他也知道越行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后面“越哥越哥”叫个不停的小孩子了，能替他分担些事了。

　　他是越家的儿郎，与朝中权贵的博弈，他总要接触的。

　　“就是说咱们辛辛苦苦打下苍穹关，收了冰兰，还得回去请罪？”越行有些不忿。

　　“你此行是回去接受封赏的，若无必要，无需多言。”越辞叮嘱道。

　　“北境的将士们都知道，拿下苍穹关是你的功劳，你差点死在边境！”越行激动起来，声音有些失去控制。

　　“冷静。”

　　越辞劝道：“此事原本不至于发展至此，不知是谁在暗中做局，朝中有些声音也是难免的，到时候服个软也就过去了。”

　　当然不止服软这么简单，朝中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拉他下地狱，说这话也只为劝慰越行。

　　“凭什么？越家三代驻守边疆，还不能证明越家的忠心吗？非要你也死在战场上，才叫忠臣吗？怎么不叫那些狗官自己来守？”

　　越行是在越辞名头最盛的时候去镇北军的，那时候驻北大将军的威名大晖无人不知，越行看得到朝野上下的恭维和敬畏，却看不见恭维和敬畏背后险恶的人心。

　　越辞走得越高，越是小心，因为万丈高空的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稍不注意便要失足，不知道背后有多少双手等着将他推下悬崖。

　　“慎言！”越辞沉着声道，“回到宏都，这些话万不可随意说出口，你要记得，功高震主者身危，名满天下者不赏，大晖可以有很多个驻北将军，但是坐在龙椅上的，只能有一位。”

　　越行听了之后也知道其中利害，但心中仍有一万个不服，但是他知道说多了只会给越辞引来祸端。

　　若早知有这些弯弯绕绕，还打什么苍穹关，害得越辞到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还要背上一个功高盖主的骂名。

　　越辞看越行那副像吃了狗屎一样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

　　越行见越辞笑，气更不打一处来：“你还笑！我这是在为你不平！”

　　“哈哈哈~你这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越辞没有忍住，笑得更大声了。

　　高子伍本不欲掺和到两兄弟的谈话中，但是他也知道此事，在一边闷声笑了起来。

　　越行自然知道越辞说的是什么事，脸上有些挂不住：“还不是你，闯了祸让我背锅！”

　　越辞年少时顽皮，越荣又常年不在宏都，越辞更是无法无天，闯了祸便栽赃给越行。长辈问起来，越行就辩解几句，却哪里说得过越辞，只能憋红了脸不说话，生闷气，那时便是这副表情。

　　不过越行倒也不记仇，等越辞溜出去给他买几个糖人，他便又举着糖人，笑嘻嘻地跟在越辞屁股后面了。

　　再后来越辞因为行为过于顽劣，叔伯们无从管教，便被越荣送进宫做了伴读。自此以后，越辞便去祸害学堂里的其他学子了。

　　越辞越笑越停不住，越行见越辞这样，却是越想越气，早将刚才的愤怒不甘甩在脑后，策马凑上前，像往常一样，朝越辞背后来了一拳。

　　他之前也常和越辞打闹，却是忘了越辞如今伤势刚愈，一拳下去差点让越辞一口气没提上来，止了笑声，哼了一句便埋头捂住胸口。

　　越行见此才想起越辞的伤，知道自己闯祸了，忙将马停住，看越辞的情况。

　　“头儿！”高子伍见状即刻便策马上前来查看，随行的手下们也凑上前来。

　　越辞却只是埋着头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吸气。

　　越行见越辞肩膀微弱起伏，以为越辞伤势又犯，十分担忧。

　　“越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不闹了，咱们要不要去寻个医师看看？”

　　却没有听见越辞回话，只是肩膀抖动地越来越厉害，吓得越行脸色煞白，以为越辞出了什么事。

　　越行低下头去看，却见越辞这边捂着胸口，那边却笑得厉害，笑得声音都发不出了。

　　“越辞！你别太过分！”

　　高子伍听声，一脸担忧的神色才逐渐放松下来。

　　越辞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才逐渐停住，他笑得没有力气了，便扶着越行，直起身来，半笑着说：“没事的，有我在，绝不会让越家出事。”

　　越行猛地抬头，越辞言语中的笑意虽然没散去，但眼神却是清明而认真的。

　　他知道，越辞不仅是镇北军的脊梁，也是越家的主心骨，他相信越辞，也心疼越辞，心疼这个只比他大五岁的堂兄。

　　……

　　虽然北境刚走出冬日的阴霾，入了春，但此刻位于大晖咽喉之地的宏都，却已隐隐有了炎热之意。

　　上一次回宏都是因为耽误行程而选择低调进城，但毕竟进城是为了领赏，心情轻松不少。

　　此次却是不得不低调入城了，一行人便趁着清晨天色暗，路上行人稀少，入了城。

　　进城之后，越辞本想先行回府休整一下，却不想刚进门便有谢琰身边的小侍卫着便衣将他拦住了，要他即刻进宫。

　　好在只是唤越辞一人进宫，想来当是谢琰私下面见，应该没什么事儿，越辞便叫越行等人先行回府，等到下次朝会的时候再行入宫。

　　越辞倒是没想到几月后再到宫中，一路上已是花团锦簇，绿意盎然，满目的生机勃勃之景。

　　这与北境大有不同，北境虽已渐暖，但少有植物顶得住常年的极寒狂风摧残，即便入了春，也很难见到大团的花苞开放，多的是一种紫色的小花，一种很是坚韧的植物，冬日里禁得住严寒，叫什么名字越辞记不住了，只记得入春之后开得满树都是星星点点的紫色花瓣，清香远溢，沁人心脾，算是北境为数不多的风景。

　　若是将宏都这些鲜艳美丽的花种洒到北境去，必然撑不过一个冬天。

　　一如宏都的权贵一样。

　　小侍卫带越辞走的是一条小路，并没有遇到什么人，便到了御书房，一路下来，谢琰刚好下了早朝。

　　“禀陛下，越将军到了。”

　　门口的侍卫见到越辞，便出声通报。

　　“宣。”

　　谢琰的声音和幼时已是不同，如今声音平静沉稳，倒是褪去了少年天子的稚嫩。

　　越辞进门，此刻谢琰正背对着门，抬着笔，在一副舆图上写着什么，赵庄立在一侧陪侍。

　　见谢琰没有转过头的意思，内侍也并未退下，越辞现在有些摸不透谢琰的心思，单膝跪地抱拳便拜：“罪臣越辞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落，谢琰却没有什么回应，仍是认真地看着舆图，越辞便维持着拜姿，等待谢琰的回应。

　　时间像水一般流过，越辞知道谢琰这是生气了，但他从未有过如此行径，何况屋内这么多内侍看着，越辞并不好僭越。

　　照理越辞一介武将，应对这种小惩戒并不费力，奈何越辞确实还未恢复完全，此刻也是在咬牙强撑。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琰仍是没有唤他的意思，内侍们也一动不动立在两边，整个御书房内除了谢琰手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落笔声，没有一点别的动静。

　　越辞感觉自己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边甚至能传来如雷声般的心跳，额间有汗沿着下颌滴落，浸湿地面。他双手持续抬着，此刻竟像朽木一样，早已没有了知觉，维持抱拳的姿势已是不易，胸口伤处还一阵一阵地抽痛，时间实在是难熬。

　　正当此刻，门外值守的侍卫又出声道：“禀陛下，宁王殿下求见。”

　　“嗯？皇叔怎么来了？快让他进来！”

　　谢琰这才转身，有些疑惑，将笔放下，理了衣摆坐下，却仍好像没有看见越辞一般。

　　不过这些声音在越辞耳中都像被蒙了一层纱一般，模模糊糊，有些听不清。

　　“皇叔回来了！快给朕讲讲你此行又有什么新奇的事儿？”谢琰在谢鸿面前倒是没有拿着皇帝的架子。

　　谢鸿一进门，便看到跪拜在殿中的越辞，他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开口便道：“却不知越小将军也在此处，早知如此，臣应当晚些再来拜见。”

　　“哦？是朕的错，看舆图太过投入了，竟将越将军忘在此处。”谢琰语气略有些惊讶，好似真的刚发现越辞一般，还扭头假意指责赵庄：“你竟也不提醒我，白白叫越将军在此处跪着，你可知错。”

　　那赵庄也是配合，由侧边走到案前，“奴才知错。”

　　“越将军快快请起。”谢琰这才唤越辞起来。

　　这句话朦朦胧胧传入越辞耳中，越辞谢恩之后便想起身。不过此刻越辞手脚关节僵硬，一时竟难以移动起身。

　　正当此窘迫之时，一旁伸出一只手有力地扶住越辞的臂膀，越辞了然，借力直起身来，晃了一晃才勉强站住。

　　他转头对谢鸿扯了嘴角，表示感谢。谢鸿也微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不过这些小动作都被谢琰纳入眼中，他眼中突然闪现出的些许愤怒的情绪，转瞬又消失了，倒是无人注意到他一闪而过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