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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千亿公里的他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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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子近了,嘀嗒嘀嗒的响,好象河流终点的落瀑,喝彩尽头的谢幕,不可避免的一步步奔去,那后面是未知的空白。她在心里一天天数着。
瑞克开门进来,她刚把餐桌布置好。铺了垂地的白台布,常春藤和铃兰纹样的餐垫,一色光亮的白瓷碟银餐具,玻璃高脚杯里有半杯红酒,银烛台上两支长蜡烛。餐厅这部分的顶是块半拱玻璃罩,夜空和银河倾倒下来,凡托玛行星是块斑斓的大圆台布,挂在上头,把一桌美食都反射了,放大了几百倍。都和往常一样。但她抬起头和他打了个照面,他却显得不太自然。餐桌对面的镜子里反射了她自己的脸,似乎也不太自然。
他们心里都有事。
远征军新组的殖民考察船团,仙女座一号,是军民合作的项目。远征军分成了两拨,一部分留在第四象限,一部分准备远行。大家传说它会一去不回头。她是相信的。瑞克也和远征军一样,象断线的风筝。她本盼望他能留下来,现在又在斗争是否跟他一起上船。这是一个困难的决定。她和他之间,始终处在一种无处停歇的状态。何况这回他也一向没有表态。起初她把这些年当作某种惩罚,但二十多年下来,毕竟又生出一些不平衡。在两人的情感战中,仔细一想她从来就没有占过上风,即使是在最初的时光。刚当上麦克罗斯小姐那会儿,她欢呼雀跃的,迎面却是他一脸的僵硬苦笑。他就顶好把她藏在他一个人的眼睛里,需要拿出来给人看时才拿出来。她也暗暗的有气,不忿于他摆脸色,就渐渐和他疏远。是不合适。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们不合适,可我愿意等到那一天我们合适。那不是他们。
她心里头还有另一重计较。瑞克的心就如他自己承认的那样,长期分给了两个女人。她没法无视。
瑞克这次来也带了不安。明美不知道他刚和丽莎开诚布公的谈了一回。他确是出于一种补偿的心态,觉得一辈子帮丽莎都应该,是责任。但这回远航情况特殊,不能让丽莎因此误会,再筑起一个水月镜花。这样的傻事已经太多了。他要和丽莎交待清楚。他要和明美一起上船。结束这旷日持久的对峙。那其实没他想的那么难。丽莎讥讽他一厢情愿,为军队为人类鞠躬尽瘁她欢迎,私人的补偿自罚她就根本不需要,寻求谅解那是他顶着石磨头做戏。她的话虽辛辣,他倒丝毫不在意,反而肠胃一轻。他心底里何尝不知道那是莫名其妙的自导自演,一场长剧,只不过就是跨不过心里的一道沟罢了。人都需要对自己或者别人有个交代,他也不例外。人生如戏。更何况赶上了一个戏剧性纷呈的大时代。
他却反而想不好怎么和明美说。当初两人几乎不曾深思就心照不宣的默认了一个约定,否则这事造成的鸿沟迈不过去,互相一看到,就觉得有座冰雪的婚纱横亘在中间,就心理障碍。但如今他又没坚持到底,倒先自食了言,好象扛不住等待的寂寞,负不起责任一般。她对他又会有什么看法。她是个靠梦想活着的女人,他向来把握不准她,这么多年下来依然如此。他需要和她好好谈一谈,就象和丽莎那样。但事到临头,又难以启齿,只好先谈些身边事。平常他工作结束的早,碰上她没有演出,会过来吃顿便饭。什么都聊,各自的话题对方都不太懂,倒还很有兴趣的听,象要弥补少年时未珍惜的东西。半生就在弥补中过去了。拆东墙补西墙。她端了咖啡坐到沙发上,听他絮絮叨叨的,看的出他心事满腹,许是因为快要和她永别才烦恼。她朝他面前的空杯子里添了点咖啡。不需烦恼,一句再见就行。她差不多累了。
简单的话他始终没说。她也暗暗的纳罕。他向来不喜做决定。偶尔决断一回,搭上了三个人几十年的幸福。看定他是再不肯决断了。烛光里他似乎有点激动,连发白的鬓角也显得年轻。但毕竟已经是白了。“那你怎么打算?”他终于问道,带点试探。
她先前还酝酿了好久,我也想上船,行不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但一秒钟之后却说出口道:“我想,是回地球吧。”
就象忽然有一把快刀凭空出现了来塞在她手里,于是她自动对她的世界手起刀落。一刀下去,就没得后悔了。
瑞克也是懵了。一肚子的腹稿就此消散,喃喃问道:“那什么时候走?”
她想了想,随便道:“下个月1号。”却在看蜡烛,满面平静,好象在说一次寻常的演出。豆大的焰在银河底下燃烧,火头越来越亮,她的脸快在里头熔化了。他看着,一刹那间想告诉她他和丽莎谈过了,他放下了一切包袱,请她改变决定。但又一个刹那过去他认命了。是惩罚。他苦痛的想着。事不过三。他和明美之间,历经了两次大变故,这回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了。他自欺欺人的迷信着。
她转过脸笑道:“那你怎么样?”
他郁郁道:“不怎么样。”见她直瞅自己,马上收敛心神,努力笑道:“忙累了,幸好这些年也东奔西跑惯了,没什么不能放下的。”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就不言语了,各各倚着沙发的一角。都若有所失,但谁也没想承认。凡托玛渐渐的朝东斜,人生一点一滴的流去。静的很。静了一世纪。他想在这死静里就此石化。“明美?”他道。
她别着脸,眉心微皱:“什么声音啊?”
“什么?”他又道。
“外面。”她说了一句就不响了,侧耳听着。“感应障有啪啪的声音。”她又听了一会儿道:“没了,大概我听错了。”
他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听见。但明美的听力肯定强过他,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马上起身出门去,也象要摆脱什么。穿过小径,一直走到花园边上,认真的绕着园栏走,检查感应障。手指小心的弹上去,半条手臂酸麻,有火花似的闪光,还有轻轻的啪啪声,象在弹气球的胶面,夜深人静的特别清晰。“是这声音么?”他问道。
她走来道:“是的。但什么都没有啊。”有点诧异的张了张园子外面。
他严肃的巡视。感应障是一道三米高的虚影子,象卷展开的透明胶卷,触上去人发麻,没人能攀爬,也搭不住任何器具。地面很亮,园子内外除了风吹草动,一切都静止的。马路对面只有憧憧树影,象随处埋伏的野兽。泰罗城里没有野兽。凡托玛绿莹莹的光照着他的鞋子。有露水。
她道:“算了,大概是我听错了。也许只是小鸟。”
“可没听到鸟叫。”他固执道。当然并不知道那是有人在踩点,凭他在泰罗近二十年的经验来看,这个新生城市还没成熟到会有刑事案发生。可一想到自己快要离开她,她会独自一人回地球,就越发惶惶然起来,恨不得帮她提前把一切危险扫清。只恨自己没有那未卜先知的力量。
“我明天让他们加强一下感应障,”他一边察看一边道,“再派几个警卫过来。”
“不用了。”她摇头道。
“当然用。”
她失笑道:“瑞克,你听我说,我是认真的。”他们已寻到房子后门,一旁有蓝屋的法式落地玻璃门,他转过身,看见她目光盈盈。“真的不用。我不想让人说你闲话。我能照顾好我自己,都住了这么多年了。再说,我很快就要走了,不差这几天。”
他心头一震。这是当年那个喊着“你走了我该怎么办”的小女孩吗?居然转眼人事全非,一擦肩竟已是百年。把她的双手捂在自己的手掌里,低声道:“我们走后,会有人过来,直到你走那天。你不要拒绝了,这是我最低限度的要求,”她又要说话,他马上阻止了她,“走都走了,谁爱说什么就说去。要是照我的意思,我——”他咬牙道。
她笑道:“别说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觉得都有点剑拔弩张的样子,就各自不好意思的笑了。忽然间意识到两人就象一对深夜出门查看电表的夫妻。又小心翼翼,又互相依赖。走过千亿公里的他乡,对面那人才是可亲的,却已是临别。晚了吧。太晚了。又对看一眼,眼光接触之下察觉对方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马上就有些讪讪起来。
她好象自言自语道:“有点冷。”从他手里抽出手来,推开蓝屋的玻璃门兀自进屋了。他愣了一小会儿,跟进门去。她背对他站在蓝屋的当中,肩头有点抖。他停顿了一下,走上去抓住她的肩,扳过身来。玻璃门咣一声碰上了。她身子震了下,抬起了脸,眼睛大大的瞪着,黑暗中变了颜色,漾着波光,象黎明前鸭蛋青的天,能绞出水来。
他朝她吻了下去,嘴唇压紧了她的,象要闷死她,又或是闷死他自己。她没有感觉到背上被花扎到的刺痛,只瞥到一地的蓝色都震的乱跳,象爆米花机里蹦达的米,墙上钉的也整片倒了,零零散散,满屋子翻飞。象地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张狂。外面林子里火图鸟又起来了,心有灵犀似的,飞的比以往更多,更热烈,翅膀上的光一道道掠出来,闪过去,此暗彼亮,到后来几乎川流不息,把窗外的一小片黑天点燃了,象节日焰火表演的最高潮般的灿烂。没有人见过的纯然美丽的绝境。世界在剥落,融成晶莹的岩浆,托起飞舞的花阵。蓝屋航行在炽白的光雨里,如梦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