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小姐翻身成为朝堂新贵》玩具刀锋

3、何以解忧 杨霖玉

　　杨霖玉生出好奇，问：“你话中所提的签文，跟你费劲到我跟前来可是有什么联系？”
　　杜渺渺不置可否，站直身体，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褶皱，开始自顾自地活动起手腕来。“杨小姐是聪明人，我也就不打那些弯弯绕了。”
　　“不瞒你说，我之所以四处斡旋接近你，便是受我师父之命，来看看你这位深居简出，柔弱不能自理的大小姐究竟是否如同签文所卜，有着开天之能。”杜渺渺双手撑在杨霖玉左右扶手，将她一整个笼罩在身下，眼神探究。
　　杨霖玉单挑起眉，觉得有趣又好笑。
　　见她面色如常，显然不是说谎，便顺着她的话问：“所以，杜姑娘觉得我可配的上？”
　　“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但至于配不配的上，师父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杜渺渺后退几步，看着地毯上的泥脚印一时歉疚，挠了挠头，看着呆愣愣的，让人十分想逗她一逗。
　　“此话怎讲。”杨霖玉内心小小的斗争了一番，还是按耐住了逗弄杜渺渺的心思，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不知道。”杜渺渺脱口而出。
　　杨霖玉抬眉，轻笑：“替我谢谢你师父。”
　　杜渺渺看出她的敷衍，不满道：“我师父的签很准的，你别不信。”
　　“非也，落花客的签千金难求，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这些话，我们私下说说就好,万万不可外传。”杨霖玉不慌不忙的为她顺毛。
　　杜渺渺：“我又不是傻子。”
　　杨霖玉岔开话题：“明天我安排了人手，是你之前认识的尧姑和周木，帮我留意周围，一有不对，即刻按计划动手。”
　　“明白。”
　　“明早我会在四处排查先危险，郡主只需放心按计划出嫁，我保你平安到达将军府。”杜渺渺单手叉腰。每次提到她擅长的刀兵之事，她总是格外的兴奋。
　　“明日，可真的是要辛苦你了。”杨霖玉起身，看着杜渺渺一脸欲言又止，不免失笑，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道，“地毯脏了便脏了，送去洗便是。至于这场婚礼，也只是逢场作戏，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杜渺渺看向她眼神变的复杂。一方面是厌恶焱城候的无情，另一方面则是畏惧杨霖玉她本身。在她身边虽只有短短几日，杜渺渺越发捉摸不透她。
　　杨霖玉就像一张打湿后的宣纸，脆弱又易碎，直到目睹这位年轻美貌的女子亲手用手边的剪刀杀了那两名意图刺杀的侍女，杜渺渺看的清楚，她下手又恨又快，连眼也没眨，仿佛杀的不是人，而是在修剪花瓶里格格不入的花枝。
　　于是杜渺渺收回了自己对她脆弱无能的评价。
　　当杜渺渺获得了一定信任，开始跟在她身边做事时，便又觉得此女城府深不可测。不仅是她，杨霖玉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各有各的奇异之处，一座侯府别院，竟然卧虎藏龙。
　　杜渺渺不免心生寒意。
　　所以今天看着杨霖玉云淡风轻，她便意识到明天的婚事十有八九是杨霖玉在暗中促成，其中所图谋之事，她不敢细想。
　　但自己身份特殊，没有任何资格评判这件事。思及此，杜渺渺抱拳道了个谢，径直退下了。
　　出了银辉阁，她抬头张望，确认四处无人，然后猫似的轻巧越过围墙，不见踪影。　　梅骨将一切收之眼底，面无表情的汇报给了杨霖玉。
　　“小姐，奴婢还是觉得此人十分可疑，不如趁早处理，永绝后患。”
　　杨霖玉头也不抬，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让无名去查查那个落花客的底细，若此人愿意相交，也许他未来会成为我们得力的帮手。”
　　“是。”梅骨领命退下，室内恢复了夜晚的平静。杨霖玉用凉茶浇灭了桌面上往外飞火星的小陶炉，
　　“若是换做其他的待嫁新娘，现在肯定激动又娇羞的，院子里肯定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安静......”杨霖玉从就近的书案上找来一本书在手里漫无目的的翻来覆去，笑着调侃自己。
　　“明天，倒是会很热闹。”好戏一场接着一场，比话本都精彩。
　　为了养足精神应付明日，杨霖玉靠着胳膊阖眼休息，不知是否是因为最近休息不好，前所未有的疲困席卷而来，手上一松，靠在美人榻上直接睡着了。
　　在这个浑浊的梦里，她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思绪和灵魂在以往的回忆里飞速穿梭，最终停在了七年前。
　　那时候，她籍籍无名，是侯府里最不起眼的二小姐。
　　在杨霖玉少不更事的年纪，她的母亲冯真亭在雪滴苑内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凄惨，明显是有人投毒致使冯真亭死亡，但侯府众人对此事要么一无所知，要么讳莫如深。
　　当年在雪滴苑侍奉的丫鬟嬷嬷不知所踪，早已成孤魂野鬼，真相由此更是难寻。
　　后来杨朝娶续弦程氏，于是所有人都和外界传闻一般认为，侯府夫人冯氏，身体虚弱，久病缠身，身体已到大限，撒手人寰，时年二六。因其生前一直喜静，知道她自己时日无多，要求葬礼仪式一切从简，不需守灵守孝，让她安然入土。
　　夫妻举案齐眉，生活和睦美好，但并无深厚感情。因为他们二人的婚事，是冯真婷靠着母家势力强求而来，而杨朝真正钦慕的，是程氏三小姐，程越。此事京城人尽皆知。
　　后来杨朝很快再娶，对象是程越，于是所有人都称赞二人郎才女貌，乃天作之合。
　　多讽刺。
　　母亲的忌日在寒冬，除夕的前两日。
　　她还记得那年的雪下的格外的大，风在空中凄厉的嘶吼，如此冰冷刺骨，却敌不过枕边挚爱的虚伪和算计。
　　杨霖玉想着，在仿佛间，她看见了母亲死前的绝望的眼神。好似被什么摸触到了，在不算凉爽的日子里，寒意毛骨悚然地从她的脊背爬满全身。
　　也是不知道她那位父亲午夜梦回之时，想起她母亲地死时，会不会心慌恐惧。
　　当然不会。
　　杨霖玉替杨朝作了回答。
　　毕竟他早就血债累累。
　　那时她还小，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渴求母爱和父爱，希望被关注。于是她钻进了母亲的屋子，想着突然出现给他们一个惊喜。
　　正是这天，杨霖玉撞破了父母之间的虚伪的举案齐眉，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她收到了极度的惊讶，于是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杨星河怀里。
　　杨星河的面色阴冷，她呆呆的望着他的侧脸，鼻头一酸，埋进他的臂弯里嚎啕大哭。杨星河什么也没做，由着她哭，她却从他极速的心跳声中感受到他抑制不住的浓烈的悲伤。
　　她那时还年幼，心中只有丧母之痛。可杨星河呢？
　　那时早具慧根，尚心清高洁的长公子面对这残忍的一切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不清楚，但她敢肯定杨星河那时候对杨朝的杀心早有察觉，至于为何不救母亲……
　　“或许，母亲本来就没打算活下去。”
　　没有任何算计，母亲是心灰意冷，甘愿赴死。杨朝亲自下手，只是母亲最后的确认。
　　杨霖玉拢起袖口，将桌面上的棋局推翻，棋子归位。得出这个结论，已无可挽回。此时程氏已入侯府，诞下两子，也便是如今的三小姐杨青茗和四少爷杨哲。杨星河已与杨朝决裂，杨霖玉同杨星河一齐搬入侯府别院，与世无争。
　　杨青茗生的天真烂漫，明媚如花，又出身高门，在几次参加别家夫人举办的宴会后彻底得到了她们的认可，成了京城人眼中唯一的侯府嫡女。
　　当然也不乏对她的贬低和嘲讽。当初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些谣言就是杨青茗和她的好姐妹们的传出去的。
　　杨青茗这么做，背后少不了程越的教导。她想让自己的儿女把冯真婷的儿女彻底挤下台，最好是让永远烂在别院。
　　杨霖玉不在乎这些虚名，但眼下天子举办的国宴，她必须要去露个脸，让那些人重新记起她这个深居简出的二小姐。
　　这一行关乎她此后的计划是否顺利。戏刚开场没人唱，那可就糟糕了。
　　程越当然不会让杨霖玉和杨星河去参加这种名流汇集的宫宴，不过前段时间当今国母敏祯皇后赏赐了焱城侯府里的所有女眷，前来宣赏的是长乐宫的掌事女官李娴儿，亲自将杨霖玉的那份送到了别院。
　　杨青茗都没有如此礼待，李娴儿此举无疑是在敲打程越，身为侯府夫人，当对子女一视同仁，不可自私刻薄。
　　李娴儿代表了敏祯皇后，皇后凤喻谁敢不从？程越便是恨的再牙痒痒，此后也决计不敢在明面上为难于她。
　　此事被杨朝得知之后，他很爽快的将杨霖玉叫回了侯府。杨朝在院中亲自为她烹茶，两人手谈一局，交谈甚欢，还一起用了晚膳，在杨霖玉走前还吩咐库房给她送了不少昂贵的首饰衣料,大多为御赐或是各地上贡交好之物，珍贵华丽。
　　杨霖玉自然没有拒绝，白来的金钱不要白不要。不仅如此，她还对杨朝表现的相当亲热。在府中人看来，父女之间似乎没有了隔阂，多年的冷落在这一次见面后奇迹般的消融殆尽。
　　往日就连杨青茗这个侯府独宠的嫡小姐对杨朝都是恭恭敬敬的，不敢稍有逾矩。可是这天的杨朝就像一位慈父，那种温柔流露在他一向严肃的英俊面孔上，只觉如沐春风，宠溺如水。
　　焱城候谦谦君子，温润而泽，威名贤名远胜天子。建朝不过五载，各方势力早已按耐不住，蠢蠢欲动。四方休养生息多年，民心安定，而那些躲在暗处的，没有被彻底清剿的，也在这些年里重新壮大，扎根，妄图再次挑起战火，将这天下分裂割据。
　　至于这其中杨朝参与了多少，推动了多少，杨霖玉虽然不清楚，却也能从杨朝运筹帷幄中的狠辣和看向她的温柔眼神里算计的底色一步步窥见他的最终目的。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早已不能满足他了。
　　杨朝要成皇。
　　明白这一点后，杨霖玉忽然冷静下来。在回府之前，她并未展露任何优处，所以杨朝现在的打算，无非是将她送去与其他世家联姻，巩固朝中势力。
　　杨朝原本的打算确实是如杨霖玉所想，可在见到杨霖玉时，她美丽的容颜让他惊讶。
　　整个人看起来很娇小，是因为娘胎里带出的顽疾导致她从小体弱。杨朝还记得那府医跟他说过，这个孩子养不过十岁，建议趁早处理，免得遭罪。
　　没想到她不仅活下来了，看起来还活的不错。
　　尽管如此，瞧着很平易近人的小丫头，却由内而外散发着疏离无情的气质。
　　跟他还有点像……
　　“看来这些年，行止将你照顾的很好。”杨朝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杨霖玉不语，只是疏离地浅笑。
　　杨朝将棋子一一拾好，这才起身，同杨霖玉一齐走到庭院中。
　　杨霖玉在庭中树下定下脚步，轻声叹道：“庭院深深深几许……”
　　女孩身形纤瘦，恰此时阳光穿透云层，倾泻直下，她一身素雅的襦裙被印上了斑驳的树影。
　　她扭过头死死的盯住杨朝的眼睛，眼眶通红，泪光盈盈。一张口，声音还带着稚童独有青涩。杨霖玉问道：“父亲可否知道，女儿为何会随兄长一齐搬离侯府？”
　　这几日阴雨绵绵，少有这般明媚的日子。雨后的阳光往往更加热辣，杨朝抬起衣袖暂时遮挡阳光直射的刺激，在阴影中注视着杨霖玉。多年未见，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刚才一瞬模糊，他竟然在她身上看见了几分前人的影子。“是因为怨恨吾，对吗？”杨朝脱口而出，不像在问，更像自问。
　　“女儿不敢。”那便是了。
　　杨朝叹息一声。确实亏欠，不仅亏欠，还有辜负。
　　“罢了。回清欢园罢，吾不会逼你去做你不愿做的事。”杨朝将手覆在杨霖玉的头顶，女孩的头发很柔软，手感像他从前养的那只幼豹。他将杨霖玉揽进怀里，手在她背上有节奏的拍，像在哄小孩子。杨朝明显感觉到了杨霖玉的不知所措，显然她并没有预料到他会这样做。
　　这也是他的孩子......
　　也会是他藏在暗中的一只出乎意料的后手。
　　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就能猜出他的意图，并且巧妙地显露自己的才智又点到为止，让人忍不住地想去探究深浅，欲擒故纵。这个孩子展现出来不过是冰山一角，杨朝很期待。
　　她确实不能与闫氏定亲，虎女安能嫁犬子？
　　杨朝的手掌很宽大，常年持枪握剑掌心布满了厚茧，十分的粗糙，但也称得上修长和漂亮。他的动作明明极尽轻柔，杨霖玉却难以从中品味到一丝亲情，甚至她的身体下意识的排斥杨朝的接触。可能她自己的意识占一部分原因，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的更多是安抚。
　　不过杨朝打消了让她与闫氏结亲的念头，杨霖玉倒也松了一口气。今日杨朝对她的态度有了一个明显的转变，这虽然出乎意料，却也不见得是件坏事。此次赴宴，她再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势必会再次引起某些人的蠢蠢欲动。所以她需要杨朝的重视，也需要借助焱城候的权势地位“狐假虎威”。
　　思及此，杨霖玉才终于伸出手，回抱住杨朝，装出一副为父亲的迟来的关爱而感动落泪的模样，却又哭的小心翼翼，真是好一个凄凄惨惨、楚楚动人。饶是知道这个女儿可能是刻意如此，杨朝也不免心疼。
　　轻声细语的一阵安慰关切，父女两人之间的关系又亲切了许多，笑容也显得更加真诚。
　　于是杨朝向她保证，从今以后，杨青茗有的她不会少，有关于她的事也会与她商议后再做决定，有什么想要的，凡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只要她提，他一定做到。
　　后来杨朝的幕僚之一成凤前来找杨朝商议要事，杨霖玉便知趣的自行告退，杨朝也没有拦，嘱咐了几句便放她离开了。还让他的心腹回择送她回府，可见重视。
　　府上的下人大多都是程越嫁入侯府后重换的一批，几乎没见过杨霖玉，见此都不禁讶异。只要不是个眼盲心瞎的，都能看出来，杨朝对这个二小姐疼爱有加，一点都不似传闻中那样厌弃。这位二小姐生的容貌倾城倾国,气质清雅灵动。
　　如玉儒雅，如玉高洁，像极了年轻时鲜衣怒马随天子征战四方的的焱城候。他们二人站在一起时，光是那上位者独有的威压便会让人忍不住的匍匐尊敬。
　　所以在杨霖玉带着杨朝给的那几大箱金银珠宝绫罗锦缎出府时，不管是侍卫还是仆从，都是毕恭毕敬的，眼神里有讨好和畏惧，全然不似她方入府时的傲慢不屑。
　　回择已备好了马车，杨霖玉笑着欠身道：“辛苦回大人。”
　　回择年龄稍次杨朝，容貌也称得上俊美二字，不苟言笑，眼睛随时都是在敏锐的观察四周，全身肌肉都紧绷着，杨霖玉都替他累。
　　回择侧身避过杨霖玉的礼，道：“二小姐言重，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候府的车骑雍容，处处彰显着车主人身份的尊贵。不大的空间里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点心匣、书箱，小桌几和桌上的香炉和早备好的滚烫的茶水，还有软硬适中的坐垫。
　　回择驾车很快也很稳,约莫十几分钟便到了清欢园。杨霖玉刚一下车，回择就驾着马车风一样的离开了，似乎并不想多做停留。
　　侍女霜袭从门后走出，扫了眼一旁一马车的金银珠宝，对身后的婢女小厮吩咐道：“收去库房。”
　　杨霖玉敛下笑容，道：“备车，去烟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