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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杜芒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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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杜芒这个晚上在雅音阙的浮云台接了一个长途,见了一个人,又打了一个线路保护电话。
浮云台在饭店顶层,在泰罗重建十年后,基本上变成了杜芒家族的包厢。它也是全饭店装潢的最好的包厢,就算这样,也还是空荡荡的仅有几件家什,用的当地木料,灰扑扑的,远远赶不上地球风光无限。阿尔弗雷德坐在桌子前面,把着半杯红酒,另一只手不时拿绸手帕抹一抹嘴边,不放心似的,只感觉嘴唇周围一圈还有点火辣辣,照理说荻蓿一洗就掉,也许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他的客人是林明美的助理小安。她到之前,他地球上的胞姐艾芙琳娜的长途来了。那不是他期待的电话,所以故意晾着铃声响了很久。他讨厌看小荧幕里那张跟他很象的脸,让他想起地球上的乱哄哄的一大家子,横眉竖眼的,就烦。而且她打电话来没好事,不外是训人。那边生意怎样?爹地那笔钱你都不剩多少了吧,还不花点心思正经打理?打理了?怎么打理,还不是都扔给底下人去管。哪天把你最后那一亩三分地吞了你别来求我。还当是妈咪还在那会儿?还当是在地球上作少爷那会儿?光知道追女人,小明星玩不够,还去追林明美?疯了你。就是妈咪惯坏了你,现世报。怎么,说错了?不然你怎么被老大赶出地球的?丢人!
他顶不爱听她拿他被发配到泰罗来说事儿。他马上反唇相讥道:“光说我,你的信用额被缩小一半了吧?你和乔吉娅最赚钱的那三家子公司被老大接手去了吧?是妈跟老大斗败了,咱三个都是牺牲品,怪我?得谁怪谁,你没脑子。”
“你说什么?难道怪妈咪?”
“你说呢?三十多年的枕边风都抵不过一个已经死掉三十多年的女人,你说怪谁?老头子的心从来没向着她过。”
“那是你不争气。爹地就你和老大两个儿子,你当初稍微表现得好一点,公司也不会完全被老大霸了去。你倒好,一会儿说要当艺术家了,一会儿又要捧小明星了,捧了这个又捧那个,一刻都没打算在公司里做点正经事!”
“你糊涂了吧,公司不是有一半身家是从演艺圈起来的吗?你这话太好笑了。”
“那是象你这么搞的吗?败家子。败家也要看怎么败,林明美你都想试?她可不是我们的那些小明星,她出道的时候你还在托儿所里呢,你捧得住她吗?”
话说到这里,他才大方的一笑,象在讥讽胞姐拎不清。“你也会说林明美不是那些小明星,那就该清楚她值得下重注。她一个人在演艺界呼风唤雨多久了?光是资助,能指哪儿就让她去哪儿吗?当年她只一句话,就离开了地球,你杜芒能有什么办法?老大还要做好人,把资金乖乖投到这穷乡僻壤来,在这里能赚多少?在地球上的话又是多少?”
“你说到老大,正好我提醒你,老大以前追她追不成,碰了一鼻子灰,你不会忘了吧?”
“没忘。又如何?”
艾芙琳娜若有所思的看他。他俩的眼睛特别象,都是烟晶色的,长长的有点吊的眼梢,很漂亮,可寒冷的象把刀。她问道:“你是存心想气死老大?她有别的后台。军队的。她根本没把你老大放眼里,你以为老大做不到的你能做到?”
“你们能看到那一天。”他摇晃着手里的红酒道,“林明美和军队之间的底细,我有数,根本不是外人想的那样。不然泰罗造剧院的时候,也轮不到老大献殷勤了,也不需要她低声下气的求临时政府批准了。她那时人还在太空船上,给泰罗政府发了多少电子邮件,我全知道。远征军都快走了,卡特也快退役了,到时候她不还得靠我们杜芒?我不单只是想气死他,艾芙琳娜。”
“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同胞姐姐狐疑道,“你哪来的路?”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亮黄光。他的客人到大堂了。“这你甭费心。总之,我能让她乖乖听话。有了林明美,我不愁没法回地球,回公司。”
他给对面的空杯子倒了半杯红酒。瓶子底淅沥的渣滓,一股劲的起来,一阵乱舞,沉不下去。有种污秽的使命感。他父亲死后的那场争产风波,也一样,一年多来始终沉不下去。他和一母所生的两个姐姐,败给了同父异母的大哥吉伯特。他输得最惨,被充军到了泰罗。可高高在上的吉伯特忘了,泰罗虽然什么都没有,却有林明美。也许吉伯特不是忘了,是看死了他对林明美没办法。吉伯特算盘打错了。吉伯特做不到的事,他一定能做到。因为他和他大哥不同,他知道林明美的软肋,她的秘密,就在那间锁起来的房间里,即使他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所以他才要请了那小女孩儿来。
他抱了臂,翘了腿,椅子转过去看窗外。皮鞋子尖一点一点的,象在打拍子。让我来为您歌唱,飘荡的心灵,随铃声敲响,我是今夜的星光。身后两杯酒象站岗一样守着一张空空的大灰木桌。当地的灰木头,当地暖房里培养的红酒,永远都空洞洞的。泰罗就是个穷地方。呆久了人也会给蛀空了,浑身凉,浮云台象个盛冷水的大缸,时间和欲念,一滴滴的注进来。他象条鳗,候在水底。
那小女孩儿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不谙世故的小女孩儿,起初很惶恐,接着犹疑,然后被感动,最后竹筒倒豆子。她不是他的对手。小安是这样,老乔也是这样。对付林明美的这些底下人他自有一套。一点金钱,一点压力,外加一点“真心”。他知道这些人,光是金钱和压力未必能让他们背叛林明美。他总在他们面前称林明美为“明”,带点虔诚,带点苦涩,带点动情,和他在胞姐们面前带轻视的连名带姓的称她正好相反。要让他们认为他真的是她合适的依靠,才会跟着他的思路走,觉得只要结果好,手段也就不重要。
对付林明美又自不同。她聪明,见过世面,经历过风浪,早把他的意图看的八九不离十。她打动不了。与其一味怀柔,不如刚柔并济,软硬兼施。他那高贵的大哥吉伯特从来不懂得这些,只会冠冕堂皇百般讨好,走正常追求路线,难怪要在她面前碰钉子。他也碰过不少次了,不过没所谓,他手里的牌越来越多,很快就会扭转局面。
最后那个线路保护电话是通过了几道中间人转过去的。目标人是一个他从没谋面的潦倒老千,外号叫十三幺,在移民飞船底舱的场子里混的,表面上和他的圈子十万八千里远。法律上那电话也不是他打的,而是一个在地球各大赌场里混迹的人,一个新东京出来的老掮客大A。和那人认识那还是在他来泰罗之前了,在地球上的那段风花雪月,挥金如土的日子,不提也罢。线路通了之后,是消音消形,双方的模样互相都看不见,对方的声音也对外界屏蔽了,那十三幺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我们都不知道,只能听到杜芒公子的断断续续的对答。
“……没错……5月5日晚上11点半之后……没错,就是殖民船走的那天……大船队上路城里电力供应会不稳定……感应障会失效几分钟……那你不会候着吗,这点都不懂?大A怎么介绍的人,若不是看在他面子上……那个房间在厨房后面……有很多蓝颜色的花……全部,一个不留……怎么处理?烧……堆在院子里那棵山樱花下面……这样她在楼上阳台能看到……怎么操作你自己看着办,这也要我教?……让她看到就行,不许碰人……报警?一堆假花,报什么警?……本来就不敢拿出来见人,报什么警?……那又如何?……嫌少?随便,你不干,自有别人干……我是不缺钱,可你需要钱回地球,不然就一直烂在这里……对,订金2万……事成后两小时内剩下的18万结清……没错,即时到帐……立刻乘第二天一早的航班回地球……”
阿尔弗雷德分不到多少遗产是有原因的。兄妹四人里属他游手好闲,交友最杂。离开地球之前,他是场子里泡惯了的,半黑半白的人物招惹到不少,大A就是那时认识来的。那里不乏亡命之徒,他混久了,也沾得了妄为的习气,逼急了下三滥的手段都敢上。也难怪他老头子最不喜欢他。
而他也是收不住脚了。并不是表现给胞姐看的轻蔑和置身事外。他是被一股子魔力魇着了,倒真象蹬上了红舞鞋,一条道走到黑,非走穿它不可。“林明美。”他站在窗前,手指从酒杯底蘸了一点红色残渣,在外面夜色的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林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