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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护睢 纹身 ...


  •   第二十九章护睢

      左睢踩着点到补习机构报道。

      冷着一张脸推开门,把包撂桌面,桌椅磕碰出轻微的响,正托着杯热咖啡的男老师抬眼看她,左睢仍垂着眼,从包里依次掏出书本,笔袋,水壶,排名表,然后带出缠乱不清的耳机线,她暴躁地扯,扯出唇膏,防晒霜,粉饼一系列私人物品,“哗啦”物品碰撞声滚落在这间低气压的学习室里。

      “啪”一声,焦躁的动作全停,手指重重扣在桌面上,吸一口气,捋头发,捡起脚边的护手霜,依次把掏出来东西全装回包,链头一拉到底。

      抓起包,摔门而出。

      左睢站在车流攒动的十字路口,包里的手机振动,挂耳接听,抢在他开口前先说:“作为完成百分之前六十的奖励,我申请拥有两小时的自由时间。”

      没等席绅应,关机。

      左睢上了Taxi。

      车一路行驶至荒无人烟的山顶。

      给钱下车。

      停在一块碑石前,把袋里瓶瓶罐罐拿出来,开了一瓶白的,均匀的浇灌给碑石,冰冷的沫子溅湿牛皮靴,天边轰隆一声咆哮,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乌云吞噬,给这座清冷的墓园更添三分凄凉。

      靠着碑坐下,开一罐啤,虎口拎着跟碑石碰杯,喝一口,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他正望着左睢笑,打了根烟,放在碑上,再给自己点一根,咬着细烟深抿一口,后脑往石碑靠,手肘搁在支起的膝上,左睢也笑,唇角和鼻翼缓缓溢出成丝成卷的烟圈,堕落又迷人。

      她的眼睛里住着一个孤独的星球。

      五点十五分十六秒,抽了两支烟,喝完三罐酒,第一颗水滴打在额头,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雨滴砸在脸颊,左睢把脸颊的发挽至耳后,随手按了烟,拎着包站起来。

      “走了,老左,下回给你带好酒。”

      细雨飘摇,她揣着衣袋下山。

      行至墓园的入口,缓慢的步伐骤停。

      心口起伏,雨珠结在发间,裙摆脏兮兮,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喵。

      席绅就在那等着她。

      山森被朦胧的雾气萦绕,他就站在那片雾色中,可能匆匆结束某个重要会议,本该穿梭在CBD的职业精英,驱车十公里来到城市另一端的墓地,受着崎岖山路颠簸,捱着风雨的侵袭,他沉稳,高大,风度翩翩,任何局面都能稳操胜券,唯有她,是他一帆风顺的人生中把握不住的变量,聚在心间的冷意在对视的五秒中消融,瓦解,第六秒,左睢向他奔去。

      席绅将她拥入怀。

      终于哭出来。

      ……

      身体冷得发颤,心跳强有力搏动。

      ……

      世界如此糟糕,他出现在她的生命里,那么猛烈,势不可挡。

      她突然想做一个好人。

      ……

      ……

      整整两周,十四天,左睢准点到校,不迟到,不早退,不堕学,按时交作业,硬生生从以前的混世妖女活成个清寡观音,校园网的八卦为此开启了一个热门话题,赌左睢能装多久的乖,而另外一个八卦话题则是:葛律行。

      葛律行两周没来学校。

      有说他准备转校,有说他去国外考察学校,有说他已经拿到了国外常青藤大学的offer,有说葛律行保送国内高校失败才退而求其次去国外的野鸡大学镀金,有说他害惨计算机队其他同学,把黑锅推给女人背,有说还是有钱好,有钱有背景有个好爹兜底,说他是个成绩造假的半桶水二代。

      学生永远爱嚼着有劲的八卦,嚼出味,嚼出花,嚼的深信不疑。

      ……

      高三七班教室。

      纸张翻页夹杂笔尖沙沙声滚落在月末复习的学习气氛中,左睢眼睛看题,手中的圆珠笔在指尖打转,前桌的学生八卦道:“葛律行回校了!我刚看到他在篮球馆打球。”

      “啊,我还以为他没脸回来呢。”

      “啪”轻响,左睢放下笔。

      正打游戏的同桌被这突兀一声响吓得爆粗口,摸着猛跳的心口,敢怒不敢言,前桌的学生顿声回头,左睢抬眼看他,对视,两秒,男学生便红着脸低下头,等着他再抬眼,左睢已经收好东西离开了班级。

      口袋里手机振动,晏峻习的简讯:赶紧来篮球馆。

      左睢想也没想,删除,紧接着对话框跳第二条讯息:不来我把你手机号卖给我职校那哥们,让他天天烦死你。

      晏峻习这傻逼。

      ……

      篮球馆正进行比赛,球鞋摩擦硅胶球面发出尖锐的响,看台上坐满各年级的学生,每一个得分都引得看台的女孩的呐喊欢呼,左睢找到第三排第十二列,晏峻习这白痴正龇着个牙啃烤鸡腿。

      左睢低调进场。

      插着外套口袋,均加速往中间走,躁动的空气飘着厚重的混合调料味,晏峻习用啃得满嘴红油嘴和旁边的哥们吹水,斜眼看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左睢三步上前,抬手就是给晏峻习脑门一记暴扣,晏峻习摸着脑门想爆粗口,对上左睢那要刀人的眼一句“我”打头的脏话硬生生吞了回肺里,紧接着眯眼笑嘻嘻,跟见国宝一样。

      从座位弹起来,标准迎宾手势。

      女王,请坐。

      左睢白他第一眼。

      晏峻习扯着袖管象征性擦了把座椅,一副“这样总行了吧姑奶奶”的认怂态度。

      左睢冷脸:“手机给我。”

      晏峻习回:“没带。”

      撞开他的肩就走,晏峻习掏出手机绕过她的肩在她眼前幌了三下,见她下一步的动作停滞,一脸胜券在握的傻逼样,得意把手机揣回裤袋,前后座被惊动的学生看向他们,议论纷纷,左睢的手握成拳。

      “坐。”晏峻习扬下巴。

      左睢白了他第二眼。

      晏峻习死猪不怕开水烫,扶着她的肩把她按在座位上,左睢拍掉他的手。

      “有屁放屁。”

      晏峻习牙,屈膝坐在过道的台阶上,啃一口鸡腿,指了指场中的正拿球的葛律行,囫囵说:姐,你看看这一圈女生,个个跟恶狼扑食一样,你要是现在不抓住机会以后等他出国了更没有机会咯。”

      看台上百分之九十都是女生,她们的视线大多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球场荷尔蒙爆棚,一身球衣的葛律行最惹眼,他瘦高,腿长,手臂线条结实,左手腕缠了圈白色护带,因运动后背,肩颈,脸颊分泌出一层薄汗,微湿的短发翘着,心口因跑动起伏,他正单掌接队友的球,双臂一扬,三分命中,蜂鸣器响!

      女孩子们的尖叫声刺左睢入耳膜,清晰感受到这一排座位的振动。

      全场沸腾。

      场上的球员迅速转换攻防姿态,葛律行在移动过程中回头,不经意对视上,他就那么明晃晃看她,长达三秒,第四秒,游刃有余的后退,视线慢慢往回收,斜脸坏笑,后排的女生后知后觉发出一声低叹。

      “他这种人,以前牛掰,现在牛掰,将来只会更牛掰,妥妥一支绩优股,我要是姑娘我就扑上去咯。”

      晏峻习说得相当遗憾,左睢没忍住给这白痴第三个白眼。

      “我们睢爷跟普通姑娘不一样儿。”

      邻座的哥们插话。

      说完还朝着左睢眨眼,手跟着搭上左睢的椅背,整个人往前靠,呼出的热气打在左睢额角,愤世嫉俗说:“葛律行要真牛掰也不会等到现在跑国外读野鸡大学,不过就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我要是有他一半资源我能比他差儿?他要真有真材实料,就不会临阵脱逃了,我看他就是装病,实际就只有半桶水装逼!”

      这哥们一连串不带停,气都没喘,越说越愤慨,最后把椅背上的手移至左睢左肩,一副见谁都自来熟油腔滑调的样,汗水味的手臂重重压在她纤细光洁的后颈,掌心把住她的肩:“你说是吧,睢妹妹。”

      肩被人触碰那一刻立马从座位起身,椅背磕碰一声巨响,紧接着哥们跟着起来连着一声砰!周遭学生被惊动一片,灼热的视线陆续投向事发地,左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第一,我和你不熟,别哥啊妹的套近乎,low 。”

      “第二,我和普通姑娘没区别,你用贬低别人的方式抬高我,并不会让我觉得优越,反而让我觉得你这人很没品,油腻,且不懂尊重女性。”

      “第四,出生固然重要,有的人出生便站在我们的终点,有的人一生都在追赶别人的起点,但妄想不劳而获的人,即使站在终点也未必能获得成功,这次月末校区第一是个领奖学金的学生,她未必比你的出身好,这个社会用贫富划分阶级,学习是最不三六九等且通过努力可以达成的事,如果你连努力都不想付出,认为你拥有一个好的出身不用付出就能获得同等知识,我建议你把自己塞回你妈的肚子里,重新投胎做人,因为你无地自容。”

      “第五,葛律行就算是半桶水,也比你这个智障强。”

      一到四,条理清晰,逻辑严谨。

      第五条,侮辱性和杀伤力顶级。

      左睢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转头踢了一脚过道的晏峻习。

      “第六,离开老子远点,真TM晦气!”

      身后的哥们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左睢的后脑,恼羞成怒喊:“野鸡配野鸡大学,真特么的配!”

      左睢刚迈出去的步伐往回收。

      折过身,未来得及开口,“唰”一声,有物体高速从空旷的馆内飞过,紧接着物体相撞“碰”一声闷响,圆状的物体精准眼前的哥们。

      一颗篮球滚在左睢脚边。

      被篮球砸中的哥们因后坐力倒在座位上,来不及躲避的女学生尖叫出声,吓得这一整排的学生跳起来,连带着前后排,紧接着一排传一排,“WO“地一声全从座位里弹起来,椅背碰撞声击鼓传花。

      原本躁动不安的篮球馆在最后一声椅背的撞击中偃旗息鼓。

      哥们狼狈不堪倒在过道,痛呼叫骂着,“我操你妈!谁啊!有病吧!”

      馆内鸦雀无声。

      左睢的身体朝向被晏峻习拱地转了向。

      心口起伏与脚步声同频,躁动响在空旷的篮球馆,场下的球员以“有好戏看”的姿态放下比赛,葛律行则迎着全场的视线一步一步往上来,步伐闲散,一副“咱们好好掰扯”的玩咖态势。

      昭然若揭,他就是那颗球的主人。

      两道的学生目送上台阶的葛律行,交头接耳议论着,磨着左睢的耳膜。

      葛律行走至左睢跟前停步,地上的哥们正站起来,隔着一个左睢朝着他喊不干不净的话,充满挑衅意味,葛律行面无表情将左睢推给晏峻习:“把你姐看好了。”

      半个字的废话都没给,哥们被葛律行迅速撂倒在地,人体落地骨头剧烈一声响,压抑的馆内再也压不住炸开花!

      哥们被反钳双手,葛律行踢他的后膝的同时按住他的脑袋,结结实实往椅面磕了一响头,“啊!”尖叫一声剧烈挣扎,葛律行反作力将他的脸按在椅背上,脸挤压变形,葛律行发了恨:“你刚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

      哥们双膝跪地依然不认输。

      “我说,你是要给鸡撑腰吗?”

      葛律行抓起哥们后脑的头,施着比前一次更重的力砸向椅背,脸接触椅面一瞬被后坐力弹开,眼冒金星往地上滑,葛律行抓起他的衣领,平静说:“老子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男生痛得龇牙咧嘴,仍不肯屈服,较劲大喊:“我说你是不是有病!喜欢谁什么人不好非要喜欢鸡——”

      不等活落,他的脑袋被葛律行按着往椅背磕,未说完的话被强行塞回肚,不再费口舌直接下死手,一下接一下。

      砰!砰!砰砰砰——

      伴随撞击声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密,一下比一下响,在场的人都被葛律行的举动震的没了声。

      狂。

      没人不敢上前阻止。

      葛律行狂的彻底,眼睛红的滴血,手臂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温热的液体从男孩发间淌下来,顺着破皮的颚骨滑过侧脸,过道的女孩“啊”一声惊呼:“他流血了!”

      “要出人命了!”有人慌张说。

      用三秒反应,第四秒打定主意,许蕴抓起过道的女同学,注视她的眼睛:“赶快去办公楼,找秦主任。”

      女同学吓得六神无主,左睢向旁边同样吓坏的女同学说:“还有卫医生,你们也去,分头找,如果在教导处找不到秦主任就去校董办公室。”

      “快去!”话落的同一秒,左睢推了她们一把。

      女孩回头望了一眼葛律行的方向,干净椅面上被血迹弄脏,撞击声刺着耳膜,她们终于缓过神,抬起腿拼了命往外跑。

      似乎察觉到想要干什么,左睢刚抬起腿就被晏峻习拦腰拖回来,左睢回头骂:“你有病啊!”

      “姑奶奶,你就别掺和了!”晏峻习抓住她的手腕劝。

      左睢蹙起眉:“你松不松?”

      “打死了有葛律行家里兜着,你怕什么,他正上头谁也拦不住,拦不住还得溅一身血。”

      “他手上背条人命对你有什么好处?”

      晏峻习刹那间闭嘴。

      趁他走神的空隙抬脚攻击他,晏峻习一边往后躲一边拖着她,左睢抬脚踹他的裆,顺势挣脱控制,缓了口气,说:“他手上背条人命对谁有好处不知道,但他为我背上一人命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你有没有想过,他要的就是你的良心不安!”晏峻习直起痛弯的腰,咬牙切齿道:“那样你就能记他一辈子。”

      “疯子!”

      简直不可理喻。

      那边葛律行的施暴仍在继续,男生挣脱控制反手给葛律行一拳,左颊瞬间破道口子,葛律行一点不手软,抬腿把人踹倒在地,骑在他的头顶一拳接一拳往脸招呼,几拳下来鼻青脸肿,葛律行抓起他的衣领,冷冷道:“把嘴放干净,懂?”

      男生咧着嘴惨笑:“人不干净,嘴怎么干净?啊?”

      “你服个软会死吗?什么时候了还犟嘴!”晏峻习恨铁不成钢骂。

      男生悬空的身体猝不及防着地,面目狰狞地咳嗽,紧接葛律行拎着男生的衣领站起来,把他往过道拖,同一秒大门紧闭的篮球馆闯进一队人,带头的秦老师走在校董前面,视线往看台上投来,看三秒,第四秒抬起手,指着他高声呵斥:“葛律行!你给我住手!”

      “你在干什么?住手!住手!”另一位男教师喊。

      充耳不闻。

      葛律行抬脚一踹,秦老师的手指微颤,左睢眼睫眨动,晏峻习一个“别”字卡在喉中,那男生被一脚踹下台阶,如脱轨的列车般,一节一节,横冲直撞,横七竖八滚过台阶,最终重重坠地!清脆一记骨裂声刺入耳。

      叫声夹杂骚动刺激感官,所有人的脑子都宕机几秒,而后清晰意识葛律行干了什么,惊恐,后怕,不可置信,权威被挑战的教师怒斥他目无王法的行为,馆内的学生一团乱。

      葛律行冷傲地俯视一切。

      ……

      ……

      事情比预想中大,学校也兜不住。

      救护车和警车分别开进学校,奄奄一息的男学生被抬上救护车,隔着纷乱的人群,许蕴注视着葛律行上了警车,他没有一丁点恐惧,反而是一种释然。

      毁了自己的释然。

      这种想法在脑海里出现的那一刻浑身控制不住地冒冷汗。

      学校风声鹤唳,校园网被关闭。

      有人在刻意压这件事。

      各式各样的风言风语无孔不入,说葛律行摊上人命会坐牢,说左睢手段了得,一个两个都栽在他手里,说左睢肯定早就和葛律行暗度陈仓有一腿,说可惜葛律行英明一世,色欲熏心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晏峻习告诉左睢,葛律行只在警局待了不到两小时就被葛韵竹取保候审,葛家花了一大笔钱说服那哥们的父母撤诉,事情就此翻篇。

      再一次见到葛律行秋天已过,日子悄悄地入了冬。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学校收拾剩下的书,高三一班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都清楚他再不会回校想看最后一眼,被梁塞龙和晏峻习合伙架了过去,他们说:“那些书他压根用不上,他就是想在出国前再见你一面,你看不出来?”

      在走廊迎面相撞,葛律行和陪同的司机前后脚从班级出来,他穿着单薄的卫衣和牛仔裤,表情疏离淡漠,脸颊和手指骨节的擦拭还很明显。

      对视三秒,许蕴把手揣入衣袋。

      看戏的学生伸长脖子望着,试图解构出他们微妙的关系。

      葛律行只看了左睢两秒便继续往前走,都以为葛律行会无视害他几乎身败名裂的左睢,怎料葛律行抽出放在裤袋的左腕握起左睢的右腕,单身插兜,看也不看,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左睢不太配合,葛律行的掌心向下滑,将拉手腕演变成拉手,掌纹相叠,温度相融。

      坚决且霸道,不容拒绝。

      一点没迟疑,一步不停,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

      付诸行动坐实暧昧的猜想。

      走廊很长,视线很热,梁赛龙环起双手看着,晏峻习吹了一记又长又响的口哨,擦肩而过的学生一个又一个回头望,爆发出一个接一个“Wo”得惊叹!

      炸了。

      也都悟了。

      ——即使众叛亲离,即使身败名裂,左睢仍是他葛律行坚定不移的唯一。

      早在三天,校园网重新开放,大家默认葛律行和左睢暧昧不明的关系,偏偏没人再敢嘴贱左睢一字半句。

      心里模糊得明白一件事,可不肯往那个方向想。

      现在全懂。

      葛律行的冲动,不理智,不成熟,不惜代价,不计后果,只是为了在离开之前借葛家的势震慑全校,护着左睢不再受欺辱,不管是网络的霸凌,还是现实的仲伤。

      保她最后的高中生活一个清静。

      这是左睢正牌男朋友没法做到的事。

      ……

      “你没必要这样。”左睢没忍住说。

      葛律行坐在篮球馆前的台阶上,两膝之间的手夹着一根的烟,白色的烟雾任风浮动,左睢站在身侧,拿出包里拿出碘伏和棉签,食指捏着棉签的一端贴上葛律行受伤的脸,他始终垂着眼,不答反问:“为什么替我说话?”

      这话的意思是:你为什么替我说话我就为什么替你出头。

      左睢说:“没法苟同他的三观。”

      同样说:“没法苟同他的三观。”

      无需多言。

      他们其实很像,一致的极端,一致的三观,一致的行事准则。

      左睢换了根新棉签,蹲在葛律行身侧,膝盖落地一秒被迅速拉起,与地面再次相触的间隙一本书垫在中间,她垂眼,脑海里浮现和葛律行的从前种种。

      ……

      葛律行人看着不靠谱,生活呢,事多爱讲究,生怕委屈了自己这副贵体,细致入微,细致到左睢看来就是小事大作。左睢的皮肤非常脆弱,稍微磕碰就会留淤青,她性格粗,胳膊腿上什么时候多一块青都不知道,葛律行每次都会蹙着眉问怎么回事,而后强行带她去医院问诊,左睢觉得他小题大做,葛律行觉得她过得太糙,吵着吵着就上升高度,从男女对立吵到阶级斗争,吵到左睢摔车门,每次都是葛律行求和,隔天拿着一堆药膏塞她包里,知道她不会按时抹药天天逮着她亲自动手,有次外景拍片摔一跤把膝盖摔破,当时还好,回家洗澡沾水就痛,用碘伏对付,第二天路都走不利索,学校请假几天没去,葛律行给她打电话问有没有看医生,她说看了,隔天还得到小区诊所换药,痛死,葛律行脱口而出你看了个屁,在他眼里没进三甲医院都不叫看病,葛律行实在受不了她都残了还逞强的作风,强行把她绑去医院,而且还是儿科!护士温柔地用镊子把膝盖的纱布一点点揭开,又痛死一回,葛律行让她别看就不怕了,把葛律行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握出汗都没松。

      挂号,排队,取药,缴费,候诊,陪护,全是葛律行亲手操办,体贴的像个保姆,左睢像个失去行动力的小孩。

      养伤期间,葛律行风雨无阻给她送来骨头汤,连着漂亮可口的营养餐,持续一周后,左睢夹起一根头发丝细的牛肉丝,扬起脸看,眼睛亮的像兔子。

      品完的刀工,冷不丁问:“你做的?”

      “你真可爱。”葛律行看着她:“家里阿姨做的。”

      左睢双腮徐徐动,腹诽:“我就说十指不沾阳春水公子哥哪能洗手作羹汤。”

      葛律行把盛好的汤搁在左睢手边,抽椅落座,提起筷,慢悠悠讲:“你要不怕毒死,爷我洗手作羹汤又何妨。”

      “我谢谢你。”左睢立马打住:“姐还想多活两年。”

      “客气。”葛律行贱兮兮说。

      左睢白他一眼。

      葛律行握起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指腹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原本笑闹的样子突然变正经,注视她的眼睛,虔诚的像个信徒,慢慢说出:“同年同月同日生已经来不及,同年同月同日死还可以,死在一起也挺浪漫。”

      “浪漫个屁!”左睢的鸡皮疙瘩掉一地,“你要死别拉着我。”

      想把手抽回来,葛律行反作力卡着,不明所以讲:“那你拉我,你死的时刻记得拉我一起,我们一起不会无聊。”

      没你的世界就太无聊了。

      左睢抬脚踩葛律行的鞋,刚上脚的限量款他正宝贝,立马躲,趁他分神立马把手从虎口抽回来,用着“见鬼”的眼神看他,脱口骂:“说什么东西啊?没吃错药了吧,葛律行?”

      葛律行拿着看“白痴”的眼神回敬他,说得漫不经心:“你不用听明白,只需要记住,记住有这么一个人对你说过这么一段话承认这么一件事。”

      重复说:“记住,别忘了。”

      现在的左睢还不明白,这是一段怎样的海誓山盟,这是一段怎样缠绵悱恻的情话,这是一段怎么裘马轻狂的誓言。

      这是少年单方面的至死不渝。

      只是等明白那天,左睢已经把一切搞砸。

      ……

      儿童特效药见效就是快,不用经历结痂的过程直接长皮,换药贴也一点不疼,打心里感谢葛律行终于做了一次英明神武的决定,人都看顺眼多,唯一缺点就是痊愈后留下了一块肉粉色的印记,有点难看,右膝的口子小随着时间长好了,左膝的口子大,到现在还有一道指骨宽的清晰印记。

      时刻提醒那时的痛。

      时刻提醒左睢,葛律行在她青春岁月里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

      视线从膝盖收回,左睢拉过葛律行受伤的右手,同时葛律行把夹着烟左手移至远离的左睢的地方,左睢将湿润的药水涂抹在他的手背,低眉垂眼,长发从肩身滑落垂在两颊,徐徐冷风拂面,发尾拂过葛律行小臂,摩擦他的血管,直抵心脏的痒。

      葛律行抬起的手比她的动作慢一秒,她将发全数收至耳后,刚伸出的手便无声收回,青烟一丝一缕飘着,氨气味夹杂烟味吸入肺,堵塞胸腔喷薄的情绪。

      葛律行的手下意识往回收,左睢的虎口上移握住他的手腕,不让动,“呲”一声,躲一下施的力就叠加一分,葛律行蹙起眉。

      将他的手翻过来,微一愣。

      “疼吧。”左睢用经验人的口吻说。

      葛律行的纹身很刺眼。

      刚纹入刺青的皮肤因物理反应异常红艳,原本干净的手腕被一串字符组成的一根曲折的线条分割。

      葛律行轻轻说:“比起心死,这点疼不算事。”

      ……

      “再疼,也没有心死更疼了。”

      ……

      握着他干燥的手专注地涂药水,清晰感受到他脉搏跳动的频率,心口的起伏出卖此时此刻的平静,均加速抹完,左睢吸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着他,握着他的手背,说下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话。

      “葛律行,我就在这里跟你说再见了。”

      葛律行曾握住她的手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而左睢选择在这一刻与他决别。

      这就是他漫长爱恋的结局。

      “不管你以后会去哪,我都祝你一路平安。”

      “以后要找个不会让你疼的人。”

      找个爱你的。

      说完再没有勇气去看葛律行,把手从他僵硬的手里抽出来,收起东西提步走,步伐平缓而决绝,被烧焦的烟味随着风涌入鼻腔,葛律行把那半截烟按在她垫过膝盖的书上,他在身后喊:“睢,把纹身的意义告诉我。”

      均加速的步伐缓慢减。

      左睢握住自己的左腕,反复摩挲,只说了一半:“纪念死了一次的我。”

      冷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刀割般疼,风从领口灌入,冷到人心口里,冷至骨髓深处。

      看不见葛律行是怎么一副表情,只听见他低沉沙哑的声音问:“我的,你想知道吗?”

      左睢把手揣入衣袋,沉默地抬起腿,裙摆随着大腿的摆动而摆动,强劲的风吹扬她的长发,吹起她压在心底的酸涩,吹散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却吹不缓她离去的脚步。

      这就是她的回答,她拒绝知道答案。

      可葛律行偏偏还是要告诉左睢。

      他说:“纪念我死去的青春,纪念我死去的爱情。”

      他说:“纪念我年少轻狂爱过的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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