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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延 他的气息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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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贵妃的丧仪极尽哀荣,帝追封其为“昭懿贵妃”,灵柩附葬帝陵。
贵妃丧事后不久,皇帝下旨,命淑妃郭氏摄六宫事,又擢升婕妤陆氏为昭仪,令贤妃温氏、昭仪陆氏一同协理后宫。
濯缨由婕妤升为九嫔之首,珠镜殿一派喜气洋洋,宫人们来来往往,将皇帝的赏赐搬进库房。
夜间,陆蘅忍不住冷哼:“圣上升阿姐为昭仪,分明是把阿姐置于火上烤,他打得什么主意,见贤妃势弱,就让阿姐和淑妃相争!”
濯缨如何不知此番晋位并非喜事,郭淑妃一贯自傲,本以为从今往后,这后宫是自己的一言堂,谁知半路杀出个拦路虎,要分她的权。
大抵淑妃见着她,脸色要更差了。
不过也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以往她虽有协理后宫之名,但不过是给三妃打打下手,今非昔比,如今也算是实权在手了。
濯缨安抚单纯的妹妹:“敏娘,你在内廷行走时千万要小心,现下多的是人想抓咱们的错处,珠镜殿上下毋需恪守宫规,切不可大意。不过若是有人欺负了你,也不必一味退让,有阿姐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陆蘅放下玉梳,将脑袋枕在阿姐双腿上:“阿姐放心,敏娘长大了,会保护好自己。我要为阿姐分忧,总有一天,我会为阿姐遮风挡雨。”
濯缨心中一片暖意,轻轻抚着妹妹的鬓发:“阿姐愿意庇护你一辈子,只要你好好地陪在阿姐身边。”
......
夜风拂过庭院中的梧桐树,雨滴轻洒,廊下石榴花秾艳欲燃。
窗棂咚咚咚响了三声,濯缨放下手中书,将窗户浅浅掀开一条缝,只见夜雨淅沥,玄色衣袍微微浮动。
“是我。”
濯缨掀起窗户,褚羲矫捷地翻了进来。
他的发丝半干半潮,鬓角沾了几滴细雨,一双眼睛极为清亮,神气沉静,随手拂去肩上的雨珠。
濯缨:“襄王当大内是行宫吗,想来就来,不怕被人瞧见?”
大内守备森严,若是襄王夜里寻她的事被发现,他二人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虽然宫妃与藩王通谋本就是讳忌。
“臣前日来珠镜殿,娘子不在。”褚羲目光澄净,“还未恭贺娘子,晋封昭仪。”
前日她被皇帝召去紫宸殿,让襄王扑了个空。
褚皇后在宫中经营多年,怎么也有几个亲信吧,濯缨本以为襄王向她传递讯息,会通过皇后留下的心腹,没想到他会冒险前来。
褚羲从胸口处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濯缨:“臣带来了陆仆射的手书。”
濯缨又惊又喜,妫州与长安相距两千余里,襄王竟这么快就带来了阿耶的消息。
她接过信笺,小心翼翼抽出里面的黄纸,薄薄的信纸丝毫未湿。
突然想起襄王一直站立殿中,濯缨忙道:“大王坐下歇歇罢!”又取出一方绢帕递给襄王。
褚羲坐在胡床上,接过佳人手中的绢帕,轻轻擦拭额上的薄汗,梅香逸散,仿佛纨扇轻摇,萦绕缠绵。
他有些不自在:“多谢昭仪娘子。”
濯缨的注意力凝在信上,是阿耶的笔迹无疑,依然隽永却失了往日的遒劲。濯缨眼眶发酸,阿耶在妫州必定吃了很多苦。
阿耶信中报喜不报忧,除了小堂弟陆梧的疾病,分毫未提及他们在妫州经历了什么磨难,只说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还表示了对襄王的感激。
末尾则谈起三年前那首诗,阿耶有两个怀疑对象,一个是曾经的户部司郎中杜安年,另一个是如今的御史中丞乔维舟。
杜安年出身寒门,三年前任户部司郎中,如今外放庐州;乔维舟出身没落世家,顾卢之变后投靠曹宰相一派,从侍御史一路升至御史中丞。
杜乔二人当年数次参加顾家诗会,与顾阳羽和阿耶都颇为熟络,也知晓阿耶字迹,都有将假诗放入顾阳羽书房的机会。
阿耶的推测和濯缨的想法基本吻合。
若当年之事是杜乔中的某一位所为,那此人动机为何?
阿耶一向与人为善,陆家又素来行事低调,为何此人要以假诗害他?
濯缨让蜀王查过杜乔二人生平,却没有查出什么破绽。
褚羲适时出言:“臣和昭仪达成合作的次日,便派人往妫州探望昭仪亲眷,昭仪放心,陆仆射和昭仪的叔父、兄长一切安好。”
濯缨几欲落泪:“家父在信中说,是大王遣人寻来大夫给妾的阿弟医治,救了阿弟一命,大王的恩情妾没齿难忘。”
她俯身向襄王行拜礼。
褚羲侧身避开:“昭仪不必多礼,你我既然通力合作,照料昭仪亲眷本就是臣分内之事。”
小堂弟陆梧前些日子因风寒高热不退,幸得襄王派来的大夫开方送药,才捡回一条命。
褚羲又道:“妫州常有北狄部族侵扰,令兄陆植一年前被征召入伍。”
此事阿耶信中并未提及,大概是怕自己担忧阿兄安危,阿兄虽自幼修习君子六艺,但毕竟之前从未上过战场。
濯缨眉心微蹙:“大王可知家兄在军中境况如何?妾心中甚是担忧。”
褚羲:“陆郎君骁勇,已被升为队正。”
见濯缨仍是忧心,他补充道:“臣会想法子将陆郎君迁至幽州军。”
阿兄被流放至妫州,但襄王在河北郡权势显赫,他承诺会将阿兄调至他麾下,必然成竹在胸。
濯缨眉心舒展:“若家兄能在大王麾下效力,那就再好不过了。”
既然襄王给了她好处,自己也应该有所回报。
濯缨沉吟:“元德皇后之事,妾这里有些进展。妾在掖庭时与元德皇后的宫人茹惠相识,茹惠告知妾,元德皇后生前与德妃不睦,言及昭敏太子早夭与德妃有关。”
昭敏太子即褚皇后所生的皇长子,幼年因时疫夭折,皇帝痛惜爱子,追封其为太子,谥号昭敏。
茹惠病重时除了怀念褚皇后,也曾喃喃自语:“都怨德妃,都怨那个女人!”
当年长安城小范围爆发时疫,很快被压制,但褚皇后的大皇子和苏德妃的二皇子皆因疫病夭亡。两个幼子本身无恙,某一日一同游玩,各自回寝殿后发病,没几日便西去。
这事其实说不好是大皇子传染了二皇子,还是二皇子传染了大皇子,毕竟两个孩子先前身子都算康健。
但爱子夭亡之痛让两个母亲失去了理智,彼时苏德妃宠冠后宫,褚皇后贤良大度,二者本还算和洽,此事让二人关系僵化,苏德妃因此避居永延殿,一心为儿子祈福,等闲不出门。
濯缨和茹惠熟络之后,茹惠曾不无怨愤地控诉苏德妃:“定然是苏氏害死了皇长子,她以为圣上失了嫡长子,就会立她的儿子为太子,痴心妄想。”
濯缨总觉得这其中应该另有渊源。茹惠为什么说自己对不住褚皇后,是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皇后,还是另有他因?
濯缨:“妾曾听闻,昭敏太子与秦王之事令元德皇后和德妃生出罅隙,德妃是否与昭敏太子之死有关,妾尚在探问。”
皇帝同样哀伤于次子之死,追封其为秦王。
褚羲一脸沉思:“此事臣亦有所知晓,臣姑母之事有劳昭仪。”
说罢,他将绢帕还给濯缨,双耳微红:“夜色已深,臣不打扰昭仪歇息。陆仆射若有讯,臣会前来告知昭仪,昭仪若有事找臣,可以去寻尚食局司膳杨净琬,她是臣姑母的心腹,如今效命于臣。”
濯缨接过绢帕:“大王一路平安。”
褚羲望着那方绢帕,他用过的绢帕又回到陆昭仪手中,他的气息和陆昭仪的梅香是否会融为一体?
*
永延殿是皇帝登基后特意为爱妃苏寄月修葺的寝居,玉砌雕阑、华栋高甍,如同瑶台琼室、天人旧馆。
苏德妃卧于榻上,一副病容,时不时咳嗽几声。
皇帝在一旁端着药碗,神情急切:“英英,快些吃药罢,吃了药身子才能好,六郎也甚是担心你。”
苏德妃面无表情:“圣上请回,妾自会饮药。”
她姿容明艳,神情却清冷如月,拒皇帝于千里之外。
皇帝有些讪讪:“我许久未见你,你就不能和我好好说几句话。我昨日去寻六郎,他说想要阿耶和阿娘恩爱和睦。”
苏德妃有些不耐:“圣上莫要编造什么胡话,六郎从未和妾说过这样的话。”
六皇子是苏德妃次子,今年不过十二岁。
皇帝温声道:“英英,我晓得你因二郎之事一直怨我。二郎之死确与皇后无关,你怨我也是理所当然。可身子要紧,你再怨我也不该不肯服药。”
苏德妃本身心如止水,却被皇帝整出烦乱,他是年纪大了听不懂人话了吗?
她明明说过只要他离开永延殿,自己就会服药啊。
苏德妃一把抢过皇帝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妾用完药了,还请圣上早些离去,紫宸殿的奏疏想必堆积如山,妾不打扰圣上处置国事!”
皇帝心里有几分甜蜜——英英许久没和他说过这么长的话了!
他柔声道:“英英歇着罢,我明日再来看你。”
苏德妃冷哼了一声,她就应该像以前一样,对皇帝不发一言,他自讨没趣就会早早离开,哪会这么烦人,今日来了就算了,竟然明日还要见到他这张老脸,她的阳寿都要被折几分。
她想起皇帝近几年颇为宠爱的陆氏,据说那陆氏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可怜的女子,服侍这样喜怒无常又没有良心的男子,而且这男子的年岁都能当她阿耶了,想必陆氏很是辛苦吧!
其实皇帝虽然年过不惑,但一头乌发、眉目依旧俊朗,可谓正值盛年。
但苏德妃一想到那些往事,便觉得他面目可憎,若上天能早日收了他就好了,那时她就陪伴儿子出宫居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山间四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