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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神鹿,鹿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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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越辞如此,再多说什么倒显得啰嗦了,谢鸿便不再多费口舌。他知道以越辞的脾性,若遇到什么看不惯的,定然还是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把他的话抛掷脑后。
谢鸿只得任命般摇了摇头,叹了一声道:“既大祭司已同意将药方赠与,那此行目的便达到了,回去后你如何打算?”
越辞思索了一会,说:“出了幽谷我便直接回军中了,药方早一日带到,便能早一日解北境之难。”
谢鸿也能猜到越辞的决定,只是有些不放心越辞的情况,便建议:“你此番中毒难免影响根基,这瘴毒解药也需要再服用三日,若不着急,莫不如在此调整三日,此前给你开的药效太慢,我重新为你配一副,助你调养旧伤,缓解寒症。待三日后,瘴毒清除,内力恢复,再走不迟。”
越辞虽面上不显,实则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情况不佳,瘴毒未清,内力时而不稳,谢鸿的提议确有必要,便也没有反驳:“都听大夫的。”
谢鸿倒是动作快,当下便找来纸笔,挥笔写下一张方子,交给侍从寻药去了。
幽谷族中药材不少,没过一个时辰,侍从便取到药材回来了。
越辞看着谢鸿将药材一一装入罐中,加水慢熬之前,还慎重地从怀中不知哪个口袋中掏出一支看似平平无奇的草根,投入罐中。
越辞见谢鸿动作小心,不解问:“这是何物,看着与一般的野草根无二。”
“此物乃灵玉根,分辨灵玉根的关键在于叶,灵□□上不多不少长着七片叶,叶边缘由绿转紫,很是独特,其根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了,但此药精华尽在根部。”谢鸿耐心解释道:“江湖上传闻其根能起死人肉白骨,有价无市。不过那都是谣传,只是可以给将死之人吊吊命,健全之人服用有巩固根基之效用,甚至可以将武功提升一个层次。”
“可以给将死之人吊命?!你就这么给煮了?还有吗,”越辞有些心疼,这可是可以救命的药。
“这一株乃是那日在苍海你我上山之时偶然所得,我也仅有这一株。”谢鸿道。
越辞听谢鸿给他使用如此宝贵的药材,想来这一路上是欠了谢鸿太多,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越辞看着谢鸿面前的药罐,火苗吞吐,却并不热烈,只是慢慢将冰冷的药罐加热,将罐中汁水煮沸,冒泡,熬出药材中的精华。
想来此行不过月余,倒也算是一同度过生死,看过美景。从陌生到怀疑,再到熟悉,也是不易。只是回想起在如归客栈的种种,越辞有些疑惑,他觉得谢鸿不似那般杀人如麻之人,他突然想知道背后的原因,便直言:“那日在如归客栈,你为何……”
那日,他药杀了如归客栈中的所有人,虽已然解释了缘由,是他们罪有应得,但越辞想起来还是觉得那时候的谢鸿冰冷得有些陌生。
谢鸿听闻后翻了翻药,而后停下手中动作,问:“你觉得我做错了?”
他背对着越辞,所以越辞并没有看到他眼中的凌冽,但是越辞能感受到他言语中的疏离。
“没做错。”越辞忙解释:“只是总觉得你应该是一个温柔儒雅的人……”
越辞没有说完,但谢鸿懂他的意思。
“应该吗?”谢鸿将药罐盖上,任它慢熬着,然后闭了闭眼,收起情绪,缓缓起身。他将目光对上越辞的,说:“我本就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但是皇城中总有人不喜欢一个不听话的亲王。”
越辞看着谢鸿的眼睛,里面有些隐忍,却没有欺瞒。他想谢鸿的经历也不容易吧,毕竟在那么小的年纪便独自离开皇城,身无分文,还是靠如归客栈的老掌柜相救才活下来。
他幼时在宫中伴读时倒是听说过谢鸿,却没见过,后来再听说便是谢鸿不喜朝堂争端,游历江湖去了。现在想想怕也没那么简单,只是这事涉及皇家,谢鸿不说,他也不打算问。
“不知道为什么,我信你。虽然我与陛下自幼一起长大,但他是他,我是我,我不喜欢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向朝中透露什么。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意图,但是朝堂之外,江湖之中,我们可以做朋友,把酒言欢,恣意畅快。”越辞认真说到。
越辞看着谢鸿,谢鸿也看着越辞。谢鸿看到越辞眼中的真挚和认真,心中有莫名的触动。从那个夜里,他在皇宫中见到越辞开始……或者更早一些,似乎两人命运的齿轮便产生了交叠。
谢鸿是一个藏的很深的人,他似乎有很多朋友,但是幼时的经历让他总是很难完全信任一个人。他并不完全了解越辞,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对一个不了解的人展露底线,但是这一次,他一再给越辞透露足以威胁到自己性命的秘密。他想他应该是打心底里欣赏越辞,欣赏越辞对每个人都坦诚而真挚。
“自然。”谢鸿难得地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谢鸿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越辞承认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是他不喜欢谢鸿总是挂着的好像画上去一般的笑。他觉得谢鸿除却在上元节那日谢鸿失笑之外,便属现在笑得最好看,如春风拂面,如冬日暖阳……
当越辞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认真欣赏一个男子的笑时,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自己怎么跟宏都中的女子一般,见色起意?”越辞心想,瞬间心虚地收回目光。
这么多年若说越辞身边一点桃花没有,那也是假的。尽管自己在宏都传闻中的形象不佳,尽是五大三粗的形象,又常年驻扎北境,嫁与自己难免经历北境之苦,实在不是皇城中大家闺秀的如意郎君首选。但是越辞有军权有家世,皮相也不差,见过的也都知道,总归有些桃花撞上来。越辞早年间觉得自己还小,心思不在此处,便也没有人来催。如今年岁虽是不小了,但是常年在北境和些糙老爷们儿在一起,也无暇顾及。
如今一想,莫不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女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越辞打压下去了,只是此时再见谢鸿,心里却是没那么坦荡了。好在越辞是个脸皮厚的,面上自是装得一本正经,轻咳一声,说:“我且先回房中调息片刻,这药便劳烦你了。”
“嗯,去吧。”谢鸿说。
说完越辞一溜烟便跑了,谢鸿哪里知道越辞心中的小九九,只在心里真正把越辞当做了信任之人。
大祭司很快便命人送来了誊抄的药方,来人是主事,药方装在一只精致的匣子中。主事郑重其事地叮嘱他们当场看,看完即焚。谢鸿叫上越辞,两人打开一看,大祭司竟是将毒方和药方一起送来的,两张方子中十几味药,只有一味药不相同--将蛇肠根换成的回春草,便将毒药变成了解药。
倒也合理,回春草其草叶翠绿,边缘圆润,具有止血解毒功效。其根形蜿蜒如蛇,又称为蛇肠根,误食可危及性命。而回春草叶恰好便是蛇肠根最好的解药。
两人将药方记下,便交与主事烧毁。主事听说两人打算休整两日,倒很是热情地邀请他们参加幽谷族的“月典”仪式。
左右是走不了,加上大祭司在神殿中施展的神秘力量,倒真让越辞有些好奇这族中供奉的鹿神,也是倒是乐得去看看这族中的盛事。见谢鸿也没有拒绝之意,便应下了。
次日两人只在院中休整了一日,并未外出。越辞打坐调息,辅以药剂,倒是感觉瘴毒除净许多,内力也是恢复了七八成。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谢鸿的功劳。也亏得越辞是个心大的主,那日突然冒出头的想法他一觉醒来便忘在了脑后,再也没想起来。
待到他们来到幽谷族的第四日夜,便是月圆之夜,“月典”之时。大祭司被红影客惊扰,提前出关,但好似并未产生什么影响,月典还是按时举行了。
族中人白日里便净身换衣,太阳落山之时,族人们便带着最虔诚的心聚集在神殿之前。
乌泱泱的人群聚集在殿前,围成一个圈,将神鹿雕像围在中间。有耄耋老者拄杖而来,也有尚在襁褓中的稚子婴儿,无人主持,却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维持着众人的秩序,无人叫嚷,只偶尔听到几声婴儿哭泣,却也在父母亲人的安抚下很快安静下来。谢鸿和越辞也穿上了主事送来的族中衣物,在众人中站着,等待月典的开始。
待天边最后一点日光散尽,篝火便燃起,硕大的月亮高悬,月光透过远处山巅的树木洒在神鹿雕像上,映着篝火的影子,留下斑驳的痕迹。随着风吹树梢,鹿身上映下的影子变换,伴着鹿身上泛着的神圣月色和边缘泛起的温柔火光,倒不似树影变换,而像是鹿活了一般,时而奔跑,时而静立。
此刻,月典便也开始了。神殿众人在大祭司的带领下走进人群中间,吟唱起古老而神秘的歌谣,声音低沉有力,仿佛能穿越时空,与神对话。一曲唱毕,大祭司开始在人群中穿梭,将手轻轻抚上族人们的额头,被祝福的族人虔诚地闭眼,大祭司嘴上默念着什么,结束后又走向另一个人。全程只有风吹树梢的声音和篝火点燃的点点爆裂声。
谢鸿和越辞入乡随俗,也随着众人接受鹿神的祝福。只是越辞不信奉神佛,不过是尊重地方风俗,心中并无所求。待大祭司的手触上越辞额间的那一刻,越辞却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温暖平静,仿佛一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力量,使他和幽谷族的天地尘土,和幽谷族中的一草一木融为了一体。那是一种很神秘的感觉,那一瞬间越辞感觉仿佛有什么将自己和天地万物连接在了一起,一呼一吸皆与众生万物同步,虽只有一瞬,却足以令人感受到大自然的和谐和力量。
待大祭司的手离开越辞的额头,越辞猛然睁眼,一瞬间的顿悟竟让他的内力得到了突破。他想,或许幽谷族所在,确有神庇佑。此间种种遭遇,或许皆是神恩典,是对子民的庇护,也是对族人们信仰的回应。
越辞深感荣幸,也对此深表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