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奏鸣曲》寻染

78、第78章 冷落 可他却缺席

　　海川这段时间流感肆虐，学校里有不少同学都中了招。学校出于对流感强传染性的考虑，没有劝说生病的同学坚持留校上课，而是一经发现就立刻开假条批回家。
　　或许是因为作息规律导致免疫力强，江筱的身体一直没产生异样，她暗自松了口气。
　　谁知到了流感肆虐的后末期，苏迟却中招了。

　　跨年那天回去后，苏迟就感觉脑袋和喉咙隐隐作痛，本以为是玩累了，结果一觉醒来后，喉咙又痛又干得像是要着火，头脑更是昏沉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意识到，自己也染上流感了。

　　那天是元旦放假，江筱起床走出房间，却发现他竟然没起，于是她连忙跑上二楼，敲响了苏迟的房门。
　　门打开，他高大清瘦的身形显现在门框里，不过眼神黯淡无光，气场颓败而没有精气神，下半张脸更是还戴了副黑色口罩，一看就是副生病的样子。

　　江筱吓了一跳，下意识问：“你……你生病了？”
　　“嗯。”苏迟沉沉地应了声。
　　“那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或者……我去给你买点药？”江筱关切地问。
　　“不用，我这有药。”他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被粗粝的刀刃剌过一样。

　　“那……”
　　江筱不由心里一颤，正欲再说，苏迟却出言打住了她：“我这个病传染性很强，你尽量不要到我这来，有什么事微信上说。”
　　说完，他将手放到了门上，是下了逐客令的意思。

　　“好吧。”江筱有些委屈地闷闷应了声，转身要走，刚走出一步，却又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叮嘱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哦。”
　　“好。”苏迟应了声，然后不轻不重地关上了房门。
　　没有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目送她下楼。

　　江筱心里突然生出了点莫名的失落，不过一想他可能是太难受站不住脚了，抑或是想赶紧送走她防止她传染，她的失落才勉强散去了点。
　　明明是他生病，可不知怎地，江筱那一整天也感觉心情灰蒙蒙的，就像是被乌云笼罩了一样。

　　翌日清晨，江筱在闹铃中迷糊醒来，胡乱摸过手机，入眼就是他发来的消息。
　　苏：【我请过假了，不用等我】
　　她这才清醒了过来。
　　半晌后，她回过去一句：【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那一天，不管是早上坐在沈哥的车上，还是白天坐在教室里上课，江筱总频频望向身边，看着原本有人的位置被空了出来，她本就不高涨的情绪愈发低落。
　　晚餐时间，她带着事先准备好的猫食，急匆匆地赶往桥洞，想看看三天未见的闹闹表现得好不好。
　　结果一到那，就看到纸箱里的猫食和水还剩下不少，但是那只本应倒腾着小短腿，迫不及待跑向她的小白猫却没了踪影。

　　一瞬间，不安的感觉涌上了江筱的心头。
　　她在桥洞方圆几里寻找一番，未果。于是当天回家后，她急不可耐地赶到了苏迟的房间，敲响房门。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传来，苏迟打开房门，脸上依旧戴着黑色口罩。见是她，他语气有些无奈：“你是真不怕传染啊。”
　　“苏迟，”江筱语气着急地说，“闹闹不见了！”

　　闻言，苏迟心里“咯噔”一声。
　　他蹙起眉，佯装讶异：“不见了？”
　　“嗯。”江筱点点头，“我今天下午过去看了，那些东西都在，但是猫没了。”
　　苏迟沉思片刻，然后叹口气，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谎话：“可能是被主人领回去了，或者是被宠物救助中心带走了。”

　　闹闹是他们两人一起发现的，理应来说，江筱有权得知闹闹的现况和下落。
　　但是……
　　他实在没有勇气，去想象如果江筱知道了这件事，会哭成什么样子。

　　江筱将信将疑：“真的？”
　　“嗯。”苏迟点头，“它本来也是被遗弃的猫。”
　　听完苏迟的话，江筱心里这才安定下来几分。

　　不过很快，一种惆怅和伤感很快又取而代之，江筱垂下眸，语气不快：“那我们以后……是不是都看不到它了？”
　　苏迟知道，虽然他竭力向她隐瞒了真相，但他也能感受到江筱和那只猫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这种事情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太突然了。

　　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她覆盖住眼睛的浓密长睫，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斟酌半晌，他声音低哑地说：“嗯……但是它起码不用再过流浪的生活了。”
　　江筱一想也对，虽然她每天都精心地给闹闹准备吃食，但给闹闹的幸福指数总归不如时时看护着它的主人和救助中心。因此，她的心里也就释怀了几分。
　　她抿唇一笑：“那，希望闹闹以后能过得好吧。”

　　沉思半晌，苏迟缓缓开口，声音因沙哑有些无力：“会的。”

　　闹闹的事情了下之后，江筱连忙关心道：“你怎么样？量体温了吗？还发烧吗？”
　　“嗯，”苏迟说，“你快回去吧。”
　　“好吧，”江筱听话地说，“那你好好睡一觉，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跟我说。”

　　苏迟没再应声，他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江筱抬眸望去，看见他的眼底满是疲惫。
　　两秒后，他伸手轻轻关上了门，把江筱隔绝在外。

　　看着紧闭的房门，江筱心里突然觉出了点不对劲的意味。
　　也许他是生病太难受了呢……
　　这么一想，江筱心里那点没由来的猜疑才散了大半，她把视线从苏迟的房门移开，下楼而去。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苏迟有些步履蹒跚地走回了床前，一头便栽倒了下去。
　　身心和灵魂仿佛都要随着柔软的床铺一同塌陷到地下，昏黑的虚无之感又缓缓升腾起来包裹住他，裹挟着他一路托到云端。
　　意识即将迷离涣散之际，一段画面如走马灯般，回放在他的脑海里。

　　时间是她刚转来海川不久的十月，少女坐在他的旁边，侧过身来，面向他伸出手，眉眼弯弯地笑。
　　“来，give me five！”
　　他直视着少女白皙细嫩的手掌，一时间竟激动得没了动作。

　　等到她闷闷不乐地将手抽了回去，他才倏然回神。那一刻，所有积压已久的胆怯和顾虑似乎都不攻自破了，他像是怕失去什么似的，连忙把手伸到旁边的桌下。
　　那时内心复杂又盛大的心理活动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的天气好像格外得好，就连事后回忆起来，画面上蒙的滤镜都是明媚轻快的。

　　那是他第一次，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主动。

　　回忆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裂开一般的头痛，漫天飞舞的碎片之后，苏迟仿若看见了那只遍体鳞伤的猫尸。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法，在他的心底渐渐萌芽。
　　早知她通向他的独木桥之下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那他宁愿从一开始，就不曾靠近。

　　-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筱和苏迟陷入了一种极为奇怪的相处模式。
　　明明还住在同一栋房子，可是基本上每天都见不到面，就连周末在家，他也会让赵姨给他把饭单独盛出来端上去。

　　江筱想起他的叮嘱，没有再去他房间找他，而是改用微信和他进行日常的联络。
　　苏迟在微信上的回复也并不热切，往往都是一两个字了事，隔着屏幕都感觉透着股疲惫颓废之气。

　　这段时间，江筱和苏迟的断联程度，比起刚升高三前的那段“异地恋”时光，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筱愈发感到寂寞空虚，好像每天陪伴在她身边的，不是她往日温柔宠溺的男朋友了，而是一具冷冰冰的自动回复机器。

　　有天江筱终于忍不住了，她在询问完他身体状况之后，有些委屈地敲过去两行字。
　　筱仙女：【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呀？】
　　筱仙女：【我好想你啊！[哭.emoji]】

　　他没有回复。
　　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复。
　　她这两句满含爱意，撒娇一般的话语，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成了笑话。

　　江筱放下手机，没再追问。

　　其实，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很奇妙，无需争吵也无需辩驳，往往在一个不经意间，缝隙就已悄然产生了。
　　用不了多久，就演变成了隔阂。

　　不过好在，江筱自忖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演变到那一步。

　　从元旦到期末考试共两个周，这两个周里，苏迟可以说是足不出户，一直闷在他的小房间里无声无息。
　　期末考试的前两天，江筱给他发过去了微信。
　　筱仙女：【明天就期末考试了，你会去考吗？】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有回复。
　　苏：【还没好，别传染给别人】
　　言下之意：不去了。

　　江筱没再多说，回过去一个：【嗯，那你好好休息】
　　放下手机后，江筱在心里暗自咂舌。
　　不同于一般学生缺考，这可是苏迟缺考啊！她已经想象到明天的一中会掀起一番怎样的风浪了。

　　果然，翌日大家排考场的时候，苏迟将缺席期末考试的消息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同学们议论纷纷，都说这次考试群龙无首，也不知第一花落谁家。
　　紧接着，陈嘉倚等几个平时被苏迟碾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学霸，纷纷开始摩拳擦掌，加入到“第一预备役”的队伍中去。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可能是他们高中三年，唯一一次考全校第一的机会了。
　　于是考试那几天，学校里的备考氛围都特别足。

　　为期三天的期末考试很快结束，陈嘉倚没什么悬念地取得了全校第一。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而志得意满，反而投入到更加潜心的学习中去。
　　因为她清楚，自己取得这般成绩，并不是能力有多大进步，而是苏迟没来的缘故。
　　也不知是不是那次和江筱谈话导致的，她现在对名次这东西，好像看得不是特别重了。

　　就这样，高三上学期在全校第一的“换血”之中落下了帷幕，江筱的“海川求学之行”也即将迎来尾声。
　　放寒假前一天的班会课上，许译文在讲过假期的安全注意事项和作业安排之后，就提到了此事：
　　“同学们，高三上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班的江筱同学马上就要回到她原先的学校去念高中的最后一段学期了。”许译文望向江筱的方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在这一年半里，江筱同学也和在座的各位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所以接下来，我想请江筱同学上讲台说两句。”

　　莫名被cue到，江筱感觉有些意外，不过短暂的讶异过后，她很快调整好状态，落落大方地走上讲台。
　　台下的同学们纷纷鼓掌，以示鼓励。

　　站到台上，江筱对着底下的同学们微微一笑，随意却又认真地即兴说了起来。
　　“嗯……同学们，时间过得真的好快呀，没想到一年半的时间，就像眨了个眼一样……”

　　说着说着，她突然感觉思绪有些恍惚，好像坐上了一列回忆的末班车，载着她去到一年半前的初识。
　　那时，少女同样像现在这样站在讲台之上，看着台下一众未曾谋面的生面孔，脸上笑意嫣然大方，却也不乏怯意和惶恐。

　　可是时间一晃，一年半匆匆而过。曾经的生疏渐渐熟络，曾经的误解慢慢解开，她在海川一中这个大家庭，见证了集体的荣耀，留下过感动的眼泪，收获了不少难能可贵的友谊，也和她喜欢的少年展开了一场热烈而深刻的相恋……
　　一切都是青春最好的样子。
　　可是离别到了。

　　想到这里，江筱停顿住，她没由来地偏过头去，看了眼窗外挺拔矗立的香樟树。
　　北风呼呼作响地吹过，凋零了最后一片树叶。
　　她的心里突然泛起了点沉闷而酸涩的感伤。

　　她转回头来，目光跨过几排人群，落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回忆有时就是这么奇妙，当事发生时无波无澜，待到时过境迁之后，便如一颗回旋的子弹般正中眉心。

　　江筱忽然想起一年半之前，那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少年，在面对全班同学发言时，兴致缺缺低头看书的冷淡样子。
　　可唯独在她发言时，他却抬了眸。

　　江筱的脑海如同被丢进去一颗小石子，泛起涟漪。
　　但是很快，涟漪被抚平，归于平淡。
　　因为那个座位上，此时正空无一人。那个本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少年，此刻正待在他阴暗昏黑的小房间里，好像和她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

　　她想和他一起见证生命中的所有意义，无论喜怒哀乐，无论阴晴圆缺。
　　可他却缺席了她的离别。

　　许译文倚靠在教室的前门旁，看着少女垂着眸，情绪有些低落的样子，适时地笑着打趣道：“怎么了，这是伤感了？”
　　江筱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心猿意马，她有些尴尬地拨了下头发：“没有。”
　　然后她看向同学们，深呼吸了下，故作轻松地嫣然一笑，再度发言。
　　“啊……不管怎么说，虽然我马上就要走了，但我肯定不会忘了大家的。当然，也不会忘了帅气的Even和美丽的喵姐的！”

　　同学们嬉笑出声，原本有些伤感的气氛得到缓解。
　　“总之，非常感谢老师们和同学们。”江筱对着底下鞠了一躬，“和大家待在一起的这一年半，真的超级开心的！谢谢大家！”

　　“好！”
　　随着季帆的一声高呼，班级里瞬间掌声雷动。
　　江筱就这样踏着经久不衰的掌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好。

　　许译文走上讲台，笑呵呵地感慨道：“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不过呢，我认为一段难能可贵的同窗之情不在于时间长度，而在于深度。江筱虽然马上就要回到老学校去读书了，不过你永远是我们高三一班的一员。”
　　说到此处，许译文略微正色，声音拔高几分：“对其他同学也是一样，我们一班，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好！”
　　几个男生高呼起来，原本安静下来几分的气氛再度炸锅。

　　许译文挥挥手，走下台去，取而代之的是走上台的齐秋陌。
　　他站到大屏幕前，一只手在讲台上调试着鼠标，没一会就打开了音乐软件，一段舒缓轻柔的旋律倾泻出来。
　　全班同学纷纷站起身来。

　　正当江筱懵逼的时候，齐秋陌微笑着说：“来，让我们一起将这首歌送给江筱同学，纪念我们一起相处的一年半时光，也祝江筱同学能够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男生的话音落下，音响中想起温柔缱绻的女声，却又很快被几十人的合声给盖了过去。

　　江筱随之站起身来，伸手捂住嘴，眼睛瞬间弥漫上泪意。

　　……
　　“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晴时有风阴有时雨，争不过朝夕，又念着往昔，偷走了青丝却留住一个你。”
　　“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好的坏的都是风景，别怪我贪心，只是不愿醒，因为你只为你愿和我一起看云淡风轻。”
　　……

　　这首歌名叫《岁月神偷》，主题便是“时光易逝”，在江筱听来，好像每一句都在娓娓倾述她和同学们之间发生的事情，直戳她柔软的心脏。
　　歌曲一进高潮，她内心的情绪也跟着冲破了阈值，眼泪一时间夺眶而出。
　　一曲唱毕，江筱早已泪流满面。

　　她拿着纸巾擦起眼泪，李思芮站在她的身边，搂着她轻声安慰，却也没忍住和她一起哭了出来。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小姐妹也都围了上来，拥在了一起。
　　班级氛围一时凝重，就连平日最没正形的季帆也在此刻收敛了笑容，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人有悲欢离合，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团圆固然美好，但离别和失去，或许才是人间的主旋律。

　　-

　　另一边。

　　窗帘紧闭的房间昏黑无光，空间不小却显得狭窄逼仄，白花花的资料纸散落一地，往日简洁整齐的样貌一去不复返，乱到如果不仔细看，让人很难发现在这堆资料纸上躺了个人。

　　半晌后。
　　苏迟伸手按住地板，强撑着坐起身，又缓缓站起来，可却更加令人难以分辨。因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睡衣，像是与这间房间的暗色调融为了一体。
　　他走到窗前，缓慢地拉开了半面窗帘。

　　傍晚金灿灿的余晖一时间倾泻进来，少年有些凌乱的黑发，下巴上青灰色的胡茬，眼眸中的血丝，面色的憔悴……一时之间，显露无遗。
　　苏迟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打开屏幕，却盯着上面的某个位置注视了良久。
　　他的手指一次次移动到按键上，却又一次次挪开，原本平稳的呼吸随着动作，变得愈发急促。他像是正在心里天人交战，做着什么艰难而复杂的抉择。

　　半晌后。
　　他将指腹触到了屏幕上。
　　也许是都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个决定，他整个人僵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把手机举到耳边。

　　气氛静默着僵持几秒。
　　苏迟喉结滚了下，然后试探着发声，往日沉稳的声音有些发颤：“喂？”

　　三秒后，对面传来一道男音，沙哑而粗粝，像是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想明白了？”
　　“嗯，”苏迟沉沉地应了声，“我决定收手。”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何必闹到今天这一步？”
　　对面的回话几乎没有时间间隔，似乎早就料到事情会是这么个结果，甚至还带了些许微不可察的戏谑笑意，好像苏迟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鼓掌之下。
　　苏迟有些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逃避什么。

　　再度睁眼，他眼里泛起了红：“那些东西，说个地方吧。”
　　“还用我说吗？我相信你懂。”
　　苏迟怔愣三秒，旋即反应过来，他低声说：“我懂，时间你定。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找我身边的人的麻烦。”

　　“那是自然，我们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如果你早些收手，我们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说到此处，对方声音压下几分，“当然，如果你敢耍花招，我们可就不敢保证了。”
　　苏迟的语气罕见地带了些慌乱：“我明白。”
　　“很好。”
　　电话挂断。

　　他依旧怔怔地把手机握在耳边，指腹因为用了力而泛起了白印，深邃的眼眸中渐渐黯淡下来失了焦，像是凛冬时湖面上泛起的浓雾。
　　良久后。
　　他像是全身卸了力一般，顺着墙壁滑下，瘫坐在地上，拼命压制着急促不稳的呼吸，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