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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误 她死了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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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凌安说要闭关,将自己关在房间中,谁也不许进。
但叶歌觉得这是个废话规矩。
那间屋子,哪怕是平时,凌安也是不许旁人随便进的。
神神秘秘,难不成里面藏着长生秘籍?
叶歌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伸头盯着那扇门出神,用指头碰了碰停在桌上的那只鸟。
“你说,人怎么样才能成为孟婆啊?”
鸟在桌上踱起了步,亮绿色的羽毛如绸缎般光滑,鸟喙一张一合。
“起码,你得是个死人。”
那一瞬,叶歌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住了。
鸟自顾自地说道:“一朝死,怨灵显,度千年,得永生……”
“那,你知道,凌安的事吗?”叶歌试探着问。
等待的那一秒,叶歌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希不希望它知道。又或许说,她不希望那只鸟用某种特定的情感色彩来陈述凌安的往事,比如说,带着对逝者的惋惜。
“那个老王八,谁知道啊,怕是只有天上的帝才知道了。”鸟撇撇嘴,“可人家是天上的爷,哪有功夫来这地府走一遭,反正我是没见过。”
那一刻,叶歌突然很想见凌安。
几天后,一场山火使得奈何殿一时人满为患,叶歌和几个下属忙得不可开交。
满面焦黑的老翁,肢体残破的老妇,面目扭曲的幼童……
叶歌一边哭,一边盛着汤,口中还念叨着:
“您慢走,下辈子平安喜乐……”
数个时辰后,事务落定,叶歌呆坐在榻上,冷不丁被人揉了一把头。
“唔……”
她抬眼看去,只见凌安站在她身前,皮肤比平时还要白皙,几乎要添上几分病态。
“你……生病了……”叶歌看着她瘦削的面庞,伸手去拉她。
“叶歌,你在人间,还有没有亲人的。”
凌安打断了她的话,将方才叶歌去够的那只手背在了身后。
没来由的话,问得叶歌愣住了。
“大致是,没了。”
其实叶歌也不确定,因为她刚开始记事的时候,就已经被凌安抱回黄泉了。
在那之后,凌安也带着她回过当年捡到她的地方。可惜,什么都没有。一切的一切,都在战火中消失殆尽。
叶歌,确乎就是战火中幸存的一个孤儿。
这一切,凌安明明是清楚的。
“也好,免得还要向他们解释你这些年去哪了。近来,多想想以后去哪吧,待你及笄,便回去吧。”
凌安转过身,叶歌看不清她的神情。
“回去?去哪?”
“你该在的地方,人间。总之,离开黄泉吧。”
叶歌在那一瞬愣住了,她不相信凌安会赶自己走。
“为什么?”叶歌的声音颤抖中透着一丝不可置信。
“你是人,应该过人的生活,你应该有你自己的幸福。”凌安的声音依旧淡漠。
叶歌没说话,只是去握凌安的手。
“好冷,我给你捂捂。”叶歌没来由地蹦出这么一句。
“捂不热的。”凌安突然转过身,半蹲下去,将叶歌的手举起来覆在自己的颈侧。
那里,是毫无起伏的脉搏。
明明已知道了这一点,叶歌却依旧不想直面这个现实。她想将手抽出来,但却被死死摁住。
“我不是个神仙,只是个死人。”
凌安凝视着叶歌,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榻前烛光摇曳,映得凌安的脸半明半暗。
“不是的,不是的……”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会呢?
那样温柔的人,那样开朗的人。
竟已然,是一具躯壳。
凌安独爱生命,连起名都富含生命。
春山,夏荷。
包括,叶歌。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那是叶在歌吟。
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凌安早已与生命无关。
叶歌突然想起了蹲坐在孟婆桥边种花的凌安。瘦削而不柔弱的身形在偌大的黄泉间,竟也显得是那样的小。她的眼睛泛着光,认真地料理她种下的每一朵花,过一段时间后,再悲伤地掘出死去的花芽。
她总是一身素色的衣裳,也没什么装饰。倒像是,守了千年的孝。
“叶歌,你知道吗?”凌安开口了。
叶歌满怀希望地看过去。
“死人,是不会再死的。而你,不过肉体凡胎,你会渐渐老去,步入下一场轮回。你会在任何年龄、任何容貌下,看到同一个我。”
叶歌眼中的光渐渐暗下来。
“叶歌,我在这的岁月,长到我自己都数不过来了。你又怎么会知道,我只收养过你这一个孩子呢?”
那一刻,叶歌的身形陡然一震。
“你不是我的例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不过是我死后漫长日子中的一个插曲,别让我成为你生命的全部。”
凌安探过身,抱住了叶歌颤抖的身体。
“还有一年多,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以后去哪。”
良久,她轻轻松开了怀中的孩子,女孩子的手钩住了她的袖口,不肯撒开。凌安微愣片刻,稍稍用力,拽出了自己的袖子,转身离开。
只余下叶歌一人,看向窗外。
那里,是一片混沌的黄泉,也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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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叶歌变得格外活跃。
“春山叔叔!我来帮你扫地!”
“夏荷阿姨!汤我来端,别烫着您。”
夏荷看着自己几乎半透明的手陷入了沉思。
怕我被烫到?
春山先忍不住了,“小祖宗,你这是干什么啊?”
“干活,等我把你们的活都替了,我就是黄泉最重要的人了。到那时候,凌安就离不开我了。”
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夏荷的心中立刻漾出苦涩。
凌安的计划,他们二人都已知晓。此刻,面对着叶歌天真的话,一时竟是无言。
“怎么会,你一直都是黄泉最重要的人。”夏荷脸上堆着笑。
“那,”叶歌眼中满是期待,“凌安有没有领回来过别的孩子?”
沉默。
“要不你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春山叹道。
叶歌的心,渐渐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