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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有嘉宾 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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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楼,坐落于大燕都城雍和东郊,绸湖边的梨花林中。
绸湖每逢雨日,烟水蒙蒙,此楼依水而建,入座楼上,可见雨如薄纱笼罩飘逸。
湖与雨与天相接,若恰逢梨花盛放,东风作美,满天花雨落,恍入仙境。
每逢梨花盛放的时节,烟雨楼便会开放二楼的平台,让楼里善舞善乐的美貌女娘在上面祝颂高歌,以示对天神的敬意,祈求来年还能见到这般美丽的梨花,直至梨花香谢。
闲暇之余,城中人会出城携一家老小,坐在备好的长凳上一睹光彩,每年如此。
烟雨楼的本质是酒楼,楼里的姑娘都是月貌花庞、身长数技的女子,她们卖艺不卖身,只听从楼主善流公子的吩咐。
建楼以来,善流公子只在开张和第一次花朝节庆出过面,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传是个轻狂风流的有钱男子,爱好游历山川,一年四季难见得几面。
楼中如今管事的,是芙蓉娘子柳禾,烟雨楼最早的乐师,据坊间传闻,她曾为善流公子的侍婢。
杨霖玉掀开车帘,朝外望了望,旺春来新出炉的一口酥的香气飘进车里,她的肚子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饿来。看着各家跑腿的小厮一拥而上,她放下帘子,若无其事地端起热气腾腾的茶杯暖手。
霜袭注意到杨霖玉的小动作,抱起狐毛毯,盖在杨霖玉的腿上,道:“小姐每次去候府都吃不了一顿舒服的晚饭,所以,”霜袭说着,取来食盒,打开里面是一件白瓷盅,盛着满满的莲藕炖排骨,浇了陈醋和腌辣椒,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欲大增,“煨了一下午,快尝尝。”
霜袭一向喜怒哀乐不显于形,全身笼罩着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尽管如此,杨霖玉还是能从她的动作里捕捉到些许的喜悦。
杨霖玉喜笑颜开地接过,拉着霜袭讲小话,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个干干净净。
焱城候府的马车无人敢拦,她们畅通无阻的出了城,沿着小道直达烟雨楼。
有一婀娜多姿的美貌女子领着一队奴婢在烟雨楼后门迎接,杨霖玉刚打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那女子便殷勤地上前伸出手,将杨霖玉扶了下来,笑颜如花。
杨霖玉出门不用马车夫,驾车的是她的护卫横六。横六是她母亲身边的孔嬷嬷的孙子,如今方及弱冠,在她身边已有四年。
确认杨霖玉安安稳稳的下了马车,横六才慢悠悠地驱车离开。
霜袭默默地站在杨霖玉后侧,斜睨着女人,神色冷淡。
那女人悻悻地收回手,转而又走到杨霖玉的另一边,很自然的挽住她的手臂,娇声道:“小姐~您可真是好久没来了,妾可想你的紧呐!”
“带路吧,正事要紧。”杨霖玉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摸到她的手背上有一道很细长的已经脱痂的伤痕。
美貌的女人眼中闪过一瞬的心虚,松开杨霖玉的胳膊,收敛脸上的笑意,恭恭敬敬地为她引路。
“最近很累?”杨霖玉问。
“是妾身能力有限,芙蓉娘子突然将这楼中的事务暂交妾身打理,一时力不从心……”话虽这么说,琼扇眼中却是止不住的得意。
杨霖玉轻笑:“那琼扇娘子可要加把劲了,力不从心可不行啊。”
“啊……是是!妾身失言!”琼扇察觉到了杨霖玉话中的警告,畏惧的发抖就要下跪,四周人流如织,霜袭毫不客气的提前一步她扯起来站好。
“今年花朝节,我一定来捧场。”杨霖玉步子没停,也没打算为难,摆摆手将此事翻篇。
琼扇闻言眼前一亮,脸色才又有所好转。她连忙欠身,恭恭敬敬地致谢:“是妾身的荣幸。”
“琼扇娘子,我难得来一回,你准备拿什么来招待我?”杨霖玉笑着问。
“您之前尝过觉着不错的果子酒,妾存了许多在酒窖里,可要开两坛?”提起酒,琼扇的表情一下就明亮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鲜活。
“备上两坛,送到府上。”杨霖玉道。霜袭取下腰间钱袋,被琼扇婉拒。
“银钱就不必了,妾身这便去准备!”琼扇笑起来时,那双眼睛会浮起水波,连带着看她的人心也跟着荡啊荡,荡啊荡。
一行人沿着楼外的走廊穿过梨花林,初春料峭,梨树刚冒出花苞,有几朵迫不及待的已经舒展开了几片花瓣。
烟雨楼后还有一座小楼,名为楼外楼,是芙蓉娘子的住所。约杨霖玉来此的便是她。
小楼有四层,柳禾住在第三层。她不见客或不在时,会在檐角挂上一个藕荷色的梨花纹香囊。
烟雨楼的背后是美名远扬的善流公子,善流公子又与如今的献王交好,没有不长眼的敢来挑事。
前楼喧嚷,后楼静谧,仿佛将世俗红尘都隔绝了。杨霖玉抬头,果不其然,小楼檐角垂挂一枚精致的香囊,流苏随着微风摇曳生姿。
“霜袭,你到马车上等我。”
“是。”
霜袭领命而去,杨霖玉提起裙摆,不急不徐地沿着楼梯往上走。
到四楼,绕过屏风,穿过悬挂在走廊的一幅幅未收尾的各式美人图,杨霖玉在尽头处的房间前立了一会儿,门虚掩着。
她感到有些奇怪,便直接推门而入。
一进门,水汽氤氲,还带有浓烈的苦腥味,杨霖玉几乎看不清路。她回过身把门栓好,凭着记忆找到窗户,凉风灌入,冲散了水汽,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
宽大的寝室里,有一扇近乎墙高的山水刺绣紫木屏风,巧妙的将房间分割成两半。一只修长的芊芊玉手在里边轻轻一推,屏风的左半边慢悠悠滑向右侧,露出一个三掌宽的空隙。
那只修美的手从那空隙里垂出来,湿漉漉的,还冒着丝缕热气,朝杨霖玉勾了勾。
杨霖玉叉着手,立在原地没动,问道:“你受伤了?”
屏风后那人并没有回话,只是又勾了勾手,速度比刚才快。
杨霖玉这才疑惑地走过去,道:“怎么不说话,莫不是伤到了喉咙?”柳禾这人的歪主意一向密,今天又是在打什么哑谜?正想着,她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踉跄地往前栽,屏风也是在这时被猛的推开,里面的人翻了个身,让杨霖玉直接扑了个满怀。
杨霖玉几乎是下意识伸手环在那人脂玉般细腻温润的脖颈上,多亏那人双手牢牢托住她的腰身,杨霖玉才没有整个人狼狈地掉进浴池里。
那人几乎是将嘴唇贴着杨霖玉的耳廓,细语道:“二小姐今天擦的是什么香粉,可真是好闻~”声音轻佻,悦耳,却独独不是一个属于女人的声线。
柳禾是个男人,是自打杨霖玉与他初识起便知晓的事实。他有难辨雌雄的容貌和柔美的身段,会易容,善口技。这么多年来芙蓉娘子芳名在外,除了她与柳禾的两个心腹护卫,再无他人知晓这个秘密。
杨霖玉伸脚将他踹到一边,沉默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裙,抬头时对上柳禾弯成新月的笑眼,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在不起眼的阴影处里躺了一只洗澡用的木瓢。
“啊呀,我说我的木瓢到哪里去了,原来在这,二小姐好眼力!”柳禾先一步将木瓢捞起,眼神真诚无辜秋波盈盈,就连将木瓢拿在手里的动作都是风情万种楚楚动人。
真是我见犹怜,要不是杨霖玉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就真信他了。
杨霖玉冷笑。
反正衣裙已经湿透了,她也就随遇而安的和他并肩泡在池里,刚泡下杨霖玉就感到不对劲,这水里的腥气格外的重,她感觉不妙,也在这时柳禾突然凑到她耳边悠悠开口道:“是血哦。”
什么?!
杨霖玉震惊的从池子里弹起来,顿时浑身都感到不舒服起来。
柳禾手肘支在浴池的边缘,手扶着头,若无其事地将池水拨起涟漪,唇边笑意不减。
“今下午,我正准备泡浴,刚脱了衣裳,就有几个人踹开门闯了进来,太弱了,被我几剑刺死了,”柳禾手指向水面飘浮的木盘,“唯一不好的就是打翻了我的药粉,水浴变药浴了。想着反正是滋补的药物,干脆就泡着咯。”
杨霖玉挑眉,走到她刚才根本不会注意到的视线盲区——柳禾用一块窗纱掩盖的一堆尸体。
她没有掀开看就知道这些人应该是被柳禾的软剑一剑刺穿心脉而毙命。那些血从心口涌了出来,顺着流到了浴池里,因为池水本来就被药粉染成了深褐色,所以肉眼看不出来。
真是个疯子,这样都还泡的下去。
杨霖玉趟着水跨出池子,水哗啦啦的顺着她的八破裙淌了一地。
“二楼的柜子里有新做的衣服和热水,你可以去洗洗。”柳禾趴在浴池边,笑盈盈地说。他的嘴角上挑,眼尾染上嫣红,白色的丝绸里衣松松垮垮,在水中飘浮,锁骨处有一朵刺青木芙蓉。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杨霖玉总觉得他今天格外的媚眼如丝。柳禾目送女孩赤着脚气冲冲地离开,捂着脸闷笑,笑的唯一的里衣都滑落了,洁白的皮肤和精练的肌肉曲线一览无余。
柳禾扭头对着那堆尸体吹了段口哨。
杨霖玉下到二楼,那里的浴桶里盛满了干净的热水,表面上飘浮着泡开的浴料,似乎等候她多时。
这人百分百故意的。
杨霖玉整理好后折返,柳禾也从池子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兴致盎然的烹茶。
他扫了杨霖玉一眼,嘴角上扬,道:“喜欢吗?”
衣裙料子柔软轻巧,样式和刺绣都是一等一的精品,藕粉色的裙身灵动,动若游鱼。
杨霖玉卸下脂粉,除去多余的钗环,长发盘在脑后好似一团墨云,真真是芙蓉出落淤泥不染的清丽脱俗。“奉承的话就不必多说。你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捉弄我吧?”
“冷山出事了。”柳禾道。
杨霖玉的表情逐渐凝重,脸上隐隐有怒意,与柳禾对案而坐,捻着桌上的棋子道:“郑氏?”
郑氏家主郑休将军在开朝后不久便自请为燕成帝戍边冷山,抵御外敌,朝臣谗言佞语他拥兵自重,冷山天高路远恐有大祸。
燕成帝力排众议,而郑休将军多年来击退外敌的告捷书一封封传入京华,其英勇爱君名声在外,忠心赤诚天地可证,不失为一段佳话。
这些年来大燕得以休养生息,国力日益,郑氏一族功不可没。可如今,郑休中毒危在旦夕,军中没了主将军心不稳,而外敌又来势汹汹,冷山恐凶多吉少。
“冷山城的百姓已经在郑氏的护送下陆续撤离,我们的人也帮着出了一份力。剩下的,我认为还是明哲保身为上策。”柳禾正色,直视杨霖玉那张赏心悦目的面容。
杨霖玉凌厉的目光刺向柳禾,他不由自主地畏惧,遂只安静听话,不复多言。
“岭乡,蓬郭,九区这几座城有我们的人,尽可能为郑氏提供支援帮助。国破山河覆,好不容易才稳定的局势,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杨霖玉起身,言语之间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罕有的果断利落,“柳禾,这件事全权交由你去办。”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白玉牌,这是可号令楼中各个势力的凭证。
“我们都是经历过战火的人,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柳禾内心一震,他抬眸,那块玉牌与女孩的手掌一般大,散发着洁白的光。
遂离座下跪叩首,郑重其事的从杨霖玉的手中接过楼主令,道:“柳禾领命。”柳禾转过身欲言又止,最后只给她披了一件长毯。
柳禾走到妆台前用妆匣里的膏脂在脸上抹了几笔,魅惑之色顿减,平白多增四分冷漠。
杨霖玉道:“一路顺风。”
柳禾换了一身低调的骑装,转过头深深的看了杨霖玉一眼,笑了笑,道:“借你吉言。”背着剑匣走进暗室。
柳禾走后杨霖玉独自在室内坐了一会儿,天色又暗下几分才动身下楼。她这心里始终还是不安稳。
霜袭已在车上等待多时,听到杨霖玉的脚步声才放下心。每次小姐与那个柳禾呆在一处,她这心里总是不安。
“小姐,你怎么?”霜袭看着杨霖玉身上崭新的衣裙,不由得发问道。
“无事,回府吧。”杨霖玉有些疲惫,靠在霜袭的肩上闭目养神。
杨霖玉一言不发,霜袭也不再多问。泡在银辉阁里的浴桶里,她才稍稍缓解了不适。
应该是刚才那么一闹,染上了春寒。她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的晕了过去。
杨霖玉这一病病了七日。
刚刚转醒,便看见坐在她床边看书的杨星河。杨星河眼也没抬,道:“身子骨本来就弱,还敢这么折腾自己,我看你小命可以不要了。”
杨霖玉一时心虚,道:“只是失足落水……”
杨星河:“呵。”
杨霖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