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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遗孤 ...

  •   因为提前收到了江鹄的消息,他刚上山,辛钰便在必经之路上等候。

      “师兄!这边!”远远的,江鹄便看到辛钰在向他挥手。

      辛钰打小便跟着江鹄,便如亲妹妹一般,想到以前与他腰一般高的辛钰,如今也有喜欢的人了,江鹄心中也开始感叹时光荏苒了。

      江鹄顺手抚了抚辛钰的头顶,温柔道:“辛苦了,情况如何?”

      辛钰虽然在杏林坊中资历已深,但在江鹄面前,倒还像个小孩:“探查早就结束了,若不是这个孩子,估计大家早就回去了。”

      说着,辛钰也透露出些无奈来:“这孩子应是齐家家主第三子,齐一啸,八九岁,找到的时候躲在院后的枯井里,身上有些皮外伤,好在都不重。估计吓坏了,先前不肯吃不肯喝,现在好些了。但仍然不愿说话,怕是脑子受了刺激,大家都替他看过了,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便也无从下手治疗。现下情况尚未查清,他在我们这的消息也一直是保密的,本想先带回去慢慢调理,但他不肯,一带他下山他就喊叫,只好等师兄你来看看了。”

      “嗯,先去看看吧。”江鹄心中有些猜测,但是具体情况未知,还得亲自去看看那孩子的状态。

      到地方后,江鹄便直接往齐一啸休息的房间去了。此时齐一啸所住屋子的门正紧紧闭着,江鹄轻轻敲了敲门,却始终没有人回应。辛钰说他一直这样,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受外界环境打扰,一般直接进去便是。

      彼时齐一啸正抱着腿坐在床上,头高高抬着,两眼空洞无神,直直看向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进门,他也只当看不见听不着一样,一动不动。

      江鹄见他这个样子,倒也不急,先是坐下来替他仔细查看身体情况。

      不过一会,江鹄心中便有了定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其他人都出去了。

      待屋中只剩他和齐一啸二人,江鹄才在齐一啸脚边坐下,声音平稳道:“我知道你是装的,但我不知道你所图为何。”

      江鹄停了停,见齐一啸没有反应,继续说道:“但你是齐家唯一的血脉,不知道你去看过了吗,齐家宅邸中,你的父亲,叔伯兄弟们,都惨死在院中,手上仍拿着刀剑。他们是在抵御贼人的时候遇害的。”

      齐一啸来这里之后,杏林坊的人见他年幼可怜,从未对他说过这些,现在听到江鹄描述的画面,他虽然仍旧一动不动,但毕竟年幼,眼神中的木讷逐渐破碎,透露出些愤恨来。

      江鹄看透他情绪有波动,便不动声色,继续说:“你的姐姐,死在床边,衣冠不整,而你的母亲……”江鹄叹了口气,“她为了保护你的姐姐,甚至没有留下全尸。”

      齐一啸听到这里,再也维持不住原来的姿势,他猛地将头收回,看向江鹄,眼中充满着恨意,仿佛要吃了谁,却仍然一言不发。

      江鹄直视他,眼中却仿佛不带一丝情感,语气强硬而平静:“你惨死的父亲,母亲,叔伯,兄弟姐妹,他们如今都被埋在宅后,还有那些惨死的侍女护卫,你们齐家上下百余口人,除了你,全都在那,他们死不瞑目。”

      “你自然可以选择逃避,只要你能忘记家仇,我可以给你在山下寻一个好人家,保你一生无忧无虑。我与他们不同,若你不肯,我就将你打晕了再带下去,只是再无一人替你齐家报仇。”

      “若你不能,那便告诉我,你知道什么,你想要什么。你要明白,只要你齐一啸还在,齐家就还没有亡,逝去的灵魂仍有归宿,尘封的冤情总有昭雪之时。”

      江鹄说完,见齐一啸双眸恨得发红,泪珠止不住地大颗大颗从眼角滑落。他一次又一次胡乱将脸上的眼泪擦干,双拳紧握又松开,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江鹄觉得差不多了,心中也有些不忍,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齐一啸的肩膀,语气终于也缓和下来:“虽然你还是个孩子,但是遭此变故……快点长大吧。我与你父亲是故交,也一直欣赏敬佩他的为人,所以只要是你的选择,我都可以帮你。我不逼你,你好好想一想,等你想好了,便来找我。”

      说完江鹄便转身离开了,留齐一啸一人在屋内消化情绪。

      辛钰带着人挤在门外听,见江鹄出来,有些担心问:“师兄,说这些会不会刺激到齐一啸,毕竟他还小。”

      江鹄说:“齐一啸是经历过齐家灭门的人,没有什么比亲历亲人的死亡更能刺激他,况且齐家就他一个独苗了,他总得早点认清现实。”

      江鹄便让大家散了,留齐一啸自己思考。

      江鹄还不忘给大家分他从骁关带来的小玩意,辛钰一听说师兄给他带了西域精美的衣裙,便将此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听那日给齐一啸送饭菜的弟子说,送去的饭菜和水,他一口都没动。众人怕他受刺激想不开,便轮流在一旁时刻观察着他屋内的动静,却发现他不哭不闹,只静静坐着。

      那日江鹄却没再来过,他奔波数日,属实有些疲惫,早早便运完功睡了。

      直到次日清晨,江鹄起身,推门一看,却见门口跪着一人。

      晨间天凉,虽无风,但那人仅穿着简单布衣,脸冻得有些红,想来是跪了一阵了,却没有丝毫挪动的迹象。

      他小小的身子却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有一种未知的力量支撑着他。他眼里不再是茫然和失神,而是一种与年纪不符的坚毅,叫人见了莫名心疼。

      此人便是齐一啸。

      见江鹄开门,杏林坊的一个弟子忙来解释,“这孩子昨天不吃不喝,夜里也整夜没睡,今晨天不亮却突然跑出门来,我追怕出事儿追着来看,便见他来这跪着了。我见天凉给他送了件御寒的袍子,他也不要。”

      江鹄听罢,轻轻点了点头,走到齐一啸面前。

      齐一啸见江鹄走近,没等江鹄开口问,双手一撑,便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求先生收我为徒!”

      说完,他也不抬起身子来,有一种江鹄不同意便不起身的执拗。

      “我为何要收你?”江鹄虽然挺欣赏齐一啸,毕竟也算是故人之后。但他还未曾收过徒弟,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来拜师,只是他所处之境复杂,怕误了他人前途。

      “先生在上,我姓齐名一啸,自小在旁观看家中长辈炼药制药,故而熟知各类药材特性。为了熟悉祖业,家中长辈曾日日督促我诵读医书经典,从未间断。如今家族突遭横祸,家破人亡,我孤身一人,生存艰难,无力自保……”

      齐一啸说到这里,情感有所触动,声音抖了一抖,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很快稳住情绪,朗声继续道:“见先生医术精湛,恳请先生收留,只求能在先生门下,寻得一方庇护之所。”

      “待他日,我学有所成,为家族讨回公道之时,自会决然离开宗门。我明白报仇之路险阻重重,不想因自己的事令宗门为难,定当独自面对一切,手刃仇人,为家族讨回公道。望先生怜悯,给晚生这个机会,我定当拼尽全力,不负先生收留之恩。”

      齐一啸这段话说得言辞激昂,围在一旁的杏林坊众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不知这个前几日刚被救出来一身伤,还不吃不喝,不肯下山的孩子,如今怎么能说出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来。

      齐一啸仍将头叩着,他想了一夜,还是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说了出来。他没把握能让眼前这个人收下自己,但是如今他没有更多的选择,他不甘被送到寻常人家,他需要时间来成长。自齐家遭难之后,他夜夜不敢入眠,家仇未报,他怎敢独自享乐?

      江鹄看着齐一啸撑着的小小的身子,仿佛看见了幼时孤立无援的自己,许久没有说话,似在考验,又像在思考。

      直到齐一啸弓着的背开始颤抖,臂弯开始打转,似要坚持不住,江鹄才缓缓开口:“那便行拜师礼吧。”

      齐一啸将头猛地抬起,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江鹄怕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只是这一次,语气柔和许多。

      齐一啸眼中的不可思议瞬间褪去,先是变成开心,又有一丝释然。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齐一啸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坚定。他将手缓缓放在头顶,将头再度叩下,如此往复三次,最后一次,他竟是没有忍住,扑在地上大哭起来。

      围观的弟子有些不忍,想扶他起来,被江鹄制止住了,“让他哭吧,亲人尽逝,他总得发泄。”

      人总是在经历磨难后一夜长大,齐一啸亦是如此。家族覆灭的惨祸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稚嫩的世界里,将曾经的安稳与天真击得粉碎。

      如今,情绪的围墙终于彻底崩塌,在不安和惊恐中故作坚强的齐一啸,终于在齐家之外找到了另一个可以容得下他的地方,最后经历了灭门之痛的悲恸、伤心和绝望在这一刻,通通涌上心头。

      齐一啸独自哭了许久,到后来嗓子哑了,哭不动了,便趴着抽泣。

      见齐一啸如此,辛钰终归还是忍不住,给他送了一件大氅披着,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哄了几句。

      这次齐一啸没有拒绝辛钰的好意,而是带着哭腔说了声谢谢。

      他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一个会哭会闹知冷知热的齐一啸,而不再是那个只会双眼空洞盯着天花板的不说话的齐家遗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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