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盛开在奈何桥》严小羊

6、相逢 挺值的，看

　　舞坊的火，是在那日子时燃起来的。

　　刚刚在路边燃完纸钱的她，一回来便瞧见了浓烟正从舞坊后厨的方向冒出。

　　她无暇多顾，提起裙摆便冲了进去。

　　“着火！着火了！”

　　她大声地呼喊着，边喊边跑上楼，叩响每一间房，那里有独自熟睡的舞女，也有力竭着与客而眠的待客者。

　　每个人都应该活下去。

　　这是叶歌唯一的想法。

　　那一瞬，几年前奈何殿触目惊心的场景一下子涌进了她的脑海。老者、妇人、孩子都在求她救救他们。在这场大火里，所有人都是无辜的。

　　叫得醒的便催促其离开，叫不醒的便连推带搡。

　　“醒一醒！都醒一醒！”叶歌着急得几乎要带上了哭腔。

　　那些纨绔的贵公子光着屁股跑出去，只留得舞女边穿衣服边在后面追讨。

　　“公子，今晚的价钱……”

　　滚滚浓烟和热浪，几乎令叶歌迷失了方向。这样一座皇城的温柔乡，就这样在一场大火中摇摇欲坠。

　　姑娘们化妆用的胭脂水粉成了灰烬，一本本珍藏在柜中的春宫图册在火焰中翻飞，平日一切的一切，奢华与迷醉，笙歌与莺舞，在熊熊烈火中毁于一旦。

　　叶歌的神经被浓烟搅得混乱，只是隐约中，听见了凌安的声音。

　　那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阴曹地府怎么不能管救人？”

　　“每一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活着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更不用说死了。”

　　“叶歌啊，生命，真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正常死亡的人，因为执念少，是可以越过黄泉，直接入轮回的。我多希望自己能过上没有事干的日子。”

　　叶歌的大脑几乎在瞬间清明，她有些踉跄地奔向最后一间关着的房门。

　　“我的金子，银两。这个簪子好，价值百两……”

　　门开的那一瞬，里面的舞女正慌忙往小包里装着自己的财宝。

　　“跑啊！这些东西比命还重要吗？！”

　　叶歌抓过她的手就往楼下狂奔，失火的梁柱摇摇晃晃。

　　“咔。”

　　那姑娘下意识向后退去，却感到了后方一股强劲的力道传来。

　　“走！”

　　叶歌在那一瞬间的力量大得惊人。着火的房梁在瞬间砸落。翻腾着火焰的木头仿佛在姑娘和叶歌之间筑起了一堵火墙。

　　“歌儿！”舞女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起。

　　她们留恋我，她们希望我活下去。

　　叶歌的头开始发沉，呼吸越来越困难。她膝盖一软，扑咚跪了下去，她费力地抬起眼，看向逐渐漫过来的大火。

　　还好，不枉来这人间一趟。

　　身子不受控制地软下去，她整个人躺倒在灼烈的地上，眼前开始出现幻影。

　　她仿佛忆起了三岁那年被凌安带回黄泉的时候。

　　凌安，不要怪我，我也是想活下去的。

　　凌安，为我而骄傲吧，我救了很多人。

　　凌安，我们就要见面了。

　　随着意识逐渐模糊，她好像真的看见凌安了。她周身的洁白，与这大火格格不入。

　　“看来，没我，你这小家伙还真是活不下去……”

　　叶歌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在就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那扇门。

　　推开。

　　熟悉的床，熟悉的被褥，熟悉的窗外的混沌。

　　这是……奈何殿？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入耳畔。

　　“主人，已经七日了，叶歌她……”

　　“不会死。”那令叶歌心尖一颤的声音倏然响起，依旧是那么温柔而坚定，却隐约地带着些疲惫与沙哑。

　　“那，这次您打算？”

　　“我在这几千年了，再给我百年的时间，不过分吧。”

　　她们，在说什么？

　　她不会再赶我走了，对吧。

　　叶歌想着，竟觉得自己这鬼门关走一遭，还真是值得。

　　她盯着屋门看，直到凌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叶歌……”凌安的身形顿住了。

　　真是年纪太大了，明明在这孩子还没醒的时候，天天都想和她说话，可现在，自己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死人就是不方便，连滴泪也流不出。

　　心中的郁结找不到一个出口，但看向那孩子清澈的眼睛，心中的空缺却慢慢被填补了。

　　“凌安，”叶歌缓缓坐起来，“她们，没人过来吧。”

　　“没有，”凌安坐在了叶歌身旁，“舞坊没有人死去，她们都活下来了。”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做得很好，叶歌。”

　　凌安伸过手，冰凉的指尖触上了孩子的额角，轻轻地，为她拂去了一缕发丝。刚要将手撤回，叶歌却抬起手，捧住了那双没有温度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脸庞上，细微地蹭着。

　　“我是凌安养大的孩子，理应这样。”

　　少女的目光坚定而纯粹，看得凌安心头一热。

　　“我的小家伙真的是长大了。”

　　叶歌心中又是一阵波澜，暖暖的，倒像是一个孩子第一次得到了长辈的认可。

　　凌安的拇指轻轻拭去孩子眼角的泪，笑道：

　　“欢迎回家。”

　　那一刻，叶歌的泪水喷涌而出，她猛然探身抱住了凌安。

　　“我以为，你真的，真的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