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妖》莫如淮南月

6、第 6 章

　　水榭眼看着快要塌了，柱子晃得吱呀作响，瓦片落雨似地叮铃哐当砸了一地，烟尘四起，一片狼藉。先前害怕得大气不敢出的那几个散修，此时却大喊大叫着满屋子乱窜。

　　四周混乱不堪，阿言这个孩子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周围逐渐坍塌地一切。红衣妖童见他这般，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之色，而后她将金铃兽收回口袋，拽着阿言跑向戏台后不见了。

　　谢道元冷静地旁观着那妖童地一举一动，待他们离开后，便解了京墨的定身术：“薛兄，此地不宜久留，事情待会再同你解释，先随我离开。”

　　他说完便一刻不停循着妖童的足迹跑向台后，京墨自知此时不宜纠缠，亦快步跟了上去。

　　只见那戏台后竟有个一人高的黑洞，且洞口在不断缩小坍缩，只怕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要消失了。奇怪的是京墨感受到这个洞口在不断吸取水榭内的天地灵力。

　　“这是什么？”京墨脱口问道。

　　谢道元毫不犹豫地一脚跨进黑洞，回头催促道：“薛兄赶紧，若洞口消失，就再难出去了！”

　　京墨顿时心领神会，那妖童二人定是从这洞口离开，躲去了别处。

　　离开前她想叫上那群鬼哭狼嚎喊着救命地散修们一齐逃脱，可刚转头还未喊出口，却意外地发现他们的躯体竟慢慢化作了烟尘，消散在空中。

　　京墨倒吸一口凉气，一时看呆了。这是什么情况？这群人好端端的就这么没了？

　　谢道元见她一直没动静，而那黑洞眼看又缩了一半，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一齐拖入了洞内。

　　“啊——”突然地失重让京墨大叫出声，她两眼一黑，感觉自己在急速下坠，只听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很快，她便重重摔在了地上，不，准确的说，是挂在了树上。

　　她撞得头晕目眩，头上满是折断的枯枝树叶，腰带被一截粗壮的枝杈勾住，整个人像只被拧住后脖颈的小猫，在枝头迎风飘荡。

　　这枝头寒意料峭，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而后抬眼扫过四周，接住她的这棵树长得颇高，恰好能让她从高处看清周围全貌。这儿依旧是王家宅院，就在她住过的厢房附近。

　　只是不同的是，此时的宅院一片银装素裹，天空阴沉沉地在飘着雪，这会儿竟是冬天。

　　纵使法力再高深的妖怪也不能使混乱时空，京墨瞬间便明白自己是进入了某种幻境。

　　等身子稍微缓过劲儿，她抱住身上那节树枝，一个灵巧地翻身便站了上去，抬手遮住眼睛，远远地寻找着谢道元的影子。两人一起掉下来，不知那木头修士落在了何处。

　　忽然树底下传来其他人的动静，京墨不知来人深浅，先赶紧藏了起来，从密密匝匝地树叶堆后面向下窥探。她所在的角度看不到来人正脸，只能看出是个瘦瘦小小的幼童，不过半人高，穿着靛色的新缎袄，可脚下的鞋却是已经洗得褪了色，和这身新衣裳格格不入。

　　幼童依着树干坐下，看着灰暗的天空发了半晌的呆，而后从怀中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认真翻看起来。

　　京墨托着下巴静静看着，心中纳闷这宅院这么大，哪儿不是读书的好地方，这小不点儿干嘛非得来这么个漏风漏雨的地方读书？不过看他这模样，倒像个偷穿了主人家衣服的小家丁，兴许这书也是偷来的，才会躲这儿偷看？

　　四周雪静静飘落，偶尔有些飘到树冠底下，他抬起稚气未脱的小手挡着不让雪片打湿书页，渐渐地却落了自己一身白。

　　就这么看了一两个时辰，京墨躲在树上一动不敢动，心中叫苦不迭。她小心捏了捏快僵了的腿，酸爽得龇牙咧嘴，一抬眼又看见院外有个人正快步朝这儿走来。

　　等来人走近，京墨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领她去水榭那个阴沉沉的丫鬟吗？

　　京墨瞬间来了兴趣，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那丫鬟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孩子，语气里满是责备：“少爷为何不听话，夫人说过多少遍了，不许你到此处来读书？”

　　原来这就是王家那个中邪的独子？京墨瞬间来了兴致。

　　丫鬟说着目光落到他肩上，不悦地皱了皱眉：“夫人给你新买的衣服都打湿了。”

　　这丫鬟对自家少爷的态度如此傲慢，看来这小少爷在这家中并不受待见。京墨想起先前在水榭廊桥上幻听到的争吵，瞬间顿悟，这孩子并非夫人嫡出，而是不知哪个外室所生，而那王夫人对此颇为怨愤。

　　京墨不禁咋舌，真是个倒霉的孩子。

　　再看那边，小少爷爬起身，将旧书小心收好，又拍了拍身上积雪，微笑道：“素锦姐姐，这衣服颜色深，些许水渍看不出来的。”

　　素锦眸色深了深，这小少爷的笑让她感到厌恶。明明心中恨着王家所有人，表面上仍能笑意逢迎，小小年纪便如此能忍，果然夫人说的没错，他就同他那低贱的生母一样心机深沉。

　　“老爷回来了，叫少爷去大堂一趟。”她不欲再多看他一眼，赶紧传完话转身就要走。

　　“知道了，素锦姐姐。我这就去。”对于家主回来的消息他并不意外，在今天一大早王夫人一反常态差人送新衣裳来时，就预料到了。

　　素锦走了两步，忽然回身道：“小少爷，夫人不让你来这儿也是为了你好。”
　　说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继续道：“你那生母就吊死在这树上，你天天来此，难免沾染晦气，哪天中了邪气可就不好了。”

　　京墨闻言瞪大眼睛快速扫了眼四周，但觉有股寒气逼来，赶紧抬手搓了搓双臂。再看那小少爷背影，虽不太明显，可仍发觉这孩子此时周身一滞。

　　就算这小孩再能忍，难道连侮辱生母也能忍？京墨正期待着他会怎样闹，没想紧接着却听到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回道：“阿言知道了，谢谢母亲关心，阿言以后不再来了。”

　　什么？阿言？

　　京墨惊讶地捂嘴，没想到这王家少爷就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阿言，阿言就是王家少爷！

　　不过仔细想想这少爷的声音确实和阿言很像，只是身形更小一些，她才没把两人联系在一起。

　　不过这阿言既是王家少爷，又是怎么和那妖童成了朋友的？

　　想到妖童，京墨心中一惊。她差点忘了，那妖童拉着阿言一起也进了黑洞！那他们这会儿会不会也在这幻境里？

　　如果真是这般，她该更加小心一些才好。

　　看着那两人背影走远，京墨才终于从树上一跃而下。她揉了揉酸痛的四肢，心中盘算着得先上哪儿找到谢道元，那家伙似乎知道些内情，要想出这幻境恐怕还得靠他相助。

　　京墨从地上捡起几片新鲜落叶叠在一起，指尖灵巧摆弄，瞬间一只栩栩如生的树叶小人就出现在了掌心，她指尖轻触小人额头，渡了些灵力过去，小人立即活蹦乱跳在掌心翻起了跟斗。

　　“安静些，我把你变出来是找人的，不是耍杂技的。”京墨皱了皱鼻子，弹了它个脑瓜崩。小人往后翻了一圈儿，晃晃悠悠落地后，立马不高兴地叉起手，一屁股坐下了，心不甘情不愿地等她吩咐。

　　“都说变得越好的灵偶越像主人，我是不是没练到家，每次变出来的尽是些不省心的。”京墨一边嘟嘟囔囔抱怨着，一边将左手护腕的绑带解下来，一手拎着在小灵偶面前晃了晃，谢道元之前抓过她手臂，这会儿还有残留的气息。

　　“仔细闻闻，帮我找到这个人。”

　　小灵偶立即来了精神，双手抱着绑带大吸了一口，然后摇晃着脑袋仔细嗅着风中的气息，很快它停了下来，手朝东面一指，随后欢脱地朝那边跑去。

　　京墨跟着灵偶一路拐弯抹角偷偷摸到了大堂外，听到里面热闹异常，正欲趴在墙根透过窗缝朝里偷看，却被人从身后拍了下肩膀。

　　她立即警惕回身，一看拍他的人分明就是谢道元。

　　那灵偶一蹦一跳爬上了谢道元肩膀，然后灵气消散，散成树叶飘落了。

　　谢道元接住一片慢悠悠落下地叶子，拿到眼前端详了会儿，朝京墨微笑道：“没想到薛兄竟有这样好本事，能做出这等灵力精纯的灵偶。”

　　京墨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幸好阿爷的丹药已经有些效用，如今她使出的灵气已经不带半点妖气。不然这会儿该被这不懂变通的木头修士抓个正着了……

　　“道元兄可叫我好找，如今的状况能否给在下解释一二？”

　　忽然里面传来一阵惊呼，谢道元立即作出一个噤声的动作：“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看。”

　　他说着将京墨拉到一旁，透过窗缝朝堂内看去。

　　只见屋内一群衣着鲜亮的男子挤在一处，围着一只硕大而华丽的铁笼，叽叽喳喳不时发出惊叹声。

　　大堂正中间的主位上，王员外正悠哉喝着茶，看着那群人啧啧称奇的模样，脸上藏不住得意之色。那阿言小少爷就坐在他左侧，脸上带着甜甜地笑容，可眼底情绪复杂，叫人捉摸不透。

　　京墨觉得，这双眼睛实在不像一个五六岁孩子的，太过深沉了。

　　王老爷品了一口茶，而后悠悠放下，呵呵笑道：“诸位不要着急，待会我安排了筵席，让诸位好好欣赏下它的绝技。”

　　王老爷既然发话，那群贵人们自然笑着应承，各自回座。

　　待人散去，京墨才看清了笼中被围观的竟是那妖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