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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 ...

  •   十三幺来的早,路灯亮了不久,街上已经没人了。几条街外的广场上有小广播在呜呜响。马路对面的小房子还一直黑着,象是主人没回来。那也没所谓,她总得回来。他在林子里转由了几个来回,抽烟。

      过去一个小时里那张透明的障子已经忽闪了好几次,但如果不注意看就不会发现。是很微弱的动摇,这时候要撞上去还是会被麻翻。附近别的人家的灯光也一明一暗,邻居隐约有在抱怨。城里电力不稳定。他老早就在广播里听到说仙女座一号今天走。要不是雇主告诉他,他也不会知道远征军出港和城里电力会有什么联系。

      上次来踩点的时候可不这样,即使到了半夜它也铜城铁壁的。后来屋里有动静,象要开门出来,他才要紧跑掉了,不然还会再观赏一阵。他在地球的花花世界没见过这么简单又神奇的东西。感觉很高级。就象一道隐形的水墙,似乎能挡住世间一切。却挡不住一次小小的断电。有钱人的高科技。他神经兮兮的暗暗想。挺讽刺。

      他来泰罗之前在新东京的地下赌场混,爱糊十三幺才得的外号。手头时松时紧了好些年,受了广告的骗,倾囊买了张单程票,跑到遍地黄金的远太空第一大城泰罗。然后就陷在这儿了。遍地黄金的古城老早被战争打扫干净了,现在的泰罗太新,又穷,几乎是个半军政府的殖民地。连黑市都没有。城外大半是军营。他白天在城里工地干活,晚上住城外的工棚区。钱攒起来太慢,他在工人中间也暗地里聚赌过几次,赌的顺手,没多久就被管事的发现,通统充公,还挨罚。远征军管的严。一切都井井有条。不是人过的日子。他就一门心思想着要回地球。

      差不多以为自己要烂死在这里,转机倒来了。他不认识雇主,就知道是有钱人。泰罗城里的有钱人没几个,能悠闲拿出20万买凶的不超过20个。总有一天他会算计出来那是谁。他得防着些,留条后路。不过那得等回到地球后再说,反正他明天一大早就走,任谁也查不出所以然。也不知道目标是谁。总之是个女人,一个被有钱人看上或者恨上的女人。这两种区别也不大。显见是她自己也有点地位,所以非要用这种方式,又是杀鸡儆猴,又是点到为止。有钱人玩有钱人的游戏,穷人要是眼明手快的,就瞅空子捡点好处。他吐掉嘴里的烟头,狠狠踩灭在泥地里。

      感应障失衡的迹象又出现了,木栅栏根下一抹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动蓝。远处的小广播突然大响,兀的一阵啸声,象是有人把音量开大了。聚在那里的人欢呼鼓掌。殖民船团出发的誓师之类的大晚会。要不是他有活儿要干,他也会到工棚区的广场去看直播。都说林明美会登台。那个成名几十年的超级明星。他知道她就住在泰罗,可从来也没机会见到她。顶多难得路过那座剧院,痴痴的展仰一下那贴到楼顶的大海报。那儿她有十几米高,一双澄亮眼睛扑闪着,够做两扇窗门。

      他再点起一支烟,猛吸一口。广场那边真的飘来了有几分熟悉的歌声。隔的远了听不切,轻轻的,莺莺燕燕,象是小时候捡来的那台CD机里在放:

      初春
      你送我蓝色的绒花
      流韵

      聚光灯热烘烘的,在舞台上书起了一根雪亮的大圆筒。这里面的地心引力和外面的似是不同的,象个光蒙蒙的升降梯。明美似乎轻飘飘的被托了起来,离了地。也不管台下,电视机下有多少亿兆的眼睛在看。演播大厅那大半个透明天棚上头,挂着巨大的凡托玛,舞台象飘在空间,象在太空堡垒的舰桥上。好象自从麦克洛斯那第一个春天之后就再没有这样安宁过。又愉悦,又隔绝,快要飞向永远。外面的世界与她无关。

      她在晚会开始时见到了将要远行的那些代表人物。他们不在电视台现场,而是在港口旁边的指挥大楼里,和这里隔了一道大屏幕。互相遥望着。她和瑞克一向就是这样互相遥望,在宇宙大战的舰桥上,在新麦克洛斯城的湖上,在泰罗的城市广场上。她也见到了丽莎,婚礼后这好些年来她们是第一次照面。丽莎泰然的朝她和一众演员微笑。

      也许以后他俩还是会重归于好的。她默默的好奇。背井离乡的孤船里,时间被拉长了,拉到天长地久,空间却被压缩了,直压到人与人贴身相近。但那船上并不只有他俩,也许他们会各有所终。但那都与她无关。

      杜芒公子派了人递一张字条到后台来,邀她一会儿同去港口观摩船团起航。阿尔弗雷德今晚照例送了黄百合,但她一直没注意到他在场。马上一口回绝。即使不是那年轻公子来邀请,她也不会去。自从上回在她厨房里的小小冲突后,他平歇了好一阵。不过晚上演出时的花是一向没有断过,她也一视同仁。幸好她在泰罗也留不了多久了。

      还有几个相熟的记者编辑提前过来相约,她也笑着推托。

      小安却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边帮她卷头发一边喜洋洋问道:“我们结束后去港口吗?他们12点走呢。”小安年纪轻,上次是在电视里看SDF-3从月球启程,这回离现场只差咫尺,相当激动。

      “不去了。”她淡淡的回道。

      小安才象醒悟过来,看着她理解的一笑,带了点奇妙的同情。她心里终于一阵恼。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自以为很理解她,觉得应该同情她?但只是微笑着不言语,慢慢的打腮红。看着还是有些苍白。

      她穿上了她最爱的一套演出服,抹胸小束领,重绉的乔其纱齐膝短裙,裙摆一圈高高低低的小园金片贴边。颜色按她的眼睛染。半透明的纱要染正了这色并不容易,醇酽的轻渺的,象从最纯的海心取来了一匹水裹在了身上,走动起来有金丝粼粼。和她刚出道时的最初一套很有几分相似。也象是想把事情有头有尾画完一个圈。

      又把一束流韵放在台脚。花店受托送来的。茸白的蒲公英里探出蓝色绒花,衬了屏幕那边的那一对蓝色眼珠。此生最后一束。

      但她没有看屏幕那边远行的人们的表情。那与她无关。现时现地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配乐却已经涌上了舞台,欣然的一片,她几乎觉得陌生,不象是自己写出来的曲子。管弦响的嘹亮,响的绵密,鼓鼓攘攘的,大声波四面夹击,象涌过来四堵透明的墙,要和光筒一争高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为众星拱月般,烘献她的歌声。那唱响在全银河,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整整一个时代的歌声。她没写过这样绝望又喜悦的曲子。用尽了小半生,又或只用了一回眸。满世界一阵阵永别的兴奋。凡托玛在天顶,象块大花纸片,一点不受湿腻的影响。再也没有更大的月亮了。也没有更美的春天了。只有一浦歌声和影子,不离不弃。她居然仍在微笑的歌唱。忽的又微风和煦,明媚暖阳,仿佛身在一座空城,似是麦克洛斯,似是泰罗,又似是未知的,冰清雪莹的一城,浮在星间,不知魂归何处。乱长的刘海下,有蓝色眼珠依然如故。

      初春
      你送我蓝色的绒花
      流韵
      在空无的宇宙里
      永生
      过去和未来
      如梦
      只做你眼中的唯一
      一人

      她还是站在那个圆圆的光筒的中心,光筒外面是黑暗的大地,有很多很多人。她就象一根笔直的针杵在亮堂堂的光海里。一根定海神针。她的美貌、才情和光彩几十年都不曾改变,人们对她的仰慕和爱恋也几十年不曾改变。风华绝代。不管生活如何平凡、锁碎,不管美梦如何流失、消亡,在音乐里,她始终挺拔、骄傲、温暖、可亲,又光芒万丈、一览众山小。

      她让人如沐春风。她是一个永不过季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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