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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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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九月中旬。
一场秋雨一场凉。
雨刚停,阴沉的天空开始变得透亮,一抹斜阳冲破云层横洒大地,积水退去,只留下一个个小水洼,在斜阳的浮光中宛若一面金镜子。
突然,一个圆形的球体掠过水面,金镜子被打碎,紧接着又是一个个脚印,小水洼终被抚平。
“加油,加油……”雨才刚停,学校的操场上早已人声鼎沸。
今天是学校举办篮球比赛的日子,听说在本校获胜的人将有机会代表学校去参加与外校的篮球联谊赛。
最终谁会代表学校肩负这个光荣的使命,大家都不得而知,但有个人,他一定会光荣地胜出的。
那人便是楚京年。
“楚京年加油,楚京年加油……”支持他的人太多了,似乎大半个操场的人都是他的拥戴者。
对此蓝楹只是淡然地瞥了一眼,然后又扭过头默默地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今天她是这场篮球比赛的志愿者,操场上的热闹与她无关,如果拥护他的人是百分之九十九,那她可能是那百分之一了。
东城七中的初中部跟高中部是连着的,因此很多人都是从初中部直升过来的,自然而然蓝楹和楚京年都是直升过来的那一批。
从初中到高中,楚京年这个名字她听过太多次了。
“楚京年全校第一,楚京年比赛又赢了,楚京年全市奥数比赛第一……”
楚京年、楚京年,这个名字贯穿了蓝楹的整个学生时代。
楚京年太优秀了,她很难不听到这个名字,他似乎是长在“第一”这根柱子上似的,有时候蓝楹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含着棍子出生的,不然为什么全身上下都是个“1”。
“啊,楚京年又进球了!”
旁边女生的尖叫声刺得蓝楹耳朵嗡嗡响,她抬眼一瞧,果真又进了一个球。
少年额间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随手抛出了物理书上最完美的抛物线,哐当一声,篮球落地,他见状抬眼轻笑,随后又奔向他的队友,击了一个响亮的掌。
蓝白色的校服外套,他没有拉上拉链,就这样敞开着,随着他的肆意奔跑,外套的衣角随风轻扬,像一个小披风。大抵是热了,他挽起了衣袖,接过队友传过来的球,蓄势待发。
雨后芬芳,似乎斜阳也独宠他,向他洒落了满身金黄。少年身上有着最干净的少年气,他迎阳而上,向光而行。
成绩好,长得还好看,似乎什么都好。所有人都喜欢楚京年,所有人都会为楚京年摇旗呐喊,但蓝楹不喜欢楚京年,所以她也不会为他摇旗呐喊。楚京年于她而言,只不过是漫漫学习生涯中听过无数次名字的一个过客而已。
仅此而已。
“喂,那个谁,过来这边搬一下水。”志愿者的领袖大声喊了句。
蓝楹轻轻应了声,心里忍不住嘀咕:那个谁,难道我的名字很难记住吗?虽是如此,但她还是默默地走过去搬起了水。
“喂,快闪开……”不知谁喊了句,蓝楹只觉得她背后一阵寒风袭来,紧接着一个篮球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她的背上。
因为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的,水混杂着泥土,所以接触过地面的篮球也就变得脏兮兮的。脏兮兮的篮球砸在她的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球印,像是一个特写。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我的球会往这边飞,同学你没事吧?”楚京年飞奔过来,少年白皙的脸上满含歉意。
蓝楹被砸的懵懵的,只能机械地应了句:“没事。”
“楚哥,快点过来!”
楚京年本想再说点什么,但是队友在催他了,他急冲冲地看了一眼蓝楹,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到赛场上。
少年像一阵风,来了又走,在蓝楹的身边浅淡的轻拂而过,那是他们三年多的同学生涯中,第一次短暂的接触。
虽然蓝楹对他无感,但是蓝楹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好看的。
少年干净爽朗,皮肤白皙,俊朗的五官如清泉般透澈,最关键的是他脸上总挂着一双月牙形状的眼睛。那是一双爱笑的眼睛,温温的,像旭日般柔和,是刚刚近距离接触时,蓝楹发现的。这样的眼睛她不曾拥有,她有着的是厚重眼镜片下一双黯然失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刚刚那惊鸿一瞥,蓝楹险些着了迷。
“真羡慕,为什么篮球就不能砸我身上呢,这样我就能跟楚京年说上几句话了,她是哪个班的,可真有福气。”
旁边女生的抱怨声传到蓝楹耳中,她看着校服外套上大大的球印,心里闪过丝丝不悦。白搭了一件校服,这样的福气给你要不要?
太阳越来越热烈,地上的水逐渐被烤干,比赛也接近了尾声。
众望所归,楚京年又拿了第一。
“呵,还真是个1。”蓝楹小声嘀咕了句,默默收拾着战场上的满地狼藉。
*
“嘿,楚哥,走啦,在看什么呢?”
“在找人?”
“啊?找人,找什么人,男的女的?”
“女的!”
“我靠!女的!”队友忍不住惊呼,“行呀楚哥,千年老铁树终于开花了哈,不过人家这树都是春天开花秋天结果,你这怎么还是反着来的?”
面对队友的调侃,楚京年也不恼,他嬉笑着抬脚踹向他的翘臀:“你有病是不是,我刚刚打球不小心把人家砸了,我总得跟人家道个歉吧!”
“噢!”队友瞬间兴致缺缺,“那你找着了没?”
“没,刚刚满脑子想的都是赢,忘记她长啥样了。”楚京年往志愿者那边扫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能想起来。
噗嗤,队友这下没忍住爆笑出来:“行了,那你慢慢找吧,老子就不奉陪了。”说罢他直接撇下楚京年扬长而去。
楚京年望着手中刚刚比赛赢来的日记本,又抬眼扫了一遍人群,对于蓝楹长啥样,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志愿者领袖大喊了声:“唉,那个谁,过来这边扫一下!”
又被指挥了,蓝楹愤愤地拿着扫帚往那边走去,她倒不是因为被人指挥而愤愤不平,而是因为为什么就不能喊她的名字,“那个谁”听起来像是个佣人。
蓝楹脱离了人群,楚京年这才注意到她,少年原本迷茫的眼睛顿时变得雪亮,此时他非常肯定蓝楹就是他要找的人了。
倒不是他想起了她的样子,而是实在是因为蓝楹校服外套上的那个篮球印太过于显眼了。
楚京年快步走过去叫住了她:“同学!”
蓝楹楞了下,她听见有人往她这边喊,但她不确定是在喊她,于是便没有理会。
楚京年见她没反应,便走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学!”
蓝楹这才抬起眼,看向楚京年不确定地问了句:“你是在叫我吗?”
“嗯!”楚京年点了点头,他把手中的日记本递到她面前,“实在是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校服,这是我刚刚比赛赢来的,就当是赔礼了。”
他很谦和也很有礼,虽然蓝楹确实是有点不悦,但也没多计较,她淡淡地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也没放在心上。”
楚京年见状也没多强求,他想了想,又道:“那竟然你不想要的话,不如你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给我吧,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闻言,蓝楹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抹潮红,她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楚京年,一个男的说要帮她洗衣服,有病吧?
楚京年被她盯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妥,便着急忙慌地解释道:“哎,那个,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弥补一下而已。”
听闻,蓝楹这才地松了口气,她微微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垂落的发梢掩住了她发红的耳窝。突然,一双纤细的小手快速伸出来夺过他手中的日记本:“那我还是收下吧。”一个男的,说要帮她洗衣服,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楚京年愣了下,随即莞尔一笑:“那行,不打扰了。”
望着楚京年远去的背影,蓝楹愣愣地看着手中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本子,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但一件校服换一个日记本,好像倒也挺值的。想着想着,蓝楹心中的那点不悦瞬间消失了。
*
今天是周五,明天放假,因为他们还是高一,所以时间也就比高二高三的松了些。
等收拾完一切,蓝楹回到教室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班长已经在教室里等候她多时了,此时班长脸上只布满了两个字“不悦”,因为蓝楹总是全班最麻烦的一个。
蓝楹一进教室,班长便立马叫住了她:“蓝楹,你的校服费还没有交,全班就差你一个了,下周一你要是再不交的话,那我可就不管你了,你自己跟老师说去吧。”
闻言,蓝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蜷缩着,她沉默着,心里涩得很:“知道了,班长。”
班长不满地瞥了她一眼,嘟囔着从她身旁经过,带着一阵鄙夷的风吹响了她:“每次一到班里要交费用的时候总是拖拖拉拉的,也不知道是真穷还是假穷?”
等班长走后,蓝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她只在原地呆呆矗立了一会儿,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
蓝楹的房间很小,是一间杂货间辟出来的小房间,房间内的装饰也很简单,一张长满了锈迹的小小单人床,一张坑坑洼洼满是岁月沟壑的古老小书桌以及角落处一叠一叠小山似的纸箱,纸箱里面装满了废弃掉的杂物。
杂货间虽小,却物件齐全,只是留给行人行走活动的空间狭窄得如同芝麻小窝。可虽然很小,但蓝楹却喜欢的很,因为这是她唯一不多的能躲避外界纷扰的小空间了。
滴答滴答,指针刚好指向了30分,再过半个小时就12点了,蓝楹此时脸上尽是疲惫,她耷拉着脑袋强撑着困意一边刷着卷子一边不停地抬头看斑驳墙上挂着的钟摆。
“你小声点,别把咱妈吵醒了……”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杂声,接着就是开门关门声,然后水流声响起。
蓝楹知道是他们回来了,但她还是没有打算起身,又刷了几道题,直到水流的声音停了,门开了又合,蓝楹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拧开自己的房门。
蓝展鹏刚洗完澡出来,正拿着毛巾擦拭着头发,见到蓝楹出来稍微愣了下:“是蓝楹呀,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蓝楹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如何安放的两只手不停地来回摩挲着自己的衣角:“叔,学校需要交校服费,三百块钱。”
蓝展鹏擦头发的手一顿,他眼神闪躲:“蓝楹你是知道的,钱都归你婶婶管,现在都这么晚了,我们在外忙活一天了,你婶婶刚睡下,就别打扰她了,你明早再跟你婶婶要吧。”
“叔……”蓝楹还想再挣扎一下,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开口了。
“快回去睡吧!”蓝展鹏丢下这句话便火急火燎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钟摆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蓝楹又一次失落地望了一眼墙上的钟摆,已经凌晨一点了,这一次她又是两手空空地关上了房门。
蓝楹的书桌刚好是对着窗户的,凌晨一点的月光柔和地洒落在她的书桌上,她空洞洞地坐在书桌前看着试卷上秀丽的字迹因月光的衬托而发着光,她的思绪也随月光飘向了远方。
“小蓝儿,妈妈给你新买的公主裙好不好看,我们穿着它去找爸爸……”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生下她,这么多年我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存在……我们早就离婚了……”
“我是想要打掉她的,但是我在检查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心跳……我怕你会跟我抢,所以我就没敢告诉你……我以为我会照顾好她,我以为单亲妈妈也很好当,我以为……我今年已经35了,我是想着……对方条件很好,对我也很好,但他们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
“是你决定要生下她的,该负责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已经结婚了,也有孩子了……”
“她就是你亲生的,你看她的脸型多像你……”
你还记得自己六岁时候的事吗?其实很多事情蓝楹也不记得了,但唯有一件事,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能不自觉地想起,怎么甩都甩不掉。
妈妈给我买了新裙子,是一件很漂亮的白色公主裙,我总吵着她给我买,但是她都没有给我买。
终于有一天,她给我买了,我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坐了人生中第一次火车,军绿色的火车很长,像一条望不到头的巨型绿恐龙,我坐在火车上很兴奋,车窗外不停倒退的风景更让我感到新奇,但令我最激动的还是,我要见到我的爸爸了,像别的小朋友那样的爸爸。
火车开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睡着了,等我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我眼前多了一位陌生的男人,我听到了他们在争吵,他们吵的很大声,我很怕,但是没有人理我。
后来妈妈跟我说:“小蓝儿,以后跟着爸爸好好生活。”然后她就离我而去了,我哭着喊着,她步伐匆匆没有停。
我哭了很久,那个男人也没有要抱抱我安慰我,他只是坐在那里抽了很久的烟,烟头掉了一地又一地。
等我哭累了,他才转头跟我说:“如果你不想睡街头的话,就别喊我爸爸。”
妈妈走了,六岁的我除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任何人,我也不认识这个地方,我想回去找妈妈,但是巨型绿恐龙已经开走了,我不知道回去的路,我只能跟上他。
我努力地追上他的步伐:“那我以后喊你什么?”
他头也不回:“随便,爱喊什么就喊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以后就喊我叔吧。”
妈妈总唤我小蓝儿,我问她我的名字叫什么,她说我就叫小蓝儿,后来蓝展鹏说你总不能一直叫小蓝儿,他随便翻了翻字典,就叫蓝楹吧。
蓝楹孤独地坐在椅子上,眼睛里升起了一股雾气,笔尖下的字再也没有动过。
她的出生很随意,名字取的也很随意,蓝楹忽而轻笑了一下,看着笔尖下模糊了的字迹再也没有了刷题的心。
她随意地把试卷往书包里塞,心里琢磨的却是该如何才能拿到校服费。
突然,蓝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僵硬的固体,她把它从书包里抽了出来,是楚京年给的那本日记本。
这是一本很简约的蓝色系本子,上面只有几朵白云的图案,倒也挺符合蓝楹的名字的。
蓝楹拆开了日记本的包装,磨砂的页面摸起来很有质感,她翻开了本子,提笔写下:
世间万物都有它存在的意义,花存在是为了给勤劳的蜜蜂酿蜜,海存在是为了给靠水的鱼儿生命,那么我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什么,我为什么而生,为什么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