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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骗子 他努力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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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川一中的校门口下车后,江筱没有迟疑,马不停蹄地赶到桥洞。
其实苏迟到底在不在那里,她一点也说不准,就是脑子里频频冒出两个人一起在那喂猫的回忆,让她冥冥之中隐隐有了这么个猜测。
桥洞本就人迹罕至,此时天色完全暗沉,偌大的桥洞底下更是空无一人。
纸箱和盛装猫食的小碗还静静地摆放在那里,成了江筱对那只叫“闹闹”的猫的最后念想。
可是那道和她一起喂猫的熟悉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江筱在桥洞底下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晃,漫无目的、不知所往,却当在地上看到一样东西时,头脑轰然炸开。
那是苏迟的黑色书包。
江筱连忙捡起书包,只见书包的拉链已经被人为拉开,大敞的内部空无一物。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火苗点燃引线般,瞬间窜上江筱的心头。
江筱确定了苏迟就在附近,她手里拿着苏迟的书包,匆忙迈步,在周围的街道上一点点寻找着。
途径一处便利店时,一个穿着黑衣服的高个子男生从里面大步走了出来,只留给江筱一个清瘦但又挺拔的背影。
江筱的眼睛瞬间亮起,她冲上去拉住男生的胳膊:“苏迟!”
男生回过头来,路灯下,江筱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瞬破灭,江筱原本亮着的眼睛黯淡下来,她尴尬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小声说:“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男生刚被吓了一跳,正欲发作,结果看到少女明艳漂亮的面容,怒火瞬间浇熄大半。
“没关系啊,你是在找人吗?”男生连忙掏出手机,故作绅士地笑了笑,“要不咱俩加个微信,我帮你一起找,找到了告诉你。”
“……不用了。”眼看男生不怀好意,江筱婉拒一声连忙转身离去。
刚刚还没停歇多久的少女,接着又在街道上小跑起来。
天色晦暗,沿途昏黄的路灯和店铺门口缤纷的霓虹灯光一同照亮夜晚的景象,晚归之人皆以归家,万家灯火氤氲升腾,却照不亮一个少年的影子。
跑到一处人群稀少之地,江筱有些疲累地半蹲下身,喘着粗气,焦急泛上心头,不知所措的泪意弥漫眼眶。
苏迟,你到底在哪?
就在此刻,一道声响从远处的前方传来。那声响极其细弱,甚至都不能判断是否真的存在,但却足以让江筱瞬间警觉。
她站起身来,又一次向前跑去,义无反顾。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也要确认,他到底在不在。
这处街道灯光昏暗,没什么行人,而沿途遍布的小胡同里更是无人造访,一到夜晚,这里便成了无声无息的秘地,在孩童的信口相传中滋长着诡异和灵异的气氛。
只不过此刻,这处秘地却频频发出了异常的响动,像是重物在撞击,让人听起来胆颤心惊。
江筱刚迟疑了片刻,才冒出头的恐惧就被焦急的担忧所冲散,她毫无顾虑,奋不顾身地冲进了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
每往前一步,那些声音就愈加清晰,到最后,她已经能听出来,那是粗重的殴打。
只不过,她已无暇思考。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巧拐过那处拐角,眼前的景象一瞬间冲击而来,如钉子般把江筱牢牢定在原地。
几乎毫无光线的角落,几个男人正对着地上的一个少年拳打脚踢,少年蜷缩着身子,抱着头,在本就昏暗的环境中让人完全看不见脸。
但即便如此,江筱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个少年,就是苏迟。
她并不知道此情此景的前因后果,也不想去知道,脑海中所有的理智像是在此刻轰然崩塌,她大喊一声:“你们住手!”
然后冲了上去。
少女的嗓音穿透层层殴打传进少年的耳畔,苏迟瞬间抬起头,只听得脑海里像是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此刻的眼睛。
方才被盛兴邦被带走,被打手们团团包围,被一拳粗重地打倒在地上的时候,苏迟的心里,都没有多么惧怕。
但是抬头看到她的那一刻,在模糊不堪的残存意识里,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惊慌。
万万千千的话语一瞬间从心头迸发而出,蔓延上去,却如鲠在喉。
还未靠近包围圈,江筱就被人伸手拦住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是那个西装男人,他方才没有上前直接参与殴打,只是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此刻手指正夹了根烟放在嘴边,烟头跃动着猩红的光,影影绰绰地照亮了半边侧脸,衬得整个人像掌控别人生死的恶灵,让江筱心里没由来地望而生畏。
“小姑娘,闲事少管。”男人面无表情,语气却带着两分不易察觉的玩味。
“让开!”江筱推开他的手,直接冲向人群。
“别过来!”
被打得意识模糊的苏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间强撑着半站起身,满口鲜血,口齿不清地喊过来这么一句。
下一秒,木棍从苏迟身后划破空气抡过来,夹杂着呼呼风声,直直地砸在苏迟的后颈。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苏迟吃痛,往前一拥倾倒在地,又被人一脚踹中腰身倒在一旁,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攻击朝他劈头盖脸般落下。
江筱直接就哭了出来,她哭喊道:“别打了!你们别打他了!”
男人们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围着苏迟拳打脚踢,任凭她怎么哭,怎么拉,怎么央求,都不为所动。
江筱眼见不行,她扑到西装男人的身边,拉着他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央求道:“叔叔,求你了!你们别再打他了!”
盛兴邦侧眸瞥她一眼,玩心渐起,他看向打手们,扬声说:“可以了!”
他的话像是圣旨,打手们在两秒内全都停了手,为首的那个直接抓着苏迟的衣服后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苏迟喘着粗气,嘴角溢出鲜血。
胡同里,原本混乱嘈杂的氛围一瞬间就安静下来,盛兴邦转头看着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漂亮少女,淡笑着说:“要我放过他?”
江筱双目含泪,重重点了两下头。
“那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盛兴邦缓声问。
江筱想起刚才那帮男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就知道今天这件事绝对不是学生之间的小打小闹,她猜测,这帮人估计是社会上的打手。
但至于苏迟为什么会得罪上他们,她却一无所知。
“不知道……”江筱诚实地摇摇头,泣不成声,“但我知道,他一定是个好人,不会做坏事的……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谈……你们不要再打他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盛兴邦放声笑了几下。
笑声回荡在呼啸的北风里,让人听起来有些脊背生寒。
他招了下手,两个打手会意,直接把苏迟的手臂反剪到背后,几步把他押了过来,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按着他跪在了盛兴邦面前。
眼睁睁看着苏迟下跪的那一刻,江筱心痛到无以复加,却完全无能为力。
少年在校园里塑造并维持的所有自尊和傲骨,在暗不见光的真正罪恶面前,只一回合就被击得破碎一地,溃不成军。
苏迟咬牙切齿,用力挣扎了两下,却换来了身后男人更为强硬的压制。少年躬了身,弯下腰,脊梁和傲骨被无情打碎,却依旧不屈地昂着头,像折断了羽翼的神袛。
盛兴邦淡淡地瞥了苏迟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弹簧刀,弹出明晃晃的刀刃,在幽暗的灯光下流转着亮光。
还未等江筱反应过来,他直接将刀刃抵在了苏迟的脖颈处。
江筱吓得直接失了声,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你说他是好人,那你的意思是……”盛兴邦的笑容带起了森森寒意,“我们是坏人?”
“不是,不是……”江筱摆着手,急忙解释。
盛兴邦:“我很好奇,他是你什么人,让你这么不顾安危地去维护他?”
“我是他女朋友。”
江筱抬着头,声音夹杂着哭腔,语气却无比认真坚定。
苏迟心神一颤。
此刻,跪在盛兴邦的面前,他的心里强烈的冲动愈发难压。
他想冲上去,把江筱紧紧地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发,温声安慰她,没事的,有我在,没事的。
像以前每一次遇到意外一样,不顾一切,倾尽所有。
可是这一次,他做不到。
因为他绝对不能让盛兴邦看出来,她对他很重要。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千千万万副画面。
有她朝他明媚地笑,有她依偎在他怀里委屈地哭,有他拉着她的手在停电的夜晚奔向未知的远方,有他和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热烈又倾情地交换着吻……
可在片刻之后,这些画面全都被撕毁揉碎,扬在空中,漫天飞舞。
还未等自己的意识完全反应过来,有些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别自作多情了,”他冷声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话音落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的心里,一齐碎掉了。
江筱有些错愕地望向苏迟,对方同样正抬眸看她,只不过睨过来的眼神冷得像冰冻三尺,是江筱从未见过的陌生样子。
一瞬间,又是两行眼泪唰唰落下,江筱忘了去思考苏迟此举的用意,耳畔满是嗡嗡的耳鸣声。
“哦,”盛兴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江筱说,“小姑娘,追男生也要有个度。”
他收回刀,在手里把玩了圈,放进口袋。
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筱,淡淡地说:“今天这事,你管不了。还有,别想着去报警。”
说到此处,他停顿片刻,伸手轻轻拍了两下苏迟的侧脸:“因为我相信,他是绝对不想让警察知道这事的。”
江筱愣愣地看着他,只感觉有些东西化作了冰锥,在一下下凿击着她人生前十七年形成的三观。
“快走吧。”盛兴邦挥挥手,“我向你保证,他死不了。”
男人的挥手,是驱赶她的逐客令,同时又是罪恶的发号施令。下一秒,苏迟就被拎了起来,重重摔在墙壁上。他清瘦单薄的身体倒在地上,任凭打手们再度一拥而上。
“不要!”
眼见一根钢管照着苏迟就要砸下去,江筱哭喊一声,瞬间冲上去,死死抓住男人拿钢管的手。
江筱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纵使男女间力量悬殊,男人挣了两下也没有挣开江筱的手。他不耐烦了,直接用力推了江筱一把:“滚开!”
少女纤瘦的身躯怎能禁得住男人大力一推,江筱只感觉自己一瞬间失去了重心,向一旁扑了过去。她下意识想去扶什么东西,等反应过来时,左手已经完完全全地按在了刚才破碎一地的破酒瓶玻璃碎片上。
整个手掌在一瞬间麻木了,感官渐渐回复,江筱的第一反应是,冰冰凉凉的。
她下意识伸手看了眼,只见左手下半个手掌扎满了或大或小的玻璃碎片和玻璃渣子,鲜血正不要钱似的股股往外冒,霎时间就汇聚成串流满了整个手掌。
江筱傻眼了,眼里的景象完全失了焦,只剩一片红色的虚影。
苏迟在混乱之中抬起头,入眼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一时间丧失了思考能力,周遭的一切在顷刻间仿佛消了音,落在他身上的殴打也跟完全感受不到了似的。
“筱筱!”
方才所有的盘算和谨慎在此刻不攻自破,还没思考,最亲密的称呼已然脱口而出。苏迟从地上飞快站起,嘶吼着、挣扎着、任凭棍棒和拳脚一同落在他的后背置之不理,像困兽一般冲破了所有的阻拦,朝着江筱大步奔来。
他在她身旁蹲下身,颤抖着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这一刻,江筱才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疼痛,传遍四肢百骸的疼痛。
“好疼……”她盯着自己受伤的手,有些六神无主地呢喃着,“好疼,苏迟,好多血……”
“不用怕,”苏迟声音不稳,他伸出另一只手,抱着她站起身,强装镇定却也难掩语气中的慌乱,“我们去医院,不用怕……”
他紧紧揽着她,大步往胡同口走。
无关人员受伤确实不在盛兴邦的预料范围之内,他没再阻拦,放任苏迟和江筱离去。
他看着少年和少女的背影,眼睑缓缓眯起,挡住底下意味不明的神色。
苏迟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扶着江筱坐了上去,着急忙慌地报了个附近最近的医院,车子很快就疾驰而出。
路上,江筱缩在苏迟的身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眼泪从头到尾就没停下来过。
苏迟紧紧抓着江筱纤细的手腕,看着她不停往外冒血的掌根,时不时想要伸手拿什么东西去包扎,却又因为上面扎满的玻璃碎片不得不放弃。
他往日冷静的形象一去不复返,额头冒着涔涔冷汗,打湿了凌乱的碎发。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机械地一遍遍说着:“别怕,别怕……”
“我不怕。”
少女声音颤抖,语气却坚定。
她抬起头来,泪光潋滟的大眼睛看着苏迟带伤的侧脸,满心的痛楚牵带起声音的阵阵哭腔。
“苏迟,你疼不疼啊?”
她没想去报警,也不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此时此刻,她只想知道他疼不疼。
闻言,苏迟的心脏狠狠一颤。
“傻不傻?”他嗓子被什么东西哽咽得生疼。
不过很快,一种无奈却决绝的情绪取而代之。
苏迟垂下眸,低声说:“这是我的事。”
江筱没觉出他这话隐晦的意思,她往他身上靠了靠,认真地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满是眼泪的脸上有些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开玩笑似的安慰了句:“你也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的笑,向来是他最好的良药,哪怕被眼泪侵染。
只不过这次,不知为何却失效了。
苏迟眸色暗淡,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
然后无声苦笑了下,移开视线。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来,江筱的手掌还呼呼往外流着血,也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她感觉眼前阵阵发黑,手脚阵阵冰冷,软弱无力,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苏迟本来一只手揽着江筱,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着她受伤的手腕,带她快步往急诊通道赶。后来眼见她走不快,他干脆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大步而行。
苏迟心急如焚,一进急诊大厅就大声呼喊了医生,医护人员迅速推来担架车,和苏迟一起把江筱安置在了上面,推了出去。
苏迟在担架车旁,推动着大步奔跑,江筱全程紧紧抓着苏迟修长的两根手指,哪怕担架车已经被推到了急救室门口,她也舍不得松开,反而还抓得更紧了。
苏迟见状有些无奈,他微弯上身,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放心吧,没事的。”
江筱又抓着他的手指不放三秒,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缓缓松开。
担架车顷刻间被推出去一段距离,她的视线依旧紧紧追随着苏迟的方向不肯移开,生怕下一秒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似的。
急救室的门缓缓阖上,苏迟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她最后透过门的缝隙看到的,是他那双沉冷而深邃的漆黑眼睛。
江筱被送进急救室后,苏迟还在门口盯着紧闭的门呆立了好一会,一言不发。
半晌后,像是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累,他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说不上是身体累还是心累。
没缓几秒,苏迟直起了身,掏出手机,拨通了江名赫的电话。
为了明天把江筱接回去,江名赫今晚已经到海川了,本来还想把两个孩子叫出来一起吃个饭,但被苏迟以生病为由婉拒了。
所以再次接到苏迟的电话,江名赫语气有些讶异:“怎么了,小苏?”
苏迟静默两秒,闭了闭眼,歉声说:“叔叔,我这边发生了点意外,江筱……受伤了,现在在医院……”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江名赫的声音很明显地低沉下来:“哪个医院?”
苏迟报了医院的名字。
江名赫登时挂了电话,没有多言。
苏迟依旧将手机举在耳边,眼神恍惚地盯着急救室紧闭的门,任由冰冷而刺耳的忙音声重复回荡在耳边。
十五分钟后,江名赫赶到医院,在医护人员的引领下往急救室赶去,未来得及穿好的风衣因大步流星而向后扬起。
在急救室门口,他看到了方才在电话里同他对话的少年。
苏迟坐在铁制长凳上,躬着上身,手肘撑在敞开的双腿膝盖上,坐着也仍能看出少年人抽条拔节的身量和棱角分明而锋利的侧脸,脊背线条却清瘦而单薄,满身都落满疲惫。
听到动静,对方随之抬起头,一双布着血丝的漆黑眼眸落入了江名赫的眼底。
两人相视一眼,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走了上来,询问道:“您好,请问你们二位是患者的……?”
许是“患者”二字太过刺耳,江名赫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下,沉声说:“我是她父亲。”
“我是她……”苏迟站起身来,声音同样低沉,说到此处,他还停顿了下,声音中底气变得不足,“同学。”
医护人员点点头,走到江名赫的身边,冷静而详细地交代道:“先生,是这样的,患者目前的情况是左手掌根被玻璃片扎伤,伤口较深,出血比较严重。经过我们的初步检查,伤口里可能存在玻璃碎片残留,并且有损伤手部神经、血管和肌腱的风险。为了确保患者的手部功能能够尽可能地恢复正常,我们建议尽快进行手术。”
然后递过去一份文件:“在手术前,需要您签署这份手术同意书。这是为了确保您对患者的病情和手术风险有充分的了解,同时也是我们医疗行为合法合规的必要程序。”
刺鼻冷冽的消毒水味道回荡在医院冷白刺眼的走廊,高悬屋顶的电子钟表发出扎眼的红色灯光,医护人员毫无情绪波澜的声音像是电子合成的,每说一句,江名赫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了解情况后,他接过来手术同意书,刻不容缓地在上面签了字。
苏迟垂着眸,看着江名赫正在签字的手,眉头紧蹙。
医护人员走后,江名赫和苏迟相对无言。
苏迟很想去和他解释什么,但一时却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口,他低着头,憋出句:“叔叔……”就没了下文。
江名赫摆了摆手,没再让他说下去。并不是他不想追究,而是在江筱的结果出来,他实在分不出别的心思,去顾及这事的前因后果。
他是个恨不得把闺女放在掌心上宠着的老父亲,平时看不得江筱受一点伤,刚才听医护人员这么一说,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他闺女他了解,细皮嫩肉的,平时磕破个皮都能哭好久,怎么能受得了这么重的伤……
两人就这样,在急救室的门口,隔着一个空位坐在一起,紧紧地盯着紧闭的门,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几小时后,时间进入后半夜,夜色完全暗沉下来,凝重得像抹不开的墨。
急救室的门缓缓拉开,负责江筱手术的主刀医生一边摘口罩一边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名赫和苏迟同时站起身来,急忙迎了上去,江名赫急切地问:“医生,情况怎么样?”
“伤口已经处理好,暂未发现严重神经、血管和肌腱损伤,但仍需要住院观察和后续康复。”
两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主刀医生话锋一转:“不过,患者受伤的情况比较危险,掌根的伤口都很深,最近的伤口距离腕部大动脉不到一厘米,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距离大动脉不到一厘米……
如果正好偏了那一厘米呢……
苏迟完全不敢再想下去,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还在不断重播着刚才惊险的场景,后背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过,一股后怕让他浑身不寒而栗。
而江名赫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一厘米,一厘米啊……只差这一厘米,就可以要了她的命!”平日里在生意场上冷静自如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快崩溃了,江名赫紧紧地盯着苏迟的眼睛,“小苏,你告诉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迟的呼吸急促不堪,他同样无法也不敢去想象这件事情最严重的后果。他比江名赫高一点,此刻气势却完完全全地虚了下来。他垂着头,声音很低:“叔叔,是我的错,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然后,苏迟简略地说了下方才的情况。
说到最后,江名赫脸色铁青,胸腔中似有万丈怒火熊熊燃烧。
刚要发作,他却突然惊觉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少年,好像并没有比江筱大多少,他本也应该在家庭羽翼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本也应该像所有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笑……
可是,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在他的潜意识里,一直都先入为主地把苏迟当作自己的同龄人看。
这一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时,江名赫只感觉自己满腔怒火凝聚成的拳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可笑。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极其憋屈不畅地呼了口气,闷声问:“你和筱筱,是不是……?”
这个晚上,苏迟的反应有些迟钝,他思考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江名赫后半句没问出来的话中隐藏的意思。
他不想再隐瞒,点了下头:“是。”
江名赫苦笑一声:“我早就看出来了。”
苏迟未置一词,也不置可否。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拦着你们吗?”
江名赫抬眸看向苏迟,问出这么一句。眼见少年同样抬眸等待回复,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我很看好你这个孩子,我也相信,如果你们两个能够一直走下去,你能够做到给她幸福的生活。”
听着江名赫对自己的认可,苏迟的心里却泛不起一点欣喜。
因为他清楚,无论江名赫之前有多看好自己,无论他和江筱在此之前有多么相爱,从今往后,似乎都与自己无关了……
果然,江名赫接下来的一句话,一锤定音地将他心中的想法砸实。
“但是现在看来,你做不到。”
苏迟眼眶漫上酸涩,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下。
“小苏,叔叔能看得出来,你很喜欢筱筱,筱筱也很喜欢你。但是你站在叔叔的角度考虑一下,没有哪个父亲,会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冒着生命危险去以身犯险。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她,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江名赫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苏迟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
看着眼前男人的面孔,苏迟的意识没由来地跳转回到了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那是前年十月份的校庆,江名赫作为荣誉校董出席,在楼梯间撞见了他和江筱嬉笑拌嘴的情形。
在那之前,因为他临时改词的操作,少女喋喋不休、巧笑嫣然地揶揄着他。
“骗子!”
“大骗子!”
“苏迟大骗子!”
“苏迟欺骗单纯少女!”
无声无息的寂静走廊,少女清灵脆甜的嗓音又一次仿若萦绕在他的耳边。
那时的一切,好像都是那么美好。
美好到恍如隔世。
下一刻浮现在苏迟脑海的,是他和她在医务室里接吻的画面。
她通红的眼睛上满是水雾,语气委屈:“苏迟,答应我,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那一刻,他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吻了她,沉声说:“好,我绝不辜负你。”
一阵巨大的声响传到这边,回忆在此刻戛然而止。苏迟偏头望过去,只见又是一辆担架车被从茫茫夜色中被推进急诊通道,上面的患者不省人事,身后追随的家属哀声悲鸣,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握着医生的手,一遍遍地央求医生定要全力救治。
消毒水和鲜血的味道、哭泣和呼喊的声音、救治与被救治的景象……汇聚在一起,不由分说地揉进了他的感官。
医院的墙壁,比教堂的钟声,听过更多虔诚的祷告。
浮世万千,众生皆苦,他又凭何而幸福?
只是……
苏迟的眼角漫上暗红,他扯着嘴角苦笑了下,然后在心里无声地说了句。
对不起啊,筱筱。
我又骗了你一次……
“我明白。”苏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江名赫倒有些讶异,许是没料到苏迟会答应得那么快。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这个少年,向来是理智又成熟的。
想到这里,他暗自松了口气。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江名赫淡淡地问。也不知道是在问他对家里情况的打算,还是对江筱的打算。
“我打算出国,至于她……”
苏迟倏然顿住,他移开视线,在江名赫面前无力地低下头,像是回天乏术。
接下来,他一字一字地说了这么句话,每一个字,都牵带起艰难的呼吸,像从牙缝中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他说:“我会主动和她断掉的。”
江名赫认同地点点头:“这样最好。”
苏迟静默下去,一言不发。亲口说出这句话后,他感觉心脏像是被插进了一把钝刀用力地绞,牵带起喉咙和五脏六腑都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连呼吸都艰难得无以复加。
“你家里的情况,确实很棘手。”江名赫说,“如果你在这方面或者出国方面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跟我说。”
“谢谢,”苏迟拳头紧紧握着,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无意识地深深嵌进了掌心的皮肤里,渗出了血液。他哑着嗓子说,“但是不用了。”
江名赫没再说话,他刚才那话的成分本就大半都是客套,此刻他几乎全部的身心,都在江筱的身上。他拍拍苏迟的胳膊说:“她快出来了,你走吧。”
苏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想再让江筱和自己,产生分毫的联系和瓜葛。
苏迟心里清楚,如果江名赫真的有意阻拦,那刚才在急救室关门刹那的匆匆一瞥,或许就是他和江筱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面。
意识到这一点,他喉头哽到酸涩,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我想看看她……”
江名赫摆手,语气冷硬:“有我看着她。”
苏迟抬眸想要再说,正好对上江名赫不容置疑的眼神,像是在控诉他的无能与懦弱。
他无言地站在原地僵持几秒,最后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
他后退两步,对着江名赫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步子很慢,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却早已在心里,回头了千千万万遍。
几分钟后,躺着江筱的担架车从急救室里被推了出来。
江名赫飞快地迎了上去,抓着担架车的边缘栏杆询问着什么,脸上神情焦急又关切。
江名赫询问了什么,江筱的具体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哭,有没有问起他在哪……苏迟一概不知道。
他高大又修长藏匿在冰冷的墙壁后,伸着脖子紧紧注视着那边的场景,一次次压抑着自己想要冲上去的念头,像个躲在阴暗角落,偷偷窥视光明的老鼠。
时已凌晨,医院的急诊却依旧人声鼎沸,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在大厅横穿而过,一次次隔断了他落向江筱的视线,像横跨在两个世界之间,分明的泾渭。
他忽然惊觉。
他和江筱的联系看似千丝万缕,实则都被拿捏在他人的手里,只需轻轻一扯,便断得无影无踪。
他努力了这么久。
却连和她一起站在阳光下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