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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仙去 我和她如同 ...

  •   “七娘,还不退下,怎能对陆婕妤这般无礼!”曹贵妃微微嗔道,她转过头看向濯缨,带着歉意:“陆婕妤,七娘实在是被家里宠坏了,但她秉性纯良,对婕妤绝无恶意,还望婕妤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曹殷梦抿了抿嘴唇,垂下手、低下脑袋,默默地缩到姑母曹贵妃身后,像只偷吃蜂蜜被发现的狸奴,隐秘而又怯怯地窥视濯缨。

      濯缨倒不觉得曹殷梦有何冒犯,向曹贵妃摆了摆手:“贵妃言重了,七娘天真可爱,妾喜欢她还来不及,又岂会怪罪于她。妾殿中还有些琐事,就不搅扰贵妃和七娘游湖了,妾先回了。”

      望着濯缨款款离去的背影,曹殷梦眼含忧愁,欲言欲止。

      待濯缨一行人走远,曹贵妃捋了捋小侄女的发髻,心疼道:“既然陆二娘已不再视你为友,你又何必巴巴地贴上去,惹人不快呢。”

      “才不会!”曹殷梦急急争辩,“乐知说过要同我做一辈子的手帕交,我和她如同金兰姐妹一般,任何人都插不进去!”

      曹贵妃轻轻叹了口气:“已逝之情,无须强求,已断之友,不必强留。你也该往前看了。”

      “我不想嫁人!”曹殷梦深知姑母下一句就是让她挑个青年才俊议亲,急急打断,“我就要陪着姑母,大不了我出家做女冠去。”

      曹贵妃无奈:“你这执拗的孩子。”

      ......

      香案上,黄绿釉莲花炉散着淡淡青烟,纵有鹅梨帐中香助眠,濯缨亦难以安睡。

      梦境起初分外美好,濯缨回到了自幼居住的临江郡公府,姐妹、阿兄并家中长辈言笑晏晏,吟诗作画、赌书泼茶,好不快活。

      阿耶陆煦笑吟吟望着她:“我儿真不愧为长安女诸生!”

      濯缨想像幼时那样扑进阿耶怀中时,梦境破碎,情势急转直下——阴暗潮湿的御史台大狱中,叔母与两个堂姐妹掩面饮泣,素来持重的祖母也难掩愁云。

      濯缨抱膝蜷缩在角落,心中满是担忧,不知在男监的阿耶、阿兄、叔父境况如何,尤其是阿耶,自阿娘去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家中时常年服药,如今到了狱中,若是受了刑可如何是好?

      就这样想着想着,濯缨脑中沉沉,一颗心坠入深渊。

      “娘子,娘子!快醒醒!”贴身侍女云霄在耳边急催,“贵妃殁了!”

      濯缨顿时清醒,翻身而起。

      四更天,月明星稀,巍峨瑰玮的永庆宫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

      仙居殿内外,宫人俱行色匆匆,曹贵妃去得突然,梦中猝然离世,侍女匆忙找来值守尚药局的奉御,祈求贵妃尚有一丝生机。

      人死不能复生,奉御一脸哀痛:“贵妃夫人已谢尘缘。”

      濯缨赶到仙居殿时,见温贤妃、范修容和其他几个妃嫔围在曹贵妃榻边,以袖遮面,哀泣不止。

      曹贵妃自摄六宫事以来,待下宽和,善待妃嫔、宫人,内廷之中颇有赞誉。近半载,贵妃身体渐渐衰弱,时常缠绵病榻,但宫中无一人小觑。

      濯缨沉痛道:“怎会如此,白日我还在太液池见过贵妃,本以为贵妃身子已然大好,谁曾想天妒佳人!”

      温贤妃叹惋:“谁说不是!贵妃姐姐前几日还说,过些日子要和我们一同蹴鞠、投壶,我还道她身子好了,哪曾想、曾想,她竟遽然辞世!”

      一旁的诸妃嫔皆哽咽不止,说不出话来,范修容入宫以来颇受曹贵妃照顾,已经哭湿了衣袖。

      “贵妃!”皇帝赶至贵妃遗体边,妃嫔们纷纷让开位置。

      “你就这样走了,抛下我与三郎。”皇帝静静地盯着曹贵妃苍白的脸庞,贵妃侍女竹妙将一封帛书呈上:“圣上,贵妃在世时写下此书,称若有朝一日她身亡命殒,令奴将此书献予圣上。”

      皇帝接过帛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与他前后脚进来的郭淑妃不似平日里倨傲,也唏嘘不已:“当年妾和元德皇后、贵妃一同入宫服侍圣上,如今皇后和贵妃皆已仙逝,余妾一人,世事无常啊!”

      可不是嘛,世事无常,英姿飒爽的褚皇后、温婉贤淑的曹贵妃作古,温贤妃无宠无子,苏德妃常年闭门礼佛,后宫马上是她郭淑妃一家独大了。

      皇帝淡淡瞥了郭淑妃一眼,收起帛书,朝内侍监程佐道:“命礼部好生布置贵妃丧仪。”随后转身离开仙居殿,留下一室泣音。

      ......

      仙居殿内外层层白幡,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宫中负责辅助治丧的女官进进出出,灵堂前跪满了曹贵妃的亲眷,曹宰相不在,惊闻爱女噩耗,他哀痛之下病倒了,朝会都去不了。

      曹殷梦哭得几近麻木,眼神虚浮,眼皮肿成了核桃,她父母早逝,被祖父母和姑母曹贵妃养大,曹贵妃视她如亲女,她亦将姑母当做了阿娘,姑母薨逝,为她遮风挡雨的羽翼空了一半。

      “阿娘!阿娘!你醒来看看三郎啊!”魏王谢璟跌跌撞撞跑进灵堂,伏在灵柩上,鬓发散乱,全无往日的风流倜傥,像个找不到归家路的孩童,垂头呜呜咽咽。

      前阵子,圣上派魏王和蜀王一同出京公干,得知曹贵妃死讯,二人一路快马加鞭,星夜疾驰赶回长安。

      魏王和曹贵妃母子情深,未能见到阿娘最后一面,他几乎肝肠寸断,越想越哀痛,也不顾及仪态,嚎啕大哭起来。

      蜀王谢璋俯下身子,在一旁温言安慰:“三兄,贵妃在天有灵,定然不愿看到你如此哀颓,且当振作己身,莫要哀毁过度。”

      魏王此时没有心力与往日针锋相对的弟弟多说什么,他离开长安前到仙居殿看望母亲,那时母亲精神尚好,嘱咐他一路上和蜀王好好相处,一切以公事为重,为了让母亲安心,他一口答应。

      临走时阿娘倚在门边含笑送他,他想,让让四弟也无妨,毕竟四弟早早没了生母,养母郭淑妃对他也不过尔尔,他便不与四弟和他的属僚多计较了。

      可是阿娘她走了,再也不会在仙居殿等着他来,再也不会柔声唤他三郎,叮嘱他夏日防暑、冬日防寒了,他曾经得意于自己有亲娘关爱,而四弟是个失去亲娘的可怜儿,如今却轮到四弟怜悯他了。

      不过这样哀哀切切、令人见之落泪的场面难以打动濯缨。

      面对曹家人,她有种诡秘的心思,曹家人遭难,她幸灾乐祸,曹家人伤悲,她欢欣雀跃——谁让陆家的劫难和曹家脱不开关系呢。

      中书令曹勘出身寒门,英宗时期入朝为官,今上登基后弹压世家、拔擢寒门,本身才华出众的曹勘日渐受到重用,从一介寒门子一路高升,登上宰辅之位。

      在皇帝的支持下,曹勘大刀阔斧改革,先是革新科举,擢选了一大批寒门子弟入朝为官,同时在全国丈量土地、整理地籍、实行方田均税,又精简官员,将光吃空饷不干实事的世家子弟清除出朝堂。

      世家大族当然不乐意,皇帝刚登基时根基不稳,对世家颇多礼待,世家就以为皇帝是先帝那样能和士大夫共天下的仁君。

      但先帝耳根子软,皇帝耳根子可一点都不软,坐稳皇位后,他开始磨刀霍霍向世家。

      曹勘是一把好用的利刃,无论是欺男霸女还是贪赃枉法,他都严惩不贷,在他手下,世家被杀得杀,贬得贬。

      不愿做待宰的羔羊,三年前,以卢家、顾家为首的一众老牌世家于是“揭竿而起”,以清君侧的名义举兵包围曹府,攻向永庆宫,欲逼迫皇帝处死曹勘、废止改革——然后被禁军反包围,皇帝大怒,以谋反之罪诛了卢、顾两家家主的三族。

      陆家没有参与此次兵变,也不在卢、顾三族之内,但卢家是濯缨祖母卢夫人的父族,顾家六郎顾阳羽则是濯缨之父陆煦的好友,陆煦不忍顾卢三族皆绝,便上书皇帝,乞求皇帝宽宏,留两家一丝血脉。

      皇帝本就在气头上,对陆煦的求情不假思索驳回。

      陆家的厄运随之而至——户部清查顾家家产,在顾阳羽的书房内发现了一首七律诗,前四句称赞松柏傲然挺立的风骨,后四句却言及新政有失,要和故交旧友共护朝纲。

      这首诗的署名是陆煦,经三司几番鉴别,笔迹也和陆煦往日诗作、文章吻合。

      此诗无疑让陆煦成为了众矢之的,曹勘向皇帝上奏,言尚书右仆射陆煦对新政不满,对圣上不敬,更有牵涉顾卢谋逆之嫌。

      皇帝盛怒之下,下旨将陆家人关入御史台狱,不久后,陆家男儿被革除官职、爵位,流放妫州,女眷被褫夺诰命,没入掖庭为奴。

      濯缨在狱中一遍遍回想阿耶旧日所言所行。

      陆家是百年世家,因有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子嗣不如其他世家茂盛,濯缨的曾祖、祖父辈醉心于经史、书画,于仕途经济一道不甚热衷。

      阿耶陆煦是个学富五车的才子,兼之能力出众、爱民如子,未到不惑便升至尚书省右仆射,他无心官场权斗,休沐时常常以诗会友、把酒言欢。

      对于曹中书令的变法,陆煦的态度豁达平和,他认为变法于大雍有益,世家权势过盛对朝廷不是好事,再则皇帝也不会把世家全数清出朝堂,否则寒门岂不是成了新的世家?

      两厢平衡才是长远之道,郭淑妃之兄郭经业不是还稳坐吏部尚书之位吗?

      退一万步讲,若有一日长安没有陆家的容身之所,他就带着家人回老家苏州悠闲度日,远离朝堂纷争。

      但谁能想到,陆家会有深陷泥潭之日。

      濯缨不信阿耶会写诗抨击变法,更不信阿耶会牵涉谋逆,陆家对世家和寒门之争一向敬而远之,她成为妃嫔后一直暗暗调查当年之事。

      前面四句诗确为阿耶所作,当日顾阳羽在顾家举行诗会,阿耶以松柏为题作了一首绝句,但后四句并非阿耶所写,究竟是何人添上去的,濯缨尚且不知。

      皇帝老辣,怎会不知其中疑点?

      但陆家仍是被草率定罪,成了变法的牺牲品。

      御史台狱阴寒幽冷,祖母卢夫人年高体弱,又心神郁结,以致在狱中一病不起,不治而亡。

      濯缨心中的痛楚不比魏王和曹家人少一分,陆家败落、祖母之死让她忍不住怀疑过去所学所读的忠君之道,自古以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君既视臣如土芥,臣为何不能视君如寇雠?

      濯缨知道,曹勘变法于朝政大有裨益,但他们陆家忠君爱国,从不鱼肉百姓,却落得如此下场!

      对曹宰相,濯缨有怨,但她深知,曹氏不过是被推到堂前的铡刀,真正决定陆氏生死的是龙椅上那位天子。

      曹贵妃故去,曹家仍高居庙堂,花团锦簇,她何时才能洗刷陆氏污名,和家人重聚,濯缨垂下眼眸,拿绣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若问如今谁是六宫第一得意人,非郭淑妃莫属。

      数年前褚皇后薨逝,圣上命曹贵妃执掌后宫之权,郭淑妃和温贤妃协理,后来又来了个陆氏女。

      褚皇后压在她头上也就罢了,好歹是当朝唯一异姓王、幽州褚家的县主,可那曹氏不过一寒门女,却高居四妃之首,自己身为太原郭氏贵女,还要向她低头。

      曹氏在梦中溘然长逝,也算死得其所了。

      温贤妃懦弱无争,苏德妃整日烧香拜佛,快要成比丘尼了,而那陆氏不过是个罪臣之女,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这后宫也该她郭含玉执牛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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