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04
《 ...
-
《安娜·卡列尼娜》中曾说:“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个世界上从来只有更美而没有最美,而最靠近完美的那一刻,就是最容易走向相反的时刻。
最近一位大学生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当然不会试图摘月,我要月亮奔我而来。”在叶洛言心中沈晟尧便是这样的人。
“考试结束时间已到,请各位考生停止答题,立即退出考场。”
任澈双手插着兜走到沈晟尧身旁:“怎么样?”
少年慵懒地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还行。”
“走,出去抽烟。”
两人并肩走到操场时,任澈看到不远处的向这边走来的三个人,碰了碰沈晟尧的手臂说:“阿彦和他女朋友,旁边那个是?”
沈晟尧微微抬眸,看到叶洛言安静地在两人旁边站着,手中还拿着一本东野圭吾的«谁杀了她»,没有回答。
任澈不以为然地继续道:“也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长得挺干净的。”
沈晟尧无视,继续向前走,抬脚不轻不重的踹了身边人一下:“你他妈每天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其他东西?”
话落,几人碰上,成彦率先开口:“阿辞,一会帮我买包纸放桌子上。”
沈晟尧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叶洛言,语气平常,如同两人认识很久一般。
“毕老师说,竞赛成绩已经公布了,周日晚上庆功宴,我今晚有事,辛苦你通知一下同学们。”
叶洛言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说些什么,下意识点了点头。
“好。”
宋念遥一脸震惊的看着两个人,眼神在询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的?”
沈晟尧抬头看着正上方的太阳,热的有些烦躁,抬脚向前走,经过叶洛言身边时礼貌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疏离。
“那就这样,我们先走了。”
任澈见人走远后,扶了扶眼镜:“她就是老毕夸成花一样的那个榜样?啧,难怪你刚刚踢我,怎么着,你的新目标?”
沈晟尧抬眸瞥了他一眼:“老毕让我们两个负责数学竞赛的事,没认识几天。”
“成,你有意向的人,哥帮你好好观摩观摩吧。”
“鬼扯,你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人家一个女孩子,你注意言辞。”
任澈听后突然笑开怀,递给他一支烟:“哎呦喂,第一次听沈大少爷这狗嘴里吐出这么句好男人的话,你历任女朋友听了还不气死。”
不知怎么,沈晟尧突然想起上次在操场的对话。那时他没多想,点着烟,沉默几秒,淡淡开口:“她和其他女生不一样,可能是书读得多,倒有种大家闺秀的气韵,这种气质,我很少在女孩子身上见到。”
最近语文课本上的诗词都很浪漫,连带着书页间都浸着几分眷恋。一字一句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是被春风轻轻拂过,被月光悄悄浸润,读来只觉得柔软,整个人安静下来便沉浸在那些跨越千年的温柔与深情里。
翻开书第一页便是李清照的«一剪梅»,“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读着读着,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年的笑,思绪瞬间飞到了别处,听说他又换了女朋友。
“同学们,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出来了!大榜贴在楼下。”
叶洛言回过神,也迫切地跑向一楼,一楼的公告栏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里,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在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忽然就落了地。
沈晟尧身边围着很多人,但注意到她时,微微笑了笑:“看成绩?”
“嗯。”
他侧过身,让出一点位置,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公告栏上的红榜,指节在微凉的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文第一。”
她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就转过头,沈晟尧三个字在数学成绩单上,不知为什么这次墨色的字迹在一片红榜上格外扎眼,像他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锋利。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又偏了偏头,下颌线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利落,示意她看向旁边的榜单:“英语第三。”
她心跳漏了半拍,指尖轻轻触到冰凉的公告栏玻璃,上面还留着他指尖的余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还没找到自己的名字你就找到了。”
沈晟尧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尾音轻轻勾了一下,还带着点儿化音玩笑道:“没办法,眼神太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里攥着的笔,又落回她脸上,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伸手在榜单上她的名字位置轻轻点了一下:“这儿,历史政治。”
他的指尖离她的名字很近,几乎要碰到,却又刻意停在半毫米之外,像在刻意保持着某种分寸。
风卷着走廊里的喧嚣掠过耳畔,他衬衫的衣角在人群里晃了晃,像一片云,轻易就飘出了她的视线。
叶洛言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身边涌来的同学挤到了一旁,再抬头时,沈晟尧已经被一群人簇拥着,转身离开了公告栏。
她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指尖还停留在玻璃上他名字的位置。公告栏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和他隔着文理的距离,就像他们之间隔着的她那些小心翼翼的心事。
上课铃声响起,她望着那个背影也上楼,明明可以并肩而行,却总是在身后,或许那青春年少时缺少的不仅仅是勇气。
数学竞赛的集训与初试总算全部结束,傍晚时分,原本是毕彩铭亲自带着整个竞赛小组去饭店聚餐庆祝,可老师自己却没有留下,大概是担心同学们会感到尴尬。包厢里热气扑面,大家刚从紧绷的状态里松下来,说笑打闹声此起彼伏,杯盘碰撞间满是轻松。
傍晚的包厢里人声嘈杂,火锅热气翻涌,身边人吵吵闹闹地碰杯、说笑,空气里混着啤酒和羊肉的气味。
叶洛言觉得有些闷,鼻尖也被热气熏得发潮,转头说了声“出去透口气”,也不知旁边人有没有听到,便起身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灯光偏暖,空气凉丝丝的,她靠在窗边,轻轻呼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点发烫的脸颊。看到吊脚楼外有一处池塘,刚刚准备去看一看,身后先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一声突兀的打火机“咔嗒”声划破了安静。
叶洛言下意识回头,刚好撞上刚从包厢里走出来的沈晟尧。
两人同时顿住。
他刚出来,左手捏着一瓶未开的矿泉水,右手夹着烟,打火机却几次轻叩都没燃起半点火星。显然是被里面的喧闹扰得有些不耐,出来透气的,眼神里还带着点刚从热闹里抽离的散漫。
空气安静了一秒。沈晟尧将没点着的烟扔掉,向着她这边走来。
叶洛言轻轻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试紧了紧,率先开口:“也出来透气?”
“嗯,里面太吵。”沈晟尧应了一声,语气自然,没有多余的情绪,抬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靠在对面的墙边,目光随意落在走廊尽头,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躲开。
叶洛言站在窗边,指尖轻轻点着冰凉的玻璃,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无声地站着。没有尴尬,没有刻意,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安静。
半晌后,沈晟尧率先打破沉静,对着刚刚那边的池塘扬了扬下颌:“出去走走?”
她微微有些发愣,几秒后笑了笑:“好。”
叶洛言默默跟在沈晟尧身后,低着头,差点撞到停下脚步的他,他看着繁华的街道,有些漫不经心地问:“去那边?”
“啊?”她抬起头,有些迷茫地望着他,自己仰起头才到他颈处。
他看着她茫然的样子,不禁笑道:“你那么拘谨干什么?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聊天。”
沈晟尧抬起脚步向前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池塘停下,池中的鱼在碎金般的水面下倏忽来去,尾鳍扫开一圈圈涟漪,又很快被晚风抚平。水面映着檐角的灯笼,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叶洛言藏在眼底,说不出口的心跳。
一条金红色的金鱼忽然停在水面下,尾鳍轻轻扇动,像是在打量着岸边的两人。
叶洛言鼓起勇气问道:“沈晟尧,你微信名字的SH是SHINER&HOPE的意思吗?”
沈晟尧顿住脚步,低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半晌找回声音,开口的却是:“嗯?”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疑惑。
他这种人,要么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要么是桀骜不驯带着点刺,看什么都淡淡的,眼中像隔着一层雾。他太聪明,太会藏,眼底的情绪从来都浅得像水面的涟漪,让人摸不透。
可此刻,那层雾被拨开了,眼里的困惑明明白白。又或许是叶洛言看人太过通透,总之,他疑惑,她清醒。
叶洛言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所以,是吗?”
微风吹过,略过几丝凉意,沈晟尧将衬衫那第一颗扣子系好,摸了摸裤兜,拿出一盒崭新的烟,按下打火机,前愣了愣,转头看向她:“介意吗?”
她摇摇头:“没关系。”
他旋着指尖,一声脆响,蓝焰便稳稳燃起,打火机比刚才要利落得多。
沈晟尧点着烟猛吸了一口,许久过后,看着远方吊脚楼一处明亮的灯塔。
“你是唯一一个发现的人,SH是SHINE& HOPE,光明和希望。我的名字是我外公取的,他是一位退役空军,他说晟尧代表着光明和希望。我父母每天工作忙碌,我在他膝下长大,初三那年他去世了,走得几乎毫无征兆,那个我人生中的第一缕阳光,成长路上的引路人离我而去。临终前他嘱咐我好好生活,人生可以如同祖国的未来那样,充满光明与希望。”
许久的寂静,叶洛言打了一个冷颤,那夜,她似乎听到了一个老人对自己孙儿的期许,凉风吹过身侧,或许她会带着那份期许一直走向远方。
“所以,SH是为了纪念你的外公。”
“也是告诉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手中的烟熄灭,他沉默了许久,那一瞬间,她看到他面上有着一种本不应出现在十七岁少年身上的无奈与悲伤。
他声音有些沙哑,低声唤她:“叶洛言?”
“嗯?”
“倾盖如故,所以有些事情我只对你说过。”
她沉默无言,最后,轻轻地颔首。
沉默不语间,从包厢里出来一个同学,看到两人后叫他们一起玩。
沈晟尧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回去吧。”
叶洛言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他走在前面一点,步伐不急不缓,她跟在后面半步远。突然又想到什么,试探道:“我听他们叫你阿辞。”
沈晟尧了然,解释道:“我原名是我父亲取的,叫沈辞,生日在七月初一。”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起往事,有些不可置信地摇头笑着继续说:“但是我小时候经常生病,算命的说辞字不好,和八字相冲,寓意离别,小学之后我外公就给我改了名字。身边熟悉的朋友才叫我阿辞。”
她看着他的样子也有些忍俊不禁。
“那你信这个?”
“不信,可我外公却说,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犯其忌。”
叶洛言点头,不经意地出声:“阿辞,很好听的名字,那后来呢?改了名字之后你真的不生病了么?”
他听到这声“阿辞”后,心中像是被什么软刺轻轻扎了一下,有些酸涩,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外公在世的时候。那是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叫的名字,是被藏在时光里的旧名,此刻从她嘴里轻描淡写地吐出来,竟有一种时光回溯的错觉。
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后来啊,确实很少生病了。”
叶洛言眨了眨眼,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轻笑一声,补充道:“其实我知道,和名字没关系。那段时间我外公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变着法子哄我吃饭。名字,不过是他求个心安的由头罢了。”
话音落下,前面就是包房,推门进去的瞬间,喧闹再次涌来,刚才走廊里那一段无人打扰的安静,悄无声息地过去,却又格外清晰。
那天夜里,叶洛言回到家后,在那本《人生》上写下一句话:“愿那夕阳下的少年,在光明与希望中,度过这人生中最灿烂的年华。”
落笔后突然明白初中背过那篇文章的含义:在生命长河中所遇风暴万千,或有骄阳当空,或有清风穿堂,都是美好而明朗的未来。而她只希望内心深处的那个少年一生都要光彩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