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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李商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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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说“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有一种很神奇的情感是喜欢,而在万千种喜欢中最神奇的就是暗恋。
有人说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事实上最恐怖的不是暗恋的那种小心翼翼,而是当每每想要放弃,每每下定决心放弃下时,忽然到来的那种光明和希望。那种微妙的感觉令人欲罢不能,而给予这种感觉的始作俑者却尚未之情。
周日那天,叶洛言午睡后出现在餐桌上,闵柔正在喝豆浆,看见她后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不是没课吗?”
叶洛言拿起小笼包往外走,随便扯了个谎:“下午和念遥出去看球赛。”
至于什么球赛,她没说,闵柔也从不过问她的行程。
出门后叶洛言还给予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台球比赛应该也叫球赛。
独牙的顾客比之前还要多,大概都是知道今天有场赌局。叶洛言和宋念遥走到门口,成彦出来接他们,上楼时,身边有几个女孩窃窃私语。
“刚才我听到他们说,南中这两个人今天的PK还有赌注的。”
“能是什么赌注?和我们又没有关系,要不是你要来我们不如去奶茶店。”
“你想喝奶茶?”
“怎么了?”
“看完比赛就有的喝了,今天那两个人的赌注就是谁输了给在场的所有人买杯奶茶,还要亲自送到手里呢。不然今天怎么会来这么多人?”
宋念遥听见那两人说的话,扯了扯成彦新买的衬衫。
“真是这个赌约?”
“哎,你别扯我衣服,限量款呢。”
“好好好,败家子,我问你话呢。”
“嗯,怎么了?”
“疯了吧,周日,这个时间段,少说三百多人,一人一杯?谁定的赌注?别告诉我是你们家宝贝阿辞。”
“他又不差这三瓜俩枣,至于那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听说也是个小少爷。姑奶奶,咱们学校没有穷苦学生,你们家差那点东西?”
叶洛言踢了下台阶上的油漆没吭声,心想这赌约幼稚极了。
成彦拿出一根烟被宋念遥打掉,这才想起解释。
“赌约阿辞定的,这台球厅是他一个表哥家里开的,说是什么利用今天招揽顾客,这才定下这么大方的赌约。那厮心眼多着呢,大小姐你少操点别人的心。”
“滚呐。”
叶洛言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是思想还是蛮活跃的,例如此刻,她心中的不屑又转变为欣赏,这就是有商业头脑的人么,叫什么?以小搏大?
午后台球厅里,阳光被磨砂玻璃滤成暖金色,混着浓烈的烟味,呛的人睁不开眼,台卓前挤满了攒动的人头。喝彩声、球杆撞击声、女生的窃窃私语搅成一团,连空气都烫得厉害——所有人都在等那两位“赌约主角”登场。
叶洛言靠在二楼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宋念遥凑在她耳边叽叽喳喳:“我的天,用一杯奶茶换这么多客流量,这算盘都打我脸上了。”
成彦借着这会儿人多倚在楼梯口抽烟,漫不经心地补了句:“这小子,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根本就是给他哥的台球厅做广告。”
话音刚落,人群中发出一阵哄闹,沈晟尧和苏逸晨顺着楼梯上楼,经过二楼时,沈晟尧脚步顿了顿。成彦走过去,拿出一根烟,他接过但没有点着,就那么拿着,顺着目光望去,像叶洛言点头示意,随即走到台桌前。
裁判看到两人已经到场,清了清嗓子,把白球摆到开球点:“一局定胜负,谁先清台算赢。”
开球的瞬间,全场安静。沈晟尧俯身架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盯着球堆。“啪”的一声脆响,母球狠狠撞在红球堆上,三颗红球应声落袋,走位精准。
他直起身,随手抹了下鼻尖,对着苏逸晨扬了扬下巴:“到你了。”
苏逸晨接过球杆,瞄准底袋的红球,手腕一压,母球带着旋转擦过球边,红球稳稳落袋,可母球却撞在库边弹了回来,停在了一个刁钻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下一颗彩球的进攻路线。
“啧,你运气不好。”
苏逸晨笑笑也不在意,沈晟尧抱着胳膊,弯腰接过球杆。他绕着球台走了半圈,目光在彩球之间扫了一圈,突然俯身架起长杆,瞄准了贴库的粉球。
“这球能进么?”叶洛言转头问成彦。她不太懂,但单凭身边人的反应也看得出不太好打。
成彦还没回答,只见母球轻轻一推,粉球擦着袋角滚进去,母球却精准停在了黑球正前方,连走位都算得丝毫不差。
几轮攻防,球台上只剩下最后一颗黑球,悬在中袋边缘。沈晟尧额角渗了点薄汗,却依旧笑得漫不经心:“最后一颗了。”
苏逸晨点点头,把球杆往台边一放:“我来收?”
“成,你收。”
叶洛言在沈晟尧收起球杆的那一瞬就知道,这场比赛根本不是为了输赢,单纯是在给台球厅拉客。
苏逸晨将最后一球打进,清台,清脆声响在喧闹的球厅里格外清晰。
沈晟尧慢悠悠走到场地中心,把球杆放到球架上,目光越过球台,不经意落在了二楼栏杆边的叶洛言身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各位,愿赌服输,大家可以加我的联系方式,想喝些什么不要客气。本店刚刚开业,也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
说完,拉过身边的苏逸晨,奸笑着:“有台球方面的问题也可以多找他,免费教学。”
苏逸晨扶了扶眼镜嫌弃地推开他,他也不恼,拿出手机。
“来,大家想喝什么告诉我,我们去买。”
成彦掐灭烟蒂转身时,正撞见叶洛言盯着球桌的侧脸——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连呼吸都比刚才慢了半拍。
他挑眉靠在吧台边,指尖敲了敲玻璃台面:“怎么,看入迷了?我还以为你要拉着念遥走呢。”
叶洛言回过神,指尖蜷了蜷,没接话。思考间,沈晟尧和苏逸晨向这边走来
“走吧,一起去,这么多杯奶茶外卖员自己也拿不完。”
叶洛言的指尖还蜷在栏杆冰凉的纹路里,沈晟尧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
他走在前面,短袖下摆被风掀起一点,苏逸晨跟在他身侧,说着刚才被强行“免费教学”的事,语气里满是嫌弃,却没真的甩开他的胳膊。自从上次他们对弈后关系似乎很好。几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去,路灯打着地面,远处是酒吧,暧昧极了。
“走吧?”沈晟尧回头看向发呆地叶洛言,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怎么愣着。”她连忙跟上脚步。
宋念遥早就蹦到沈晟尧身边,完全没有了刚才嫌弃的样子:“那我要珍珠奶茶,三分糖少冰!还要加椰果!”
“让你们家阿彦买去。”
“切,靠不住。”
沈晟尧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两行,抬眼时刚好撞上叶洛言的视线,“你呢?”
“我……我来一杯雪顶咖啡吧。”
“洛言,你喝不腻吗,每次出来都喝这个。”宋念遥不能理解。
“好。”沈晟尧放下手机,似笑非笑地点头:“有品位。”
他总是这样,说话时没有正经,那半真半假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
成彦贱兮兮地勾住他的肩膀:“有品位~我也爱喝咖啡,怎么不说我有品位。”
沈晟尧没理他的调侃,把手机递给苏逸晨,苏逸晨接过手机:“我们去下单,你去门口等外卖员。”
叶洛言本想着和宋念遥去对面的礼品店逛逛,还没开口,那个丫头就和成彦去点奶茶了。
沈晟尧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将一切尽收眼底,路过叶洛言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走么,一起。”
“哦,好。”
沈晟尧正站在路灯下,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一直落在店里的方向,看见她跟上来,便轻轻抬了抬下巴。
晚风吹过,空气寂静,沈晟尧吸了两口烟,随便找了个话题:“你喜欢《人生》?”
叶洛言转过头,沉默了几秒:“路遥的书我都喜欢。”
沈晟尧指尖夹着的烟没点燃,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听见叶洛言这句“路遥的书我都喜欢”,他原本垂着的眼睫抬了抬,眸子里的漫不经心瞬间掺了几分真切。
“巧了。”沈晟尧把烟卷回指尖,往路灯下退了半步,和她并肩站在光里,“我高中那本《平凡的世界》,翻到书皮都卷边了。”
叶洛言的眼睛亮了亮,刚才的局促散了些:“我喜欢高加林,虽然他性格谈不上完美,对待情感也不那么专一,但那种想抓住自己人生的感觉,特别真实。”
沈晟尧低头看她,路灯的光洒在她的耳尖上,“不过高加林那个性子,折腾别人。”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我猜《平凡的世界》里你喜欢孙少平。”
“你怎么知道?”叶洛言点头,声音里带着点激动:“他在黄原中学吃高粱面馍馍那段,我每次看都鼻子发酸。但他又特别倔,不肯认输,后来去煤矿那边,我又觉得他特别勇敢。”
沈晟尧轻笑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我当初看这本书,是我爸逼着读的。他说让我看看孙少平,学学人家怎么扛事。”
他看向远处的街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少年气的坦荡
“后来才发现,这书里写的不是道理,是日子。”
叶洛言眼睛弯了弯:“我妈说我写的东西过于理想化,让我多看看路遥的书,接地气。”
她倒是没有想到,沈晟尧这样的人会喜欢文学,但仔细想来,他们家也是书香门第,至于他自己自然也要逼着知晓天文地理。
沈晟尧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你写东西?”
“随便写的。”叶洛言立刻低下头,指尖抠着奶茶杯的边缘,耳尖又开始发烫,“写点校园里的爱情故事,我没有那么高的文化水平,写不出名人大家的经典故事。”
“你过谦了。”沈晟尧的语气很认真,“能把路遥的书读进去,还能有自己的感受,写出来的东西应该很动人。”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二楼看见她盯着球桌的样子,补充道,“就像你刚才看球,眼神特别专注,写东西应该也一样。”
叶洛言猛地抬头看他,没想到沈晟尧会这么说。
“真的?”
“当然。”
沈晟尧勾了勾唇角,想起刚才她点的那杯雪顶咖啡。
“你很有主见。”
晚风卷着路边的槐花香吹过来,叶洛言的鼻尖沾了点香氛,心中欢喜。
她看着沈晟尧:“你平时不打球的时候,会做什么?”
“网吧,偶尔跟成彦他们去打球。”
沈晟尧想了想,“可能唯一正经地是,不忙的时候会去老城区的书店。”
“那附近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旧书店,我周末常去,老板会给我留一些冷门的书。”
“那家店我知道。”
沈晟尧笑了笑,这次地笑意深达眼底“就在槐树巷尽头,我去过一次,老板是个老爷子,很懂书。”
“对!就是那家,你也去过?”
“去年秋天去过一次,想找一本路遥的早期作品集,但被人借走了。”
沈晟尧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熟稔
“下次你去,要是看见一本封面泛黄的《在困难的日子里》,帮我带一本?我上次去没买到。”
“好!”叶洛言立刻答应,“我帮你留意着,找到一定告诉你。”
这时,奶茶店的门帘被掀开,宋念遥和成彦拎着奶茶袋跑出来,宋念遥手里挥着手机。
“奶茶好了,洛言,你的咖啡给你放最上面了!”
成彦跟在后面,打趣道:“你们两个再聊下去,天都要黑透了。”
沈晟尧接过宋念遥递来的奶茶袋,把上面那杯递给叶洛言,指尖碰了碰杯身,在他接稳后才松手:“拿着,路上喝。”
叶洛言接过咖啡袋,指尖碰到杯壁,抬头对沈晟尧笑了笑:“谢谢。”
没过多久,外卖员推着满满一车奶茶过来。沈晟尧弯腰推着车,苏逸晨和成彦来帮忙,几人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成彦喝了口咖啡:“阿辞,你今儿亏不亏啊?”
宋念遥叼着根吸管,含糊不清地说:“这么多杯奶茶,为了招揽顾客我觉得过于大度了。”
沈晟尧走在叶洛言身边,放慢了脚步。
“亏不了,今天来的人一半都加了球厅和前台微信,以后常来打球,比这几杯奶茶值钱多了。”
“你个鬼才。”
夕阳沉到独牙后,橘色的光把街道染得温柔。沈晟尧推着奶茶车走在叶洛言身侧,刻车轮碾过碎石子的轻响,混着晚风里的咖啡香,成了此刻最安稳的背景音。宋念遥和成彦走在前面打闹,苏逸晨抱着几杯奶茶跟在身后,偶尔抬头看一眼并肩的两人,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
叶洛言捧着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杯身的纹路,她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杯身的纹路硌着掌心,像极了此刻心口翻涌的悸动。
叶洛言转看向身侧的沈晟尧,夕阳勾勒出他下颌利落的弧度,连说话时尾音轻颤的节奏都清晰可辨,那一声声带着笑意的话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糖在舌尖化开,甜得漫过了五脏六腑。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晚风、晃碎的霞光,还有身边这个说着要帮她找旧书的人,都成了青春里最靓丽的色彩。原来不用刻意说什么,并肩走着的时光,就够把寻常日子酿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