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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念 听说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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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
“你当真,不需要我的相送?”凌安将叶歌的发丝轻轻挽起,而后插上一根漂亮的玉簪。
“嗯,将我放在黄泉口就好,我自己寻出路。”叶歌站起身,平静地看向凌安。
彼时的她已与凌安差不多高,十二年前的可怜孩子已出落得风姿绰约、恬静可人。
“还有五年。”凌安一边用手为她整理衣领,一边小声念道。
“什么?”
“还有五年,你就与我一般大了。”凌安笑着说。
凌安死的时候,竟这么年轻。
叶歌心中五味杂陈。
凌安牵着她的手,出了黄泉。叶歌垂着眸,不去看身后。她怕看了,哪怕一眼,就再也不愿走了。
那座桥、那座殿、那片开满灵花的花圃,那里灰蒙蒙却也温馨的一切。
“河的对面,就是人间,你会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的。”凌安笑着放开了她的手。
下一瞬,手又被重新抓起。
凌安抬头,直撞进了叶歌晶莹的眸子,那双眸噙着泪,形成了一片能溺死她的汪洋。
“凌安,”叶歌启唇,“十二年了,真的没可能了吗?”
凌安没回话,只是抬头看向那碧水,远黛……
那是人间的风光,亦是将属于叶歌的风光。
她轻轻放下了叶歌的手,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清瘦而倔强的背影。
“叶歌,此生不见。”
黄泉的入口在凌安的身后关闭,叶歌下意识伸过手,却只触到了一阵微风。风里,凌安的气息渐渐消散了,叶歌却又觉得无处不在。
“此生不见?怎么会呢?”
叶歌自顾自低头笑着。
“会见面的,在我死去的那日,但愿那时,你还认得我,并准许我,在你那谋一份差事。”
虽已告别,可她仍不甘心。就那样面对着消失的黄泉口,守了整整一个晚上。
“凌安,让我回家好不好。”
黄泉口没有打开的迹象。
凌安也再未出现过。
·
叶歌去了人间,明明小时候是那么喜欢去,可现在,真正站在这里并属于这里了,倒有些无措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孤身一人在这烟火人间,能去哪谋生呢?
“凌安,你说,我能干些什么呢?”
无人回应。
尤记得小时候,凌安教过她跳舞。于是她思前想后,迈向了舞坊。
前来应试的姑娘都打扮得花枝招展。
红唇、粉黛、罗裙……
只有叶歌一人,古朴而素雅,似一朵白莲。
没人看好她。这样一个不知名的姑娘,在别家姑娘跳舞的时候,她只是静坐在一旁,不言语,也无神色。
可她一曲毕,明眼的人却从她飘然的舞蹈中一眼识出,这是来自几千年前的舞姿。
灵巧而不入世俗,超脱于物外。
毫无疑问,一曲过后,叶歌成了舞坊的头牌。
这样灵动又迷人的尤物,跳起舞来更是风采飞扬,自然有富贵人家愿意为此而一掷千金。
皇城的头号舞坊,可谓是个实在的销金温柔乡。但叶歌却似乎与之格格不入。
一曲毕,她得到的银两数不胜数,可她转身便散去,无丝毫留恋。若再有剩余,她便去用来买纸钱,于夜深人静之际,一个人坐在街口,一张张烧掉。
“凌安,也不知你能不能收到。但好像,你也不缺银两。”
叶歌在舞坊,就如同一席清风,在每个人的心中都留下了吹拂的痕迹,却又让人触摸不到,触摸不到她的心、她的灵魂。
她好像不似这世间人,时时刻刻游离于红尘之外。
曾有舞坊的姐妹问她:
“歌儿,你这心里头,究竟念着的,是个什么?”
叶歌只是端正地看着她,轻声道:“阴曹地府。”
从那时起,有的姑娘便认为她是个守了寡的童养媳,有可能夫家一家人都没了,要不怎会许得她来这儿当一名舞女。
也有人认为,她是个有些神神叨叨,没什么生愿的丫头。
面对他人的猜测,叶歌也不解释,只是在心中浅言着:
凌安是我的珍宝,哪能随便就说出来的。
那日,翻了叶歌牌子的,是京城的一名富商。
男人斜依在榻上,有些睥睨地瞧着起舞的叶歌。他的手中揉捏着一颗晶莹的葡萄,慢慢地放入口中咬下一半。他举起剩下的半个葡萄,眯起眼睛,对准叶歌抛了过去。
葡萄的断面恰好沾上了叶歌的衣襟,留下了一朵水花。
可她却浑不在意,只是舞着。
男人来了兴致,拍了拍手,示意她停下。
叶歌止了步,略有疑惑地看过去。男人站起身,走向她,虚虚揽住她的肩膀。
“美人芳龄几许啊?”男人懒散缓慢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衣襟上散发的香气浓郁得让叶歌有些生理不适。
“十八。”叶歌恭敬地说。
“不小了啊,美人身子骨如何?”男人的声音越发油腻。
叶歌闻言一顿,赶忙拨开了男人的手。
“公子,这里是舞坊,不是青楼,小女只卖艺,不卖身。”
叶歌抬头,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坚定地望着他。男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有些意想不到,但他也并不急躁,只是微微俯身,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美人,你可知,一晚过后,我能给你多少银两。”
“公子,”叶歌别过头,垂下眸子,“这与我无关,我只是喜爱跳舞,找个能吃饱穿暖的途径,过多的银两非我所愿。”
“吃饱穿暖容易啊,”男人用力将她揽入怀中,“过了今晚……”
“请公子自重!”
叶歌用力推开他,身子向后踉跄了一步。
“公子若执意毁我贞洁,小女定当以死相拼。您家缠万贯,小女虽身份卑微却也知道您是赵氏的大当家,赵家涉及的产业遍布整个皇城。而小女不同,我孤身一人,了无牵挂,我这一条命折了又有何妨。我是真的敢拼命,可是您呢?孰轻孰重,您自己难道没个计量吗?”
叶歌的脸庞微微漾起红晕,有些激动。
男人的目光由愤怒转为困惑,最后又归于轻蔑。
“真是无趣,”他又回到椅上,倾倚过去,“你既是只愿跳舞,那便跳吧,我不喊停,你就一直跳下去。”
言毕,叶歌便立刻起舞,无半分迟疑。
男人不说话,她也不停。
他只是轻蔑地看着,内心却又有些许莫名的波动。
就这样,叶歌跳了整整一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屋里的灯亮了一夜,会是怎样的雅致。
凌晨时分,男人自顾自地离开。叶歌也在他出门的那一刻,软倒在地。
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日。
其间,有姐妹进来看过她。那姑娘轻轻坐在叶歌身旁,有些不解。
“歌儿,你为何不应了他?”
床头的烛火微微晃着,映照在姑娘的脸庞上,她是个长相妩媚十分的人,举手投足间泛着勾人的气质。
与叶歌的清丽娟秀不同,她美得很张扬,却也是为数不多真心对叶歌好的姑娘。
叶歌有些诧异的摇了摇头:“那怎么能应呢,那是我的贞洁,比什么都重要的,换作是你,你难道会应么?”
那姑娘有些愣了,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银两与身子,你情我愿的事儿,歌儿,与你不同,我们只想活着,况且,你也说了,这是舞坊,私下的买卖没人会说出去。”
叶歌听得呆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姑娘。
姑娘被盯得脸红,忙岔了个说话话题。
“叶歌儿,你究竟是哪里人?”
“黄泉人,”叶歌很认真,怕她听不懂,又补了句:“阴曹地府人。”
姑娘愣了,良久,才怜悯地说:“那,你晚些再回家吧。”
叶歌:“……”莫名地,她的心软了一软,像是察觉到了温情。
往后的日子依旧平淡,再没人提起那晚的事。
直到一个月后,那姑娘,被人买走了。
女人们艳羡地看着那姑娘收拾行囊,看着她穿上了价值不菲的金缕衣。
她抬头看向叶歌,叶歌只是站在那里,看上去呆愣愣的,她小步走过来,抱住了叶歌。
“歌儿,祝我幸福好么?”
叶歌有些担忧地看向她,却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回抱过去。
“我会想你。”
那姑娘立刻涌出泪来,抽咽着,半晌,才给出自己最后的赠言。
“歌儿,晚些回家……”
姑娘走后,叶歌的生活更平淡了,这样无波澜的日子显得更漫长了。
“凌安……”
思念像雨后墙上的蔓,疯狂滋长,自从她们分别至今,已经过去三年了,也不知道,黄泉怎么样了。春山和夏荷,还会时常吵嘴么?那只鸟,还是那么话多吗?
还有凌安,那个善良而温柔的……
什么呢?
非人非神,她是光,照彻一切阴霾的光,或许,在生命的尽头,正是需要这样一个人,来照亮亡者轮回的路。
这些年,当她每每将钱财散于无家可归之人时,脑海中往往会浮现出凌安的面庞。
我是凌安养大的孩子,理应像她一样有着济世之情。
她会为我而骄傲的。
凌安希望我活下去,那我便活下去,领略人生百态,等到之后到了下面,我便一件一件讲给她听。
但叶歌没想到,重逢那一日,来得那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