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航船06 她连这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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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暮的住处在海边。
东川市是座海滨城市，整个城市东缘都与海面相接。海岸线漫长曲折，沿岸分布着沙滩和礁石，每逢夏日就会变成全国热门旅游景点，前来度假海泳吃海鲜的外地游客络绎不绝。
眼下正值退潮的时间，浅滩上尽是赶海的人群。人们手里提着小桶，将裤脚高高卷起，专业些的戴着头顶灯，更多的则是打开手机手电筒，半条腿浸在夏季清凉的海水中，起劲儿地弯腰翻开一块块礁石，从沙砾跟海草中寻找“宝藏”。
夜海极暗，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个个光点，似天上的星星坠在了海面上。
许暮开车走在沿海公路，目光专注看着前方的路况，心思却总被副驾座位上那个动来动去不肯老实的小人儿吸引。
忍了又忍，她还是问：“座位不舒服吗？”
季晚猛地呆住，结巴道：“没、没有不舒服......”
她僵着身体，默默咽了口水，“我只是没坐过这么好的车，所以有点好奇。”
许暮开的是辆改造过的路虎V8，刚才从暮色离开时，季晚还亲眼瞧见她打开了另一辆酒红色宝马车的车门，从里面取了些东西出来。
季晚不懂车，但常见的车标她还是认得一些的。
她在心里想，光是这两辆车的价格，恐怕就要值到两三百万去了吧。
许暮从警校毕业就去当了警察，两年后离开市局，跟周黎合办了事务所，加起来工作也就五年时间。
季晚没想到她竟然已经赚了这么多钱，一时惊讶，加上确实没坐过这么好的车，所以才失了态。
许暮抿着唇没出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没坐过这么好的车？”过了会儿，她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没有。”
季晚眨眨眼，“养父母生活比较节俭，我自己又还没赚到多少钱......”
“我以为你......”
许暮想说“我以为你过得很好，至少比我好”，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我干的这份活，对移动工具要求比较高。”
季晚不明白许暮为什么跟自己解释这个。
怕自己再招许暮烦，她不敢多嘴，乖巧地“哦”了一声，就紧靠椅背坐好，不敢再乱动。
黑色路虎穿梭在车水马龙的公路上，途经拥挤的沙滩公园，路过热闹的海鲜夜市，之后在某个十字路口左转，拐进了一个只看入口就知道非常高档的小区。
在门口顺利通过了自动识别系统，放缓速度驶了进去。
*
十几分钟后，电梯“叮”的一声，紧接着亲切的播报声响起：“30层已到，请小心进出，电梯即将下行......”
两人下了电梯，季晚生怕自己跟丢了似的紧紧黏在许暮身后，来到一间公寓门口。
许暮输入密码，打开门，从玄关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的一次性拖鞋扔在地上，对季晚说：“进来吧，你先穿这个。”
季晚乖乖换好拖鞋，见许暮径直走进了一间卧室。她有点不知所措，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客厅里走。
许暮家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整套智能家居系统，面积宽敞，一线小区，一线海景。
在寸土寸金的东川市，别说买下来了，即使只是租下一套这样的房子，都不是普通人能够负担得起的。
与公寓本身的价值相比，家里的装饰则显得过于简单。
整栋楼统一的纯白色简约风装修，除一些生活必需品以外，几乎找不出任何其他的私人物品，寡淡冷清得像个样板房。
如果不是许暮刚才亲口说了这里是她的住处，季晚一定会猜这是个没有人住的空房。
季晚不敢随便参观，拘谨得在客厅中央站了会儿，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似的，抬脚走向客厅的落地窗。
客厅向海的那面是一整面落地窗，视野没有任何遮挡，将东海岸开阔迷人的夜景尽数呈现。
夜晚的大海，不论海岸线边如何热闹，如何灯火通明，也只能照亮海面微不足道的一角。在海边的人们也许感受不到，但只要你站得足够高，望得足够远，就一定能看到那片沉沉的黑暗。
夜海的黑暗不同于内陆，也不同于河流湖泊。
除非满月之夜，否则就连月光都会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在无月之夜漂浮于海面，会让人产生一种五感尽失的奇异感，仿佛置身于漆黑的外太空，天地间只剩下包裹着自己的黑暗，还有身下不断沉浮的海。
也正因如此，灯塔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季晚静静看着窗外，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星光点点。
“看什么呢？”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季晚回过头，见许暮正拿着什么东西走过来。
“在看小菌子岛。”
她笑了笑，指向海面上遥远的一个光点，“你瞧，就在那里，岛上的灯塔还是那么亮，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
许暮没有顺着季晚手指的方向看，似乎也没兴趣听季晚回忆过去。
她只是“嗯”了一声，递来一条干净的浴巾，还有一套简单的睡衣，“浴室在那边，你先去洗澡，我出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
“小事，一会儿就回来。”
“那......好的。”
季晚接过浴巾，目送许暮走到玄关，戴上口罩离开，神情莫名有些怅然。
*
大约半小时后，许暮返回家中，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
她换好拖鞋朝客厅走，看到沙发上蜷缩着的那个小小身影，脚步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季晚已经冲过澡，身上穿着许暮的睡衣。纯棉的白色短袖，黑色短裤，平时许暮自己穿的时候松紧适宜，套在季晚身上却显得格外宽大，更显得沙发上的人小小一只。
季晚的卷发尚带着潮意，两只手臂在胸前交叉，以一种环抱自己的姿势，侧躺在米白色的沙发上，眉心时不时皱起，睡得很不安稳。
许暮在原地定了片刻，轻轻将手里的袋子放在脚边，脱掉拖鞋，光脚走到沙发旁边，而后弯腰将季晚抱起。
季晚陷在不安的睡梦中，突然感觉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双手下意识揽住许暮的脖颈，像还未断奶的小猫见到了猫妈妈那样，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许暮颈窝蹭了又蹭。
许暮心头一动，眸光微闪，像石头砸入水面，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
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瞬，她便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了回去。
石子沉入水底，她的眼底又恢复成一潭死水。
许暮将季晚抱进自己卧室，将人好好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薄毯，又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才悄声退了出去，将卧室的门关好。
她回到客厅重新穿上拖鞋，随后走进书房，给自己打了个简单的地铺。
*
次日早晨，细细的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卧室。
季晚迷迷糊糊醒来，睁着惺忪的睡眼愣怔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睡在一间陌生的房间。
她花了几分钟恢复清醒，之后撑着床面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垂下一条腿到床边，去探昨天的那双一次性拖鞋。
可脚在地面上探了探，却意外触碰到一抹柔软。
季晚奇怪地一伸头——
床边并没有一次性拖鞋的影子，而是静静躺着一双淡粉色的棉麻拖鞋，鞋面上分别粘着两只兔子模样的白色毛绒团。
三分好看，五分可爱，七分毛绒绒，十分幼稚。
是季晚如果自己去精品店买拖鞋，可能会挑选的那种。
但却与许暮这个充斥着性冷淡风的样板房家格格不入。
季晚定定盯着拖鞋看了两分钟，才怀揣着略微有些激动的心情，将脚伸进尺寸刚刚好的小兔拖鞋里，舒服地踩着柔软的鞋底走了出去。
许暮家的厨房是开放式的，餐厅与客厅相接。
刚出卧室，季晚就看到一身黑色运动装的许暮坐在餐桌边，餐桌中央放着两袋早餐。
许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手在触摸板上慢慢滑动，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听到声音，她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向季晚：“醒了？”
许暮把电脑合起，起身将电脑放到一边，“早餐还热着，你去收拾一下，过来吃饭。”
季晚兔子一样窜进了卫生间。
她昨晚就没吃东西，刚才闻到肉包子味儿，肚里突然就感觉空虚起来，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分泌。
快速洗漱完后，季晚顶着一头因为没干透就睡觉而变得有些蓬松的卷发坐在桌边。
许暮已经将买来的早餐取出摆好。
季晚先是偷偷瞄了她一眼，然后才伸手拿了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许暮装作没看到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又推了一杯豆浆给她，“都是你的，慢慢吃。”
“你不吃吗？”季晚眨眼问她。
顿了顿，许暮拿起一个香菇白菜馅的包子送到嘴边，慢条斯理咬了一小口。
季晚认认真真盯着她，问：“你那个包子什么馅儿的？”
“香菇白菜。”
“这个馅儿的好吃吗？”
“好吃。”
“还有没有这个馅儿的，我......”
话没说完，许暮就将手里的包子掰成两半，将没咬过的那块递到了她面前。
季晚心头一热，紧接着眼眶也一热，偏头躲开许暮的注视，伸手把包子接了过来。
她又想起了儿时在福利院生活的时候。
渔火福利院很穷，位置还在偏远落后的小菌子岛上，与陆地上的繁华都市隔海湾相望。
院里只有一位院长，一位老师，要养活几十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每笔开销都需要精打细算。
孩子们身上穿的都是别人捐赠来的旧衣服，日常伙食大多都是馒头米粥配咸菜，三四天能吃一次鸡蛋，最开心的时候是每年渔季，岛上渔民们乘着满载的渔船归来，总会顺便给福利院送来几条鱼，算是给孩子们改善一下伙食。
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孩子们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
偏偏小季晚还总是不好好吃饭，时常惹得院长和老师一阵头疼。
季晚有个毛病，明明大家吃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但她总觉得别人碗里的饭更好吃。
其他的小朋友当然不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她，只有许姐姐是个例外。
许暮吃饭很慢，吃相优雅斯文。
小季晚每次看到许姐姐这样吃东西，都会觉得她手里的食物特别香。
小季晚看都不看自己碗里的饭，只眼巴巴瞅着许姐姐，“咕咚咕咚”地咽着口水。然后，等她再也忍不住，小声询问许姐姐能不能给她尝一口时，许暮就会轻轻笑一下，将自己碗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分给季晚一大半。
——好几年间，这样的情节在福利院饭点时一次次重复上演。
那时季晚以为许姐姐已经长大了，不像自己需要长身体，也就不用吃那么多东西。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许暮的善意，起初还记得道谢，到后来甚至连“谢谢”都很少说了。
可如今想来，她长身体的时候，许暮不过也才十几岁。
连活牛都能抱着啃的年纪，许暮每天只吃那么少，也不知道是如何撑过来的，还能长得那么高......
季晚缩在小兔拖鞋里的脚趾蜷了蜷，被愧疚感占据了内心，就连嘴里香气四溢的包子也不觉得那么香了。
许暮将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喝了口豆浆，起身说道：“你慢慢吃，我出趟门，一个人待在家里可以吗？”
季晚抬起头，囫囵将还没嚼几口的包子吞了下去，着急说道：“是查案吗？我要跟你一起！”
“现在这个情况，你不好在外面乱晃。”
“不，我想帮忙！”
季晚觉得如果让她自己待在家里不能出门，那跟被押在警察局里也差不了多少，不免心里有些着急，“我虽然是个外行，但至少公司的许多情况，我还是比很多人熟悉的。”
“我保证不乱跑，就乖乖跟在你身边。”
“如果被警察看到，我就认栽，酬金也还是会照付的！”
“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的会很难受，求你了，许姐姐......”
许暮原本已经走到门边，忽然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
她走到客厅，从沙发上放着的两个袋子中提起一个，从里面取出一套奶白色的运动套装，“普通牌子，但面料还行，你先凑合穿着。”
衣服很新，连吊牌都还没摘，是季晚平时穿的尺寸，也是她很喜欢的设计跟颜色。
季晚把衣服接过来，有点疑惑地问：“这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
“那拖鞋也是......”
“嗯。”
季晚心里暖暖的，抱着衣服走进卧室。
没过多久，卧室门被敲响，许暮隔着门说道：“还有这个忘了给你。”
季晚身上睡衣脱了一半，所以只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伸进来一只手，“你昨天换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洗，这两件是新买的，我今早洗过，刚才用吹风机吹干的。”
季晚有点纳闷地接过袋子，关上门后打开，才看到里面放着的东西竟然是一套内衣内裤！
两件小衣被手洗得很干净，还带着淡淡的花香味，握在手里暖烘烘的。
季晚从袋子里提溜起那件蕾丝的白色内衣，放在自己身上比划一下，顿时羞得两颊通红。
许暮她...她......
她怎么能连这里的尺寸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
早晨八点，东川市市局刑侦大楼门口。
林方眼下挂着两大团乌青的黑眼圈，顶着杂草丛生的短刺头，站在楼下早餐铺门口对老板交代：“老板，四碗馄饨，两碗不要香菜，再来三碗小面都要微辣，还有豆浆就给我先拿十杯吧，九杯原味的，剩下一杯要红枣的，再放点糖！”
“对！红枣豆浆是小庄的，她一个女同志，手上还办着别的案子，也帮着我们熬夜看监控，皮肤都熬坏了，可不得特殊照顾一下嘛！”
“诶，你这包子现在出笼的有多少？”
“四笼？那都给我装起来吧！不用不用你们先忙，我自己装就行了。”
早餐铺是家夫妻店，平时只有夫妻两个在店里忙活。
这会儿一下子来了个大订单，丈夫忙着在灶旁下馄饨下面，妻子忙着倒豆浆，两个都腾不出手，林方索性亲自上阵，娴熟地从柜子上拿来几个打包盒，又从墙上扯下几个塑料袋，开始自己动手装包子。
刚装好一笼，店里进来一个黑色的身影。
“林方，买早餐呢。”许暮两手插在上衣外套袖子里，冲林方笑道。
林方视线从热气腾腾的蒸笼上移开，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愣了几秒，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确信来人真的是许暮，不由得嘴巴微张，显然对于她的突然出现感到十分惊讶。
“师，师姐......”他磕巴着叫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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