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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只做你眼中的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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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仿佛空了,那个家也不再为家。明美在广场酒吧里独自呆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来回去。从此以后,哪儿都没有家了,地球,泰罗,又有何区别?
就连老乔和小安都估摸出她的心意来,一路上静悄悄一声不出,车也开的慢。好几次欲言又止,她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只作没看到。
开过剧场之后,静夜的街头响起一串嘹亮的警笛声,由远到近。一辆消防车从他们后面超过去。接着又是一辆。她还没什么反应,只看着消防车的尾巴发呆。那警笛响的惊心动魄,红灯一前一后拼命闪,象静夜里一出喧闹的二重奏,让人想到港口的指示灯。但指示灯总是亮的很君子,没这么如痴如醉的。又一辆从旁边飞驰过去,象发了狂。
她才明白过来。小安叫了一声。小车猛然加速,她被一股子惯性压在后座,几乎动弹不得。“开慢一点,”她挣起身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暗地里惊讶这时候自己还能这么镇静的说话。但又很明白那只是自欺欺人。老乔只松了一下油门,就又踩了下去。一颠一送之下,她的背一软,窝进后座的软垫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脚也微微打颤。
又是几辆消防车拉着警笛过去了,引擎都在一齐尖叫,象弹射出去的火箭。老乔一个劲的加速,似乎比她还紧张。街边的窗户一个接一个的打亮,到处是开门开窗声。睡下的人起来了。看电视的人出来了。整个泰罗都醒了。
她的房子已经能远远的望见,就在这条街分岔后起坡上去的地方再过去几步路。一向是不起眼的小房子,如今亮的鹤立鸡群,象只几百支光的大白炽灯泡,每一个窗口都在吐火,明亮的灿烂的火舌,朝天喷上去,象尊动态的艺术品,象棵举着火的大圣诞树。他们的车速不得不慢了下来,避让街上的人群。人越来越多,各各穿着睡衣,大声的议论纷纷。一片嚣嚷。她没见过这条街上有这么多的人。
人们又是发一阵喊。从后园子冲出来一个浑身着火的人影,双手乱舞,象马戏团里做道具的风火轮,一路狂奔到花园中央,撞翻了藤椅,却已是强弩之末,原地转了两圈就倒地了,挣了好几下,身体拱起来,慢慢静了,过了一会儿又动了两下。
那是做活的十三幺。手脚麻利,头脑却不够醒目,带了引火物和一口烟,就这么进了蓝屋。他只惦记着20万的酬劳,却忘了自己那老式烟有重重的烟灰,也没想到这间满是纤维的房间禁不起这点烟和引火物的碰头。一个没留神,火就在杜芒公子意料之外的时间和地点烧起来了。又不知家用灭火器就在角落里,一阵惊慌下,被烟熏的晕了头,眼看火沿着地毯一溜到了墙壁,点爆竹似的一下大烧起来。
园子的感应障已经切断,消防车撞倒大门,碾着栅栏开了进去。花园完全变了脸色,乱七八糟的,玫瑰、牡丹、郁金香、紫罗兰,在盛开的时节被践踏进了泥泞。山樱花在熊熊火光里依然大张了手臂高耸向天,象在欢呼着迎接末日。
明美也被烟熏的咳嗽,眼泪横流。留在外面的消防员人高马大的拦着她,老乔和小安一边一个扶着她,似是同心协力不让她朝里面闯。她反倒心下一片清明,不喊也不闹,简直有种置身事外的超脱,几乎象飘到了天上看这热闹的一出,甚至赶到有点好笑:他们居然以为她会不知死活的朝里面闯。
那火顷刻间更大了,风生火旺,呼呼的响,好象几百个人一起拉了风箱。警铃响得象电钻,一直钻进了臼齿根里,象火箭,一直钻到了凡托玛上,凡托玛的蛋黄斑也被搅动了,有人拿了勺,忘情的搅,搅,那好好的大气粥就沸腾起来,撕裂了,几亿公里之外都看得见。街上似乎来了几百辆消防车,窜东窜西,象一群没了头狮的狮子,哀怨的苦苦的吼。全世界都在看着,在颤抖。明美很多年没见这样的大火了,她只在二十多年前的宇宙大战里见过。那火反天的烧,红橙黄绿,一团团一卷卷的升上去,钢铁堡垒醒了,起身了,战斗机群飞来划去,象野蜂嗡嗡嗡轰叫,一溜一溜寻死似的扑向决斗的战场。人溜里有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小伙子,挣脱了她的手跑走了,喊着别人的名字。大火烧穿了天,天上洒下了泪,纷纷扬扬结了雪。她的眼泪也冻成了冰碴子。世界退色了,红橙黄绿通统掉成了黑白灰,大雪里她的瑞克和别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她,他的嘴在说话,蓝眼睛也在说话,说着别的话。很多年以后她和他才各自明白过来。爱你,爱你,爱你。蓝眼睛眨在雪天里,流韵花矗在蒲公英里。
虽然无法停留,但我永远爱你。
眼泪被烈风吹干了,在卸过妆的脸上板结成一道道,把皮肤绷的发僵。又在消防车泼下的大雨边溅的满是水星子。一齐溶解了,消散了。一束束残火带着青烟,画了很多俗艳的曲线掉下来,着地后还拖沓的烧了一会儿。噼里啪啦。象一场没完没了的加演。
蓝屋没剩下什么。显然如此,火就是从那里起来的。那终日背光的房间,在毁灭的刹那,终于亮到极致,亮到堂皇,亮到超过了她人生中所有的辉煌瞬间。钢琴烧成了渣,词、谱、书统统付之一炬。还有那多年收藏的流韵花,那积攒起来的多情的回忆的蓝,先是给她招了祸,又一起成了灰。
可她本也没什么不可失去的。
消防员为她披上了毯子。她手脚冰凉,比那满地的消防水还要凉。她打发开老乔他们,拨通了杜芒公子的电话,道:“杜芒先生,我知道是你。我不怕你。你吓不倒我。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好了。你不要想吓倒我。我不怕你,永远不怕。”她说的微微有一点结巴,她一向伶牙俐齿的,这还是从小到大的头一遭。这也是她头一遭这么强硬的跟人说话。杜芒别以为瑞克走了她就我为鱼肉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了。
忽然,远远的传来了钟声。是从港口高塔那边传过来的。“铛——铛”的大响,响了12下。离的那么远,却特别响。
小时候她喜欢想象自己是那童话里的灰姑娘,12点一到,就现了原形,甩下王子跑掉,让王子翻遍整个国家。不翻遍就显不出她的价值。每一个小女孩儿都有幻想自己倾国倾城的权力,而她也真的离那境界不远过,风光无限的直到午夜,钟点一过,光鲜外物褪落成灰,剩下的还是那顶普通的世间一人。
她看见有一辆消防车的云梯升着一小半,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也没去想。她就扔下毯子,利索的爬了上去,朝上面爬,一直爬到顶,她自己都没料到自己能这么敏捷,好象在一场大祸之后,大脑会迟钝,小脑却会发达起来了。云梯并没有全升起来,只有两层半楼那么高,但已经足够高,可以看过周围的房顶去了,就象她的小阳台。阳台下都是人,小安,老乔,消防队员,医生,邻居,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一个个仰着脖子看着她,都吓得有点呆,反应慢了,一时想不出该拦阻还是该观看,都当她还在高高的舞台上。可她这回是第一次忘了自己的人生始终在高高的舞台上,是所有人称呼的舞台的主人,舞台的神。她当真都忘了!
但她也并没有想怎么样。她只是想看看罢了,就象有个人,一下船就来找她,也不过是想看看她罢了。她越过无数发亮的小房子朝一个方向看过去,那一重重屋脊象起伏的密密的波澜,聚了一窠窠萤火虫。她并看不见什么,但一副眼睛耳朵却好象脱了她的身体,单独飞过了泰罗全城,飞过了萤火虫的大海,飞到了港口那边,看到了飞船起航。有火光,有呜呜声,富丽堂皇的,苍劲雄浑的,凄切孤凉的,无法回头的,在天涯海角。
也罢,她从此真的干干净净孑然一身了。
这时候,她听到了什么动静。她的耳朵真的能在一片嘈杂之中抓住最紧要的声音。她低下头,越过一张张灯光照着的红黄的脸,象跨过一片沸腾的地狱,期期艾艾的一晃而过。在地狱的尽头,有个人正走过来,宽阔的肩一左一右一高一低的动,带着军人式的严肃、僵硬。那人一边走一边也仰头朝她看,和现场数以百计的围观人同样的动作,但她就是一下子看见了他。也许是听见了他。他的姿态和别人的心急慌忙不同。他浴在浅绿的月光下,清洁庄重的象大理石塑,简直和这火艳的天地截然不相干似的,一步步走过来。
这几秒钟的遥遥对视在两人心里同时打破了什么东西:一个禁忌,或一个诅咒。这时候,他们不再是什么将军和明星,他们只是两个互相遥望了半辈子的男女。
她开始一格一格的朝下爬,荻蓿挎包里那支最后的流韵花一探一颤,象要掉出来,她还特意腾出手去掖掖好。她居然极镇静,甚至心里有一个大声音在反复叮嘱:慢一点,别踩空了。镇静平板的象更漏。但心却跳得又重又响,象大军压近时的战鼓,轰,轰,轰。两种大声音合一起,盘旋着,裹紧了她,把她周围的空气都挤出去了,几乎快要窒息。那云梯似乎永远下不到底,即使下到了底也走不完那长长的人群甬道。总是甬道,他们好象永远在甬道的两端行走。象个梦。但梦里又不会有这么大的风,嘈杂的背景音乐,也没有焦糊难闻的气味。她反倒爱起这些不舒适不美丽的东西来了,它们让这一切显得真实起来,不象个梦了。
她并不知道瑞克是在开船前一刻才突然退出的,这肯定会在他荣耀的军旅生涯里记上遗憾的一笔。但他没去回味,她也没去猜测。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在火灰铺溢的天地和密密麻麻的人丛里,什么思想都会停滞,被烤焦。只管一步一步互相走去。象身在一个神秘之地,不知目的的拨开一重重古旧的帷幕,一直掀到最后的一重,就终于走出了各自的遥远又平行的世界,相遇了,把握住了。
“明美。”他轻轻道。这个名字曾几千次从他嘴里出来。惊喜的喊:明美!惶恐的问:明美?失落的喃喃自语:明美……如今只有最平静最久远的口气。明美。
远处的夜空里,撒开了一片光点,忽然爆亮了几十倍,花团锦簇的,象一把炸开的新星。是殖民船团在加速,它们跨出了大气层,身后五彩缤纷的,织成一幅灼亮炫丽的背景,象焰火,盛放在他俩头上。地上的人群似乎成了一股赭暗的洪流,呼啦啦滚来卷去,象风暴卷起的大漩涡,夹杂着千百丝闪光灯的跳跃闪烁。
他俩成了山呼海啸里唯一平静的台风眼。
天亮了。剧院安排了客房,派人过来接她去休息。但她笑着拒绝了。因为不累,也不舍得走开。
他们还依偎着站在那片冒烟的废墟旁。周围的地面很污杂凌乱,但天空倒是一片纯清的莹白。瓦利瓦太阳澄艳的光芒照过来,带了亿万年的旧气息,昨夜的许多灰烬还在这古代的光束里飞舞,悠闲的,恍惚是时空的交错。城市里每一个广场上都开始播放早新闻,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互相呼应。象军号,召人起早。想必会报道昨晚这场大火,但先到的是殖民船团起航和誓师大会的重播。有点意外的,忽然又开始大放她的歌。
初春
你送我蓝色的绒花
流韵
喇叭的效果不太好,她的声音显的有些尖巧,在烧过的空气里细声细气的说,只做你眼中的唯一一人。但是全城的喇叭一齐在放,又变得声势浩大。但哪一种都不是她的本意。在刚过去的那一个怪诞、蛮荒的夜晚里,似乎所有的美好都将要崩塌一回,破败一回,但她在灰烬里站起来,迎着夜的尽头,念念的唱着她的花,她的爱情,她的人生,游丝般不懈的乐观。
那是旁人听不到也不会懂的。只有他听到了,也听懂了。
他从她的小包里抽出昨晚的那束花,扔掉了蒲公英,把那支最后的绒花插在她耳朵上面。清晨的阳光照着她弯弯的眼,都不觉得刺目,倒映着,月牙似的两汪金。不过是丝绒的花朵,缀在她成灰的世界里,就忽然拨开了一大片蔚蓝。远处她还在轻轻巧巧唱着,流韵,流韵。纵使烧掉了她的世界,那幼小的原初的美丽也会涅磐重开,鲜活的,新生般的可爱可亲。
春·流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