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瑞克 ...

  •   瑞克终究没有留在地球。他还是上了SDF3,一走十年。他象欠了几辈子债那般拼命地建功立业。就象他自己说的,飞行,是他的生命,军队,是他的归宿,人类的未来,是他的责任,即使赌上了婚姻,赔上了爱情。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丽莎平静的面对了和前未婚夫共事的窘局,接纳了他的崛起,就好象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他成了远征军最大一师的总司令,仅在丽莎之下一级。圆桌会议上他意气风发,三军阵中他挥斥方遒。

      丽莎始终没有向任何外人披露婚变的真相,两个当事人通统三缄其口。地球上的舆论摸不到头脑,猜疑了好一阵子,有说瑞克和明美余情未了,有说丽莎另外心有所属,有说瑞克移情别恋但不是为了明美,也有说是政治压力迫使两人分手,每个说法都势均力敌,没有一个能占压倒性优势的。但远征军一走,也就平息了。

      瑞克不是没想过面对媒体,可那牵涉到了明美,这件事原是他的错,本怪不得明美,但舆论都是煽风点火,见风使舵,如果破坏世纪婚礼、军人家庭的一堆名头落到她头上,她的形象,她的事业,都将受到沉重打击。再神化的偶象,一旦神话破裂,就碎的更彻底,更万劫不复。他只好对丽莎暗自感激,也就更没法原谅自己造成的无法挽回的后果,更要辛勤奔命,弥补过失,对丽莎,对任何人。只除了明美。

      他和明美是再没可能在一起了。这辈子她欠过他,他现在也欠了她,永远两相不清了,那就不还也罢。

      在战斗的间隙,他一空下来就会给明美写电子邮件,用最平淡最大路的口气,跟她描述自己周围的趣事,自己的成就和烦恼,毫无感染力的流水帐。但没有一封真发了出去,全都存在自己的草稿箱里,过一段时间再翻出来看看,摇摇头,好象文笔从来都没有进步过。都删了。只有一封,始终留着,心底里存了个微弱的希望,能在将来哪一天,一切风轻云淡了,发给她。

      有时他觉得自己很悲壮,为了人类未来和伟大的理想,放弃了个人幸福,象个史诗里的悲情男主角。有时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象个晒台上自作多情的小男孩儿,地球没了他照样转,他不当将军,也会有别的少年从飞行团马戏团一路升上来做人类的领袖,丽莎、明美,哪个都不是真的离不开他。可他终归是瑞克啊,是从草根里出来的集普通男人梦想于一身的瑞克·卡特啊!他自己当年不是信誓旦旦的说过吗,我们不能老想着自己,不能只顾着自己的悲喜,自己的幸福,自己的无聊琐事。他早就顶着石磨头被历史选中了,他就是“那个人”,若还暗地理患得患失,那他就对不起人;不鞠躬尽瘁的给人类的未来一个交待,他就对不起人类。

      在漫长战争的尾声,泰罗师收复海顿四号星的那一天,瑞克的旗舰被突围的英维德人攻破了。那是他在2014年新麦克罗斯城后,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在远征军的强攻下,一朵黑云从海顿四号的表面上升起,携着狂风,飞沙走石,在光华缤纷的宇宙中打开了一顶硕大无朋的黑伞。那是数不清望不尽的英维德突击机群。旗舰的一侧被它的边缘扫中,突击机淅淅沥沥洒落,黑云化作一阵黑雨,象吸铁石粉牢牢吸到船体上。半边密密麻麻的黑子。闪电般渗入。电火花从船头爆到了船尾。他下了死命令,弃船。船上的人都撤了个干净,旗舰的半边自杀式崩断,象被干净利落的开了膛,暴出里面错综复杂的内脏。铁丝,电线,钢板,群魔乱舞。救生艇老早一串串放了出去,象鱼吐出的水泡,穿过周围炽烈的火海浮上去,风雨飘摇。他还守在指挥台,大火一忽儿就要烧到舰桥上,门外红影憧憧,下面军队传来了攻克首都的消息。胜利了。他看着完全撤空的舰桥,大透明罩内外都一样烧得滚烫,红红黄黄的,象掉进了太阳的焰心。在胜利的同时毁灭,在人生的顶点退场。他忽然有了一种和船共存亡的冲动,那可是一个摆脱烦恼、让历史定格在华彩中的最好的办法。

      口袋里的蓝绒花刺痒着胸膛,提醒他那腔子里头还有颗悬空的心,无奈的跳了多少年。纯然是自作自受。可那长久的不甘,在决死前的片刻终于又泛上来了。他开着最后一辆旋风车从大火和英维德人尸骸堆成的甬道中间闯过去。平日里客客气气的走廊象鬼片里的隧道一样没有止境,夹道是火,通红的,在他面前变成一道火的拱廊。突突突的朝前闯。他是过不去了,会带着遗憾的爱死在这里,让历史一声叹息。红拱廊越烧越变色,变黄白,变亮蓝,成了他眼里鬼火般的颜色,成了那条婚礼礼堂后的甬道,那惊心动魄的蓝,满眼开不尽的假花,没有芬芳。突突突。他奇迹般的一路冲了过去。

      跳板断开了,旋风车也凌风而起。跨过深渊,跨过遗憾。他没想到自己能在战斗机之外也表现出如此身手。但毕竟岁月不饶人,一个没平衡,撞翻在副舰的跑道上。身后一阵山崩地裂,眼前是一片漆黑。

      他是被抬着登上了被解放的海顿四号,当地民众倾城出动,万人空巷,长长的望不到头的人群中的甬道。又是甬道。欢呼的声浪顶开了天,他眼睛只能挣开一条缝,模模糊糊的看到了庆祝的焰火。蓝色的焰火带着啸声上了天,在天上织成一张艳丽的蓝花大网,一头网下来。

      他在病床上昏迷了十几天,期间半昏半醒,反复了多次。耳朵里隐约听到医生们在谈论说他也许过不了这一关,那份不甘更加烧到了头顶心。又一次挣扎着醒来,他费尽力气指示副官文森把他的个人通讯器激活,在草稿箱里翻出唯一留着的那封邮件,填上明美的地址,发了出去。最后发送是他自己点下去的,他坚持要自己来,手指按下去了,依依不舍,又郑重,象在捺手印,从发送键上滑落下,一道潮湿的汗迹,久久不褪。石磨头也掉下来了,带着堪称圣洁的超脱的喜悦。

      来泰罗吧。

      他舒了一口气,倒下了。危重病房里又是一阵慌乱的大骚动,人人都在叫喊,奔跑。可他都不关心了。有人要说他自私,那也是最后一回。让人说去吧。他只不过想再看看她。他看不到,墓碑能看到也行。

      一个月后他神奇的恢复了,文森悄悄告诉他虽然丽莎当时不在现场,但一听说他垂危的举动就先脸白了。于是他又是一阵内疚和痛悔。他的副官、幕僚、心腹们,眼看他左摇右摆,都只暗中摇头。但那也做不得数,他总是将军,成功者,名垂史册的英雄,还不许有些儿女情长,家务难断?普通人那叫矫情,他那就叫英雄气短,也不能指望一个人太多,又有擎天之功,又有良善之心,又有情圣之能,什么都占全了,会相信这的人才是笨蛋。这些他们都懂,能摊上一个有作为又爱部下的长官,已经够运气了,还能要求什么,别多管闲事,闭嘴为妙。

      他也不是不知道下面人的嘀咕,一面暗自恼着外人“懂些什么”,一面更是恨自己,越是恨自己,就越在军队里死而后已,就越有一种轻慢人生、报复现实的快感。

      那封邮件却早已穿过了亿兆公里,穿过了银河,遥遥到了地球。它倒是通了人性,似乎会复现写信人的心境,发送的人手在发抖,接收的人手也在发抖,手一触到虚拟的全息信纸,就兹拉兹拉响,静电小火花映着女子那纤白的手,星星点点的蓝色衬上来,直如剔透的玉雕一般。

      这十年,明美一直留在地球,最远一次的演出也只到了月球。她象是被地球困住了,用重建后的满目繁华,用排得满满的日程,把时间空间挤住,再没机会回忆过去。各种各样的人群在她面前穿梭来去,如过往云烟,她那浩浩荡荡的演出行列穿过欢呼的海洋,航行在无数目光会聚的洪流上,黑压压挤得看不见了的道路通向远方,一路彩纸纷扬,象从天而降五色的大雨。她笑得欢快响亮,在人生的戏台上她演的高兴,差不多真正入戏了。就在这个时候,泰罗来的信到了。信纸打开,蓦地倾出一注久违的思念。

      来泰罗吧。

      十年繁花,一昔抛去。她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去了,好象那三千六百五十日的离别回避,甚至都不曾发生。她才知道那漫长的苦忍,原是抽刀断水。

      离开了地球,远赴泰罗。飞蛾扑火般的,追寻一个飘渺的梦,至死方休。

      在泰罗重建的都市里,一座新的剧院堂皇皇的立起来。在那儿她演出不断,人们依然惊叹着她不变的美貌和清甜,而她也依然在众星捧月中落寞着,唱着,等着。等不到那人的人影,也要等到那蓝色的花儿。

      她和瑞克是再没可能在一起了。她来,只为能和他同住一城,同看一处的天。

      只有那蓝天鹅绒的流韵花,自她在泰罗登台的那天起,多年如一日地送来,收起来,置在不见阳光的蓝屋里,越积越多,孤芳自赏的蓝着,蓝得象洗过的天空,那样未经染渍的清白。

      小安问过她花束的含义。她说,蓝色蝴蝶兰代表永恒之爱。可她没有说的是,那蒲公英的花语是无法停留的爱。风一刮,白茸茸的伞就散了,飞的满天大雪,四海为家。那些她收藏起来的花束,最后全只剩下蓝色的绒花,蒲公英不是散了,就是烂了,秃秃的茎也一根接一根枯去了。

      两种花,象两份爱,一个真,一个假,一个短暂,一个不朽,从两个少年人无意中把它们组合到一起的那天开始,就在互相角逐,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又压倒东风,轮回来去,直斗到世界尽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