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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初雪 “我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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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受伤,可以算得上是江筱从小到大所有受伤里面最严重的一次了。
被推进急救室后,医生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取出伤口中残留的玻璃碎片和玻璃渣子。虽然打了局麻,但掌根还是会时不时传来不适的压力感和牵拉感,她在冷白刺眼的手术灯灯光下望过去一眼,登时就被那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的场景吓得胆颤心惊。
在此之后,医生还进行了止血、修复损伤组织、缝合伤口等一系列治疗操作,一套流程下来用了四个小时,江筱被推出急救室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看着迎上来的江名赫,她语气讶异,却带着惊吓和麻药过后的虚弱:“咦,老江,你怎么来了?苏迟呢?”
想起闺女伤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苏迟,刚被推出急救室意识还没完全缓过来就满脑子都是他,江名赫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随口敷衍道:“他先回去了。”
闻言,江筱的眼底很明显地闪过失落。
但很快,她的语气又恢复往日的轻快:“也是,他伤得也不轻,而且折腾了这么久,肯定也累了。”
江名赫这才猛然回想起苏迟刚才的样子,要不是闺女提醒,他好像从来没有将这放在心上。
少年衣服脏兮兮的,脸上透着青紫,嘴角还有一团化不开的黑红淤血,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像是快要碎掉了一样。
不过……
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江名赫看着江筱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整个人纤弱无力的样子,满心满眼都是心疼。他和医护人员一起推着担架车往前走,温声说:“你刚做完手术,身子弱,先好好休息一晚上,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江筱点点头,没再多言。
可是一颗心又无法完全安定下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苏迟,她牵挂着他,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担架车被推走,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没有人注意到,在遥远的一处墙壁后面,少年躲在后面,眉头紧蹙,满脸担忧地张望着那边的场景,生怕漏掉每一帧似的。
高悬屋顶的电子钟表上,猩红的数字一位位向后跃动,他却如同一尊雕塑一般立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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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场毫无预兆的意外,江筱回云城的日子被迫推迟,这段时间,她一直在住院接受护理和疗养,每天都有护士在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
江名赫推掉了所有工作上的事,几乎每天都待在医院,生怕江筱的身体有什么状况。
相比起手掌上的伤,更加困扰江筱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那天夜里,苏迟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拳打脚踢的情景一直浮现在她的脑海,导致有几个晚上她根本睡不着觉,有时囫囵睡过去,也是噩梦连连。
有时她从噩梦中惊醒,眼泪早已浸湿了枕头。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才渐渐好转,可能还有噩梦的状况,但起码晚上睡觉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可是,有件事情一直令江筱非常不解。
自从那晚从急救室里被推出来后,她就再没见过苏迟的身影。
因此,她的心里惴惴不安。
江筱尝试过给苏迟发微信,打电话,但发的那些消息全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回应,打过去的电话也无人接听。
她给季帆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苏迟最近在干什么。季帆懵逼地表示他也联系不上苏迟,有次拿着作业去他家找他,家里还空无一人。
她又去给赵姨发微信,赵姨却说江筱跑出去那晚之后的第二天,她和林映岚签订的合同就到期了,她现在压根就不在星河湾。
……
这段时间里,对于苏迟的踪迹,江筱一次次地燃起希望,却又一次次地将其亲手破灭,化作泡影。
她最想见到的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有几次江筱甚至都想跑出去找他,但被江名赫和护士们以静养为由拦了下来,只能作罢。
一天中午,江筱又一次耐不住寂寞,她打开苏迟的微信,一股脑地往那边发消息。
筱仙女:【苏迟!】
筱仙女:【你怎么样了?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筱仙女:【你到底在干嘛?】
筱仙女:【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隔着屏幕,似乎都能感受到少女的急切和微微恼怒。
苏迟上一次给她发消息,是回应她问他回不回去考试的那句:【还没好,别传染给别人】
从那以后,她发过去的所有消息,无一例外,毫无回复,放眼望去,江筱发的消息长短不一成群成片,在聊天框里汇聚成一片绿色的海洋。
江名赫提着刚买的晚餐走进病房的时候,正好看到江筱靠在床头,手里抱了个手机,对着屏幕鼓腮帮子,一副受了气的模样。
他走近,有些好奇地瞥了眼江筱的手机屏幕。
聊天内容和屏幕顶上“苏迟”二字映入视线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顿时就沉下来。
江筱一抬头,就看见老父亲毫不避讳的目光。她连忙摁熄手机屏,羞得脸颊微红:“老江!你怎么还偷看女孩子聊天啊?”
在闺女面前,江名赫连忙强迫自己把脸色恢复正常。
“我什么都没看见,”江名赫把营养粥和小笼包从袋子里拿出来码在床头柜上,笑着说,“好好吃饭,吃饱了睡午觉。”
“爸,你也不用顿顿都给我带饭,”江筱直起身来,一边拆饭盒一边说,“我是手伤了,又不是腿伤了,自己能去买饭。”
“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江名赫的语气不容置疑。
“爸,你来的那天晚上,有没有见到苏迟啊?”江筱喝了两口粥,神色有些黯淡,“他那天也受伤了,我这几天一直都联系不上他。”
她一直没有向江名赫提起自己受伤的前因后果,因为对于苏迟挨打这件事,她未知全貌。
在她的印象里,江名赫也不知道。
江名赫静默片刻,然后躲闪开眼神,在闺女面前违心地说了谎话:“没见到。”
江筱眼神中原本闪烁的期待很快破灭了。
终是不忍看到闺女的样子,江名赫伸手摸了下她的头顶,温声安慰:“你伤得可比他严重多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江筱洞察力很敏锐,没由来地,她总感觉江名赫好像在隐瞒些什么。
猜疑一旦生成,就愈演愈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天下午睡午觉时,前些天好不容易退去的噩梦又如同排山倒海一样朝她卷土袭来。
在光怪陆离的梦里,苏迟被打得满脸是血,被两个打手押着跪在地上,又被那个西装革履、笑起来却略显邪气的男人拿弹簧刀抵着脖子,好像随时都会划下……
梦境的最后,是他说的那句冷冷的话。
“别自作多情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话音落下,荒诞却又真实的梦境画面如玻璃被敲碎般轰然破裂,少年那句冷漠又绝情般如余音绕梁般萦绕在她的耳畔,这些天联系不上苏迟而积压的情绪在一时间尽数喷薄而出,江筱从床上坐起身来,紧紧抱着枕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夺眶而出。
坐在一旁拿电脑处理工作的江名赫见状,连忙赶上来坐在床边,关切地问:“怎么了?”
“爸……”像是情绪有了宣泄口,江筱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爸爸的拥抱,泣不成声,“我又梦见他了,我好想他……”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打湿了男人肩膀上的衣服布料。江名赫心疼得都要碎了,他抱着江筱,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啊,爸爸在呢。”
江名赫红了眼眶,他思绪飘乎,突然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他哄着江筱入睡的场景。
那时的江筱还是婴儿,小小一只活像个奶团子,却怎么也不肯安分入睡,她抓着他宽大的手掌,奶声奶气地撒着娇:“爸爸!”
听到这么一声,江名赫感觉心都化成一摊水了。
那一刻,他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会用自己的一切,把眼前这个女孩呵护得无微不至。
无论是那时牙牙学语的女婴,还是现在亭亭玉立的少女,抑或是未来温柔知性的女人,那都是他此生唯一的女儿。
只要他江名赫活着一天,他都不会让她因为任何一个人而受到伤害。
江筱在江名赫的怀里哭干了眼泪,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她都一直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刷着她和苏迟的聊天记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扒拉着,聊天记录一点点上移,就好像时间一帧帧倒流,将她和苏迟所有的交际逆时针经历了一遍。
直到江筱感觉屏幕向上翻不动了,她才彻彻底底地回过神来。
屏幕上绿白相间的几行字迹,刻骨铭心——
苏:【我是苏迟】
筱仙女:【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苏:【对不起】
苏:【我今天不是有意说那句话的】
苏:【也没有觉得你麻烦】
那是她和他正式产生交集的起点。
从那天往后,好像冰川被凿开了一条缝隙,有暖阳徐徐照进来,苏迟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冷漠,一点点变得热络。
却没想到,在经历了命运的一圈回环往复过后,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漠。
江筱眼睛有些发酸,耳畔有一次回响起方才梦境中,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少女的心像是套上了一圈细绳,随着收紧而泛起了细密的疼痛,她在心里自言自语,无声无息,却仿若带了哭腔。
你知不知道你那样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我都是会难过的啊。
当天下午的黄昏,往日如血的残阳悄然藏匿在厚重云层之后,取而代之的是登陆的冷空气,不多时就带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得到下雪这个消息,江筱瞬间从床上跳起来,迫不及待地冲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如同无数轻盈的白色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人间已经笼罩上了一层朦胧而梦幻的银白轻纱。
江筱满心都是激动,连忙拉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雪花灌进室内仍浑然不觉。她踮着脚尖,将手机举出窗外,咔嚓咔嚓拍下几张雪景的照片。
拍完后,她下意识打开了苏迟的微信,但看着一大串没有收到回复的消息,她手上的动作终究是停顿了。
犹豫片刻,她的脸上重新显露出笑容,将刚拍的几张照片都发了出去。
筱仙女:【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诶!】
筱仙女:【我听说,一起看过初雪的人,会永远在一起。】
筱仙女:【你看到了吗?】
江筱盯着屏幕,注视了一秒、两秒、三秒……她原本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希望又一次破灭。因为这些消息发出之后,又无一例外地像之前那些消息一样石沉大海了。
医院的楼下,白雪静静堆积在街道,像是给地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绒毯,沿途树木挺立漫天鹅毛之中,枝头挂满雪花,偶尔一阵寒风吹过,便会飘落一地银霜。
路灯氤氲着昏黄的光,将半空中飘下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马路上车水马龙,街道上的晚归人来往熙攘,唯有一道身影如冰雕一般无声静立漫天雪花之中。像这个雪夜的守望者,守望一个不知何时会归来的人。
苏迟站在灯光找不到的阴影里,举在身前的手机散发着昏暗的光,照得他半张面孔影影绰绰,身上的黑色大衣被风吹得扬起,头顶和肩膀落满雪花,他却浑然未觉,仰着头,一刻不停地张望着医院楼上的一个窗口,执着而倔强。
那个窗口被拉开了窗,里面的少女发丝被风吹得飘扬,脸上挂着嫣然的笑意。
月色清明、雪花唯美,在他眼里,却都不及她分毫。
她是这个雪夜,最美好的光亮。
苏迟缓缓伸出手掌,垂下眸,看着一朵朵细小的六出花降落在自己的指尖,在不为人知的跃动之后,又无声融化,归于平静,周而复始……
他喉结滚动,扯着嘴角艰难地苦笑了下。
“我看到了。”
他听见自己悄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