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妖》莫如淮南月

5、第 5 章

　　等京墨二人坐下，那王员外夫妇俩却并不入座，而是径直走向那戏台后不知做什么去。

　　那夫妻背影刚一消失，方才冒冷汗的道袍老汉就忍不住了，赶忙起身就往外跑，可到了门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再跨不出半步。他慌慌张张四处摸索，绕着墙壁摸了一圈，最终沮丧地瘫坐在地上，耸肩抽泣起来。

　　谢道元偏过身来小声道：“薛兄，看来这屋子有结界，进来就出不去了。”

　　京墨无语凝噎，她眼睛还健在，自己能看到……这家伙既能张出结界，就不是一般的山野精灵，必是有些道行的。

　　坐在京墨另一侧的一年轻修士也终于忍不住跟着抖成筛糠，压抑着哭腔不住喃喃道：“完了完了，要被吃了，逃不掉的，下一个就是我了，完了，下一个就是我了……”

　　京墨目瞪口呆，他们这一个接一个的是闹哪出？

　　“喂，你说‘要被吃了’是什么意思？”她扯了扯年轻修士的衣袖，可对方仿佛没听到般，依旧只是自顾自低头喃喃。

　　京墨神情严肃起来，她在山上时倒是听些精怪们提起过，有些妖为了快速精进修为，会吞食有修为的人族甚至妖族同族，特别是像他们这种已经化出人形但法力低微的小妖怪，是最好不过的修行食材。那家伙故意拐来这些散修只怕也是这个目的。

　　若是被发现她薛京墨是个可口的小妖，那还得了？

　　她看着眼前满桌珍馐，觉得自己已然是道盘中餐了，哭丧着脸道：“谢兄，小弟这条薄命可就全仰仗你了。”

　　谢道元拍了拍她肩膀，微笑着安慰道：“薛兄放心，有我在此，一定护你们周全。”

　　京墨再次看向他这张气定神闲的脸，好似有佛光普照，顿时感动得眼泛泪光。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从屋外传来一阵孩童银铃般的笑声。

　　听到这笑声，一直在啜泣的道袍老汉见了鬼般哇哇大叫起来，接着挣扎着爬起，屁滚尿流地四处找地方躲藏，最终爬进了桌子底下。

　　刹时间，方才还哀鸿遍野的水榭变得鸦雀无声。

　　“阿言你看！今天好热闹啊！”

　　京墨回头，循声望去，只见水榭二楼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小孩，正手牵手站在栏杆前看着他们。

　　刚说话的那个是个小女童，穿着红缎袄、扎着双丫髻，大眼睛长睫毛，俊俏得如同年画上走出来似的。她一直朝另一个叫“阿言”的小男孩咯咯笑着。

　　京墨惊讶地发现，这个“阿言”竟是她白日里遇见的那个孩子，不知为何他始终神色忧郁，眸子暗淡，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红衣女童歪着头，眨巴着眼看着阿言，声音里满是不解：“今天这么热闹，阿言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阿言神色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红衣女童抓住他双臂，笑道：“没关系，阿言，我今天一定会让你高兴起来！”

　　说完它俩眨眼间竟凭空消失了。

　　京墨心中一惊，一双杏眼警惕地扫过四周，回过身时“啊”地一声，差点被吓得连椅子一同摔倒在地，幸而被谢道元一把扶住。

　　京墨惊魂未定，身边的谢道元一手扶着她肩膀，一手藏在衣袖中，神色肃穆地盯着眼前红衣女童。

　　这红衣女童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俩面前，它一手仍牵着阿言，抬头冲京墨咧嘴笑着，用脆生生的声音问道：“喂，你们两个是新来的，可有法子逗阿言开心？”

　　京墨顿时语塞，一时摸不清这妖童意图。难不成它费劲吧啦把人诱骗到这儿，就是为了哄这个叫阿言的孩子开心？

　　见这两人不说话，红衣女童不高兴地说道：“如果你们没办法让他开心，我就让叮叮当吃了你们！”

　　说着她扯下脖子上的一枚金铃往地上一扔，只听“叮当”一声脆响，那金铃瞬间膨大至三人高，竟如猛兽般长出数排利齿，狗头铡似地咬得铿锵作响。它原地咆哮了几声，忽然猛地一跃朝京墨扑来！

　　京墨心中大喊不妙，慌乱之中刚要掐诀抵抗，红衣女童蓦地跳上了大铃铛，朝它头狠狠敲了几下，那金铃兽立马乖巧了起来。

　　妖童气鼓鼓地坐在了它头上，嗔道：“说了不要吵！你一吵阿言就头疼！这两个是新的还不能吃，等会儿先把那臭老头儿喂给你。”

　　这话音刚落，一直躲在桌下的道袍老汉再承受不住，蓦地哇呀大叫一声掀翻桌子，连滚带爬地逃向门口，一边逃一边不停从怀里掏出黄符，一把一把胡乱向身后撒：“妖怪去死！妖怪去死！”

　　原来这老道也不全然是江湖骗子，还是有些道行，那些符咒附上灵力，裹着丝丝雷电齐刷刷射向红衣女童。可当符咒离妖童尚有一丈远时，但见这妖童眸光一闪，方才还似箭簇般疾驰地黄符竟如漫天落叶轻飘飘落地了。

　　没想到自己的救命法术被如此轻易地化解，老道绝望地跌坐在地，张着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断发出“啊啊”地呜咽声。

　　红衣女童骑在金铃兽上朝他步步逼近，老道仰面看着它，老泪糊了满脸，一边恐惧万分地向后爬，一边沙哑着声音求饶：“饶了我吧，绕了我，我家中还有个小孙女儿等我回去……您饶了我吧，我不想死……”

　　眼看着这老汉就要命丧当场，京墨按捺不住要上前阻拦，却被谢道元看穿，抢先将她一把按住。

　　“那老头儿要被杀了！”京墨皱着眉，不解地看向谢道元，不知他为何要阻拦自己。后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你没听到吗？他还有一个孙女在等他回去。”京墨急得跳脚，眼眶有些泛红。

　　谢道元没察觉她异样，只是神情专注地扫视着四周，像在寻找着什么，嘴里对京墨随口搪塞道：“这人救不得，你这会去了也是送死。”

　　京墨一时气滞，方才还觉得这人一表人才，像个靠得住的，现在只觉得自己瞎了眼。那老头儿都快被杀了，难道他们就干看着不成？

　　她没好气地甩过头去，想骂他却发现张不了口出不了声，接着便察觉自己已经动弹不得，浑身只剩眼珠子能转了。

　　谢道元这家伙竟悄悄给她施了定身术！

　　他自己怕死不救也就罢了，还不让她去？定是他贪生怕死，怕她前去搭救会惹怒那妖童，最终连累到他自己？

　　这个懦弱的伪君子！

　　京墨看着那金灵兽张着血盆大口，哐当迈着步子压向老道，她努力地运转周身灵力想要冲破禁制，可奈何此时的她灵力太浅始终差了一点，不禁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斜眼狠狠瞪着谢道元，心中把能骂会骂的都暗暗骂了一轮。

　　突然，不知怎地，那妖童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京墨望去，只见那妖童趴在金铃兽上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冒出来了，指着地上老汉接连嚷道：“老不羞，老不羞！”

　　再看那老道，他身下流出一道长长地水渍，原来惊恐之下他竟然尿了裤子。

　　妖童笑累了，回过头擦了擦眼角泪花，冲男童喊道：“阿言！你快看他，竟然吓得尿了裤子，真好笑！”

　　男童淡淡看了眼，嘴角若有似无地撇了下，似乎有些嫌恶。妖童立即止住笑，厌恶地看向老道，沉声道：“阿言，这老家伙好脏，我能不能让叮叮当吃了他？”

　　京墨眼珠子瞅向阿言，她直觉这孩子不是坏的，作不出草菅人命的事，暗暗期待着他能制止那妖童。

　　可没想到这阿言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老道，便轻易点了头：“随你，你高兴就行。”

　　这句轻飘飘的话让京墨如坠冰窟。不仅因为阿言的冷漠，更因为她方才生出的那丝侥幸。

　　是啊，她凭何认为这孩子就是善的，竟然还愚蠢的将救人的希望压在施暴者一方，难道仅仅因为他看上去人畜无害？

　　原来她还是和之前一样天真愚昧，轻易被表象蒙蔽。

　　阿言话音刚落不久，只听得那边一声惨叫。

　　京墨没看见老道惨死的模样，她的眼睛被谢道元及时用手遮住了，只听到血溅满地的声音。

　　谢道元始终严肃地看向妖童那边，回头却露出意外之色。原来被他用手护住的京墨此时双眼圆睁着，泪珠一颗接一颗止不住从眼里滑落下来。

　　没想到京墨会有如此反应，他有些慌了，赶忙解释道：“薛兄你别哭，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那位老道长他不是……”

　　他话未说完，周围忽然地动山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