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半截香肠 ...
-
在见证荒野怪诞后，先行时在短暂的一两个瞬间其实设想过人群的模样，现在才知道现实有多恶劣。
他到这片人群聚居地很顺利，聪明异常的小姑娘在这个地方有着极高的地位，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张高权限通行卡，所到之处绿灯不停。
每个人都对她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热情，甚至能在面目狰狞的杀人瞬间褪去周身的暴戾，换成恭敬友好。
刀斧要落在身上的间隙，透过人群和兵器的缝隙先行时与冷漠注视闹剧的陈菇对视，微不可闻的“停下”从她嘴里吐露。
先行时没有任何挣扎，任由他们抓着自己的衣领，什么话也没说，当所有人让开将他丢落地面，眼前出现了陈菇时他才笑了出声：“你承认吧，你需要我。”
陈菇睥睨他，很快转开视线，她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他是我的圣物载体，大会在即，不要出岔，给他准备一身衣服，还有吃的，送到我的地方。”
人群褪去，抓握衣领的手改为扶着他的臂膀，先行时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谢谢。”
右手还提着斧头的男人摸了下后脑勺，爽朗又歉意：“抱歉啊，小先生，看你被狼护法带回来还以为是冲撞了菇圣，刚刚得罪，您见谅哈。”
“没事，都是为了圣女。”先行时不甚在意罢手，眼珠子锁定在陈菇身上：“天寒地冻的，圣女出去一趟也累了，我倒是不慌，不如先准备圣女休息用的东西吧。”
他看向那个男人，笑眯眯地，没有一丝芥蒂，话语诚挚：“大会要来了，尽可能让圣女更舒心，有更多体力完成它吧。”
外来的人员少有的一开始就会如此善意，并且真挚为圣女考虑，不得不说先行时这样的话很会拉好感分，哪怕一部分人仍然是怀疑戒备的也同意了这个提议。
更为主要的是一旁默不作声的陈菇从始至终都没有反驳过先行时，先行时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衣服，外表的落败没有让他羞耻，他迈着大步闲适走向陈菇：“圣女，回去休息吧。”
看似是在劝谏，实则已经给出了非常明确的指示，周遭的信徒目光灼灼，对先行时的提议非常满意，他们都希望陈菇能回去休息。
陈菇面对他们，僵持了一会，叹了口气，缓了周身的气：“也行，作为回报今夜你们会得安眠。”
冷水入油锅，炸起噼里啪啦的声响，周围的人跪拜下去，高呼菇圣。
人群起伏跪拜中，先行时和陈菇对望，先行时唇角微抬，屈膝蹲了下去：“圣女，走吧。”
陈菇微不可查地皱眉，“各自去做事，派两个人去接应马力，我要去一趟教父那里，你把先行时带到我的住处。”
两个小姑娘与陈菇对上了眼，点头答应了。
“小先先生，请跟我们来。”
先行时知道基本已经摸到了陈菇的底线了，也没有强求什么，一副笑脸和蔼可亲：“麻烦你们了。”
两个小姑娘有些拘谨显然是不太接触外人的，其中一个红着脸摇头：“没事，菇圣找教父一般要饭点才会回去，菇圣住的地方很安静，只苏姨一个人，偶尔几个护法也会去那边，小先先生可以休息一下。”
身后的视线还没有消失，先行时道了句谢，踩着越来越湿软的土地向这附近为数不多的高层建筑走去。
到了门口两个女孩就拘谨地跑远了，门从里面被打开，半开的门缝露出一个佝偻的人影：“新的肉土？”
先行时本能有些不喜欢这个称呼，他走上前，踏上木板铺成的楼梯，楼梯吱呀一声，像是不堪重负：“苏姨，我是新来的先行时。”
门缝更大了些许，先行时背着光站在范姨面前，看清了那个隐匿在黑暗里的老人，不到他肩高，头发花白，皮肤松弛，斑痕皱纹分布在这个老人的每一寸皮肤，唯有骨头的走向和些许五官的轮廓还能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漂亮的人。
范姨混浊的眼眨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把门彻底打开，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嗯作为回应。
先行时耳朵一麻，抬手拍了两下耳朵，哄哄的声音被隔绝，堵住耳朵又打开，吸力让耳道内部的耳膜有些刺痛，他清醒了些许。
范姨的声音与她的外貌相差有些大了，很奇怪，房子也很奇怪，仿造树根的结构，内部构造盘根错节，绿植苔藓成为这里面的装饰品，他们旺盛生长甚至遮盖了外部阳光的射入。
很大胆，无论是风格还是住在这里面的人。
啪！门被关上了，屋内的所有事物隐入了阴影中，范姨从他身后绕到前面，打开了一楼最偏僻的房间门。
里面的家具俱全，和外面的风格统一，是用一棵完整的树根根据结构建构成的，床，柜子，桌子都是那颗树的一部分，没有任何切割打磨，诡异又和谐。
范姨看着先行时，又把视线给了房间，意思很明显。
安全，至少现在是安全的，耳朵的嗡鸣还没有完全消退，先行时走进了房间，门再一次被关上。
借助微弱的光，先行时打量着这个房间，所有的根在地面停留后都反自然规律地向上盘旋，最终停留在了一点。
先行时伸手触摸，湿润的，尚有生命力的，养分还在运输的，却已经停止生长的生命体。
奇怪，这个像鸟笼而不像房间的房间，但也算是安稳了，先行时不可避免地想要休息，他的身体已经不支持他继续亢奋下去了。
他捏了一把腰间的微突，面朝下倒入了床铺，浑身一软，被润气包围，植物的香气四溢，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太阳隐没在云层中西移，寂静的林稍飘出青烟，饭菜的香味飘进先行时的鼻子，眼珠转动，连带着眼皮震颤，除了饭菜的香味外还有点其他的什么。
果木味，还有一股湿润的气息。
“陈菇？”
陈菇坐在床边，双脚都挨不着地，翘着二郎腿，左手放在床上，右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正在看她手里的东西。
半截香肠。
察觉先行时醒了，陈菇表情乖张，侧头问：“是那个女人给你的，对吗？”
在这个鸟笼里陈菇放开了所有枷锁一样，露出了她锋利的一面：“你是追着她来的，可惜了，肥料们。”
床头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陈菇的裙摆边还有润泽的泥点。
先行时：“可你怕她，你有多少把握能完全擒住她？时间越长你越怕，你们都怕，除了外面那群普通信徒。”
先行时端过一小碗蛋花汤，零星的蛋花漂在水面，由旁边还有一两滴油星可怜地打转，他扬手敬了陈菇一下，低头喝了两口。
没有蛋味，没有盐味，相反有一股淡淡腥味，色香味无一俱全，至少记忆里的蛋花汤不是这个味道，热汤下肚被冰冻的机器重新运转。
“你不仅怕她，你还怕很多人，光是在这个地方你害怕的人就起码两个，所以你敢杀她吗？我不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你信誓旦旦把我带回来，你一定能感知一些东西，所以坦诚一点，我们的目标都一样。”
再喝汤先行时是咽不下去的，鼻翼微动又吸进来一些饭菜的香味，于是他绕过陈菇，双脚着地坐好，木竹筷子和小碗撞击，夹杂了红色根茎植物的灰白米饭被他送入口中。
陈菇皱着眉，少有的觉得有些无力，她把那节香肠从包装深处挤出来咬了一口，很香，比她出身以来到现在吃过的所有东西都香：“能力需要你慢慢探索，你只需要知道我和我同类的能力对你不管用就行，几天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牙齿穿透紧实的肉肠，香味再一次弥漫口腔，陈菇闭眼深吸一口气：“至于这几天，你尽可能地待在我身边吧，帮我抵挡除你以外的雄性。”
她说完把咬了两口的香肠放回先行时左手边，“好东西，这里可见不到，给你留点。”
碗筷的声音没有间断，饭菜的香味仍在空中飘散，他们两人没有更深入的交谈，默认了陈菇说的一切。
夜色浅淡，外面月夜正明，门轻响一声，先行时停下了扒饭的举动，嘴里包了不少，但是没有味道，菜的香味是从那盘青红配色的辣椒炒肉传出的，而他唯独没有碰那一盘菜。
黑色的眼睫隐没在黑暗中，遮盖了本就难寻的黑色瞳孔，门口响起一声轻响，重物落地，“热水，衣服。”
是苏姨。
“嗯。”
食物滑进食道，进入黑暗静静等待消化，空盘子被送出去，衣服和热水换了进来。
月光透过绿植细短茂密的叶片爬上床，紫色的纹路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二楼，柔和的白光闪烁，莹莹生辉，在暗夜中诱惑着好奇的趋光者和捕食者，周围的密林传来几声异常的响动，不多时又归为寂静，直到天亮，光芒渐渐被天光融合，森林重回冬末春初应有的安静。
清晨，楼梯口相见的两人已然恢复常态，先行时笑眯眯的，陈菇冷冷清清，苏姨在厨房忙里忙外，于是先行时主动打招呼：“早，圣女，昨晚睡得很好。”
披散着发的圣女回以微笑，牛头不对马嘴：“衣服很适合你，门口有花，能为我摘一朵吗？待会出门会用。”
先行时应允，打开大门，清晨带着霜雪的凛冽冷风携光带露登堂入室，陈菇的浅瞳不自觉收缩，垂下眼眸抵御突如其来的客人，范姨俯身下去收拾东西错过了阳光。
门口的梯子不再空空如也，摆满了红白黄粉的鲜花，先行时在一片鲜花中选中了他心仪的一支带了回去。
陈菇收下鲜花示意先行时坐下，于是一个清晨就在安静中度过，直到跟随陈菇出门才得到了片刻热闹。
“菇圣，小先先生。”小地方的消息传的很快，先行时并不意外地看向蹦跳着跑过来的孩子。
衣服有些短，遮不住她的手腕和脚腕，露出的皮肤肉眼可见的黑红和粗糙，她脸上也挂着酡红，双眼澄澈，满眼崇拜，见陈菇理了她，更加兴奋，用带口音的话表达她的欣喜。
“我成功，我现在是准信使了。”
先行时在陈菇的侧后方，前面的女孩衣着合身，布料柔软华贵，红粉的精致绣花一朵朵错落裙摆，造型别致，温婉地垂在鹿皮小靴子鞋面上。
头发依旧是先编成辫子再挽上去，只是今日多了点缀，一朵与裙边交相呼应的花朵，那花茎太细，早上的时候他甚至怀疑没有办法插进头发里，也没有办法在室外的微风中能够安稳待在发间。
风吹过，花朵颤了颤，最后顿住，露出白皙脖颈的女孩看向准信使，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清甜：“那荧荧会成为最年轻的信使，比我都早一点，作为对神的回报，荧荧许个愿吧。”
被叫做荧荧的女孩不算大的双眼十分满足的眯了起来，“那我登台传信的时候，菇圣能亲自给我祝福吗？我想看着你。”
陈菇歪头，笑容浅浅却不说话，她走近两步，葱白的指尖带着凉意触摸了荧荧的眉心，一股清凉顺着神经通向大脑。
荧荧的笑意减淡，神色依旧崇拜，陈菇的指尖移动，划过荧荧的眉骨，颧骨最后到了下巴，她五指变化，抬起了顺从的信徒的下巴。
“荧荧，你不会让我为难的，对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半截香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