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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刚刚披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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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大亮,蓝楹便早早地起来在厨房中忙活了。这些年她养成了一门很好的手艺,哪怕是再简单不过的菜品在她手中都能变成一份不错的美味佳肴,而这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讨好她所生存的环境。
婶婶对于粥的要求极为严格,不能太稀也不能太稠,要粘稠度适中。蓝楹今天格外注意火候,熬出了婶婶喜欢的粥。
等她做完一切的时候,他们也起床了。
他们像往常一样围坐在一起吃早餐,这像是个很平常的早晨,但又不像。
蓝奶奶喝了一口粥,客气地夸奖了句:“嗯,还不错,有进步。”
蓝楹只是默默地低头喝着粥,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突然,何荷把碗递到蓝楹面前:“你再去给我盛一碗粥来。”
“是!”蓝楹点点头,伸手接过碗,起身离开了餐桌。
“我不要吃鸡蛋黄,难吃死了。”蓝旭嫌弃地将鸡蛋黄扔回到盘子里。
何荷假装瞪了他一眼:“不喜欢吃也不能浪费粮食,给姐姐吃。”
“噢!”蓝旭不情不愿地徒手抓过鸡蛋黄,扔到蓝楹碗中。
蓝楹盛粥的动作一顿,她也不喜欢吃。
蓝楹把盛好的粥放到何荷面前,趁机开口:“婶婶,学校需要买新的校服,三百块钱,你能不能……”
话未落,何荷脸色立马就变了:“怎么又要钱,上次不是才刚给过一回吗?”
“上次的是资料费,这次是校服费。”蓝楹解释着,这样的场景总是在不断地上演着。
蓝展鹏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头埋得低低的,专注地喝着自己碗里的粥。
这时蓝奶奶也不满地开了口:“这身上的校服不是穿得好好的吗,怎么又要买新的?”
“这身校服是从初中穿到现在的,学校今年设计了新的校服,所有人都要换。”
“啪”的一声,筷子被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换什么换,浪费那钱干嘛,你以为我很有钱是不是,又不是凤凰穿什么新衣?”
“可是,婶婶……”
“粥,我要喝粥……”蓝旭不停地乱蹬着自己的凳子。
何荷看了一眼蓝楹:“去,给你弟弟也盛一碗过来。”
“是!”话到嘴边蓝楹又只能默默地咽了回去。
身后不断传来何荷的声音:“钱钱钱,一天天就知道要钱,我养那么大都还没给过我一分钱呢,你们蓝家的烂摊子却要我来收拾,我能养她到现在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每当这个时候,蓝展鹏和蓝奶奶总是把头缩得低低的当透明人,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蓝楹的身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当时瞒着何荷说服她留下蓝楹有多不容易。
“姐姐要钱我也要,妈妈给我三百块,我要买飞机模型。”
“不行,你屋里的玩具都一大堆了,买了你也只会乱扔。”何荷二话不说就拒绝了。
蓝旭见状便佯装地站到凳子上,双手叉腰咄咄逼问:“凭什么她能要我就不能要,我不管我也要三百块钱。”
何荷伸手去拉他,恐吓着:“你站起来做什么,这是在吃饭,信不信我打你?”
可蓝旭一点都不带怕的,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足够泼皮耍赖,最终都能得偿所愿。他不停地摇晃着双手,使出他泼皮的那一招:“我就要三百,我就要,就要……”摇得凳子咯吱咯吱响,像是不经意间就要摔倒下来。
蓝展鹏也伸手去拉他,语气稍微带点父亲的严厉:“快给我坐下!”
蓝奶奶则是很惊慌:“哎哟我的小乖乖,快点坐下,别摔了!”
“我不我不,我就要三百,给我钱,给我钱……”
这时,蓝楹小心翼翼地端着粥过出来,何荷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都怪你,好端端的要什么钱,看你弟弟跟你学的。”
蓝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沉默着。
“你给钱我就坐下。”蓝旭依然执着着,由于晃动得厉害,他一个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啊!”众人的惊呼声响起,接着便是碗摔碎的声音。
蓝旭摔了个底朝天,所有人都吓得赶紧去扶他,没有人看到一旁的蓝楹,摔碎的碗,被滚烫的白粥烫红的手背以及被碎片割伤的手腕,正流着一条细细的血湖泊。
蓝奶奶心疼地左看右看:“哎哟我的乖乖,有没有摔到哪里了?”
蓝旭不痛不痒地站起来,第一句便是:“给我钱!”
“你这孩子……”何荷佯装生气地打了一下他的屁股,看到洒了一地的粥,立马对着蓝楹吆喝着:“怎么搞的,还不快收拾收拾。”
“是!”蓝楹立马俯身去清理这一片狼藉,她狼狈的像一个佣人,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她的手。
蓝展鹏瞧着脸上有些挂不着,赶紧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碎片:“我来吧,你去处理一下。”
“是!”蓝楹起身。
何荷和蓝奶奶没再多瞧她一眼,她们眼中只有蓝旭。
屋里没什么可包扎的东西,她随便裹了一层纱布就出来了,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残渣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何荷抽了两百块扔到她面前。
“婶婶不够,要三百。”蓝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底泛起了无助的水波纹。
“只有这么多了,家里的闲钱就五百,你弟弟要三百就这么点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蓝旭得意地向她挑了挑眉,炫耀着自己手中的战利品。
“可……”蓝楹抬眼看着所有人,见大家都不说话,她便不再开口了。
蓝楹出了门,湿润的眼睛红了一圈,受伤的手腕传来热辣辣的疼。
她走路总是低着头,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因为只有低着头别人才不会注意到她的不堪。她不知道去哪里,但此时的她并不想回蓝家。
路过张婆婆家的时候,正巧被院里张婆婆看见,张婆婆瞧她那模样打趣着:“哟,小蓝楹这是怎么了,又受委屈啦?”
蓝楹听到立马吸了吸鼻子,故作很平常的样子:“没有呢,张婆婆。”无论怎么说,没有人会喜欢把自己的不堪暴露在别人面前,蓝楹迫于生活擅长讨好也擅长伪装。
“哎,你也真是的,要是你长得稍微好看一点,说不定你婶婶她们也就能多喜欢你一点了。”
张婆婆随口一说,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因为刀子没扎到她身上。
隔着厚重的眼镜镜片,蓝楹黯淡的眸子无限的下沉着,她礼貌地点点头便快步离开了。
这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容易让人记住,一种是美得像碧波一样的人,让人过目不忘,一种是丑得像恶煞那样的人,让人弃而远之。
而蓝楹什么都不是,她既没有乱人心房的美,也没有人人避之的丑,她像这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并不起眼的脸,身材瘦小,面色蜡黄,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一头盖过眼睛的碎刘海,扁塌塌的,厚重的眼镜片下是一双高度近视而导致无神的眼睛,她不像其他青春期的女孩子那样朝气蓬勃,她身上有着的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就是这样的一个她,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家里,她都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可再渺小的尘埃也有想扬起沙尘暴的梦想,蓝楹的梦想就是离开。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地方,她无时无刻都在想着离开。
可时机还没到。
再等等,等成年,等高考,等上了大学,她不能带来太平洋的台风,但一定能生成加勒比海的飓风,她会像云一样漂泊自在。
每每想到这些,蓝楹灰暗的眸子就会重新燃起一抹微光。
蓝楹手腕上的伤口越来越疼,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学校的操场旁。
因为放假,学校里没什么人,除了看门的大爷。操场上的围栏爬满了紫藤,蓝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她蹲下来把头埋得深深的,她把自己蜷缩在一起,默默地抽泣着。
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哭泣声,只有身旁的紫藤与风知道。
她需要时间,给她一点时间,她就能自愈。
“老年,明天我们能赢过一中那帮小子吗?”
楚京年瞄准了球框,眯着眼睛抛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命中,他自信昂扬:“能的,我们打得他们片甲不留!”
“行呀,借你吉言,明天一定能赢,老年接球。”赛飞信心满满地把球抛向楚京年,结果很遗憾,球直接从楚京年头顶上划过,落到了篮球场外面。
赛飞尴尬地笑了笑:“哈哈,手滑了。”
楚京年白了他一眼:“就你这样咱们能赢个毛线。”说着便独自一人跑到外面捡球去了。
蓝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结果好巧不巧篮球又不偏不倚地砸了她一脑袋,她看到滚到一边的篮球,心里蹭的升起一股怒气,这几天她是不是跟篮球犯冲。
远处传来脚步声,蓝楹听到,警惕地把头埋起来,她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她更不想让人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模样。
楚京年寻着球过来,但他不知道这里有个人。看着眼前这位头发凌乱,纱布包裹着的手腕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着血的女孩,他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大概是知道有人来了,她正不停地蜷缩着,像一只窘迫的兔子,他好像无意间打扰到了别人。
楚京年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接着便快步离开了。
蓝楹听声音辨别出人是走了,她抬起头想快速起身离开,结果腿蹲麻了,她踉踉跄跄没能站起来。
消失的声音又逐渐逼近,好像是那人又回来了,蓝楹只好又快速地把头埋起来。
透过缝隙,她看到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她面前。突然,眼前的光线一暗,一件外套扣在了她的头上。
蓝楹一愣,这件外套热辣辣的,她身上仿佛被一团火焰笼罩着,暖烘烘的,竟格外地让人心安。
那人开口了,是个很清脆的男音,有点好听:“抱歉,我无意间撞见的,但是我觉得你躲在这里一定是不想被别人发现,结果还是被我撞见了,真是不好意思。你把这个披上吧,至少下一个发现你的人,你就不用那么害怕了。”
楚京年捡起球,看了她一眼,又道:“对了,外套你就不用还给我了,想来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谁,反正学校会有新的校服,也用不上了。”说完他便离开了。
蓝楹悄悄地扒开了一点缝隙,透过光线,她看到一个背影修长,身材高挑、单手环抱着蓝球的少年渐行渐远。
是楚京年!
等人影消失不见,蓝楹这才扒下了盖在头上的外套,许是这件外套在操场上晒得太久了,被阳光晒过的校服热辣滚烫,沾上了太阳的味道,犹如楚京年身上的少年气一样热烈。
刚刚披在头上的那一秒温暖,蓝楹冰冷的躯体仿佛吹来了朝露与晚霞。
“老年,怎么捡了个球去了那么久?”
“不小心吓到了一只小猫,所以就久了点。”
“猫?哦,学校里的流浪猫确实是多了点,改天有空我们一起去喂喂。”
“可以!”楚京年笑着,迎着艳阳又抛出了最完美的抛物线。
蓝楹看向远处的阳光只觉得格外的刺眼,而这个人好像生来就是逆着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