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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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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定襄北面三百里处,落凤镇。
晨光熹微,薄雾未消,初春的草木上尤挂着沁凉的露珠。镇外路面冰雪初融,满是泥泞,农户们却一大早便三三两两推着车进镇赶集。
薛京墨孤身一人骑着匹瘦马,慢悠悠从雾里走来。
那马屁股上搭着个粗布褡裢,塞满了瓶瓶罐罐,随着马蹄声叮当作响。褡裢两边各歪歪斜斜插着个旗幡,旗幡上又各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一个是“药到病除”,一个是“驱邪消灾”。
她头上干净利落地梳着个男儿发髻,穿着一袭菲绿短衣。手上拿着半本旧医书,白皙的手背上有块极淡的绯红色胎记,乍一看像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这会儿,京墨佯装看书,耳朵却竖得老高,正兴致勃勃偷听着赶集的妇人说着八卦。
某背着菜篓的胖婶儿:“诶李家婶子,你听说了吗?咱镇上西面那个乱葬岗呀,闹鬼了!听人说有死人活过来了,半夜里在那儿唱歌,吓死个人哟!”
提着花篮的李家婶子:“哎呀我知道,不就前两天的事儿?隔壁刘家的小儿子不是常去那儿摸东西的嘛,回来病了场,这几天都不敢再去了!我其实还有个事儿,我只跟你说啊胖婶……”
“诶诶,你靠近点儿。”李家婶子招招手,同胖婶小声道,“就几天前,那天我刚好夜起,看到天上好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嗖地飞过去,有一个落在了西边那个位置。我还以为眼花了,谁想没两天就听说乱葬岗诈尸了。”
“哎呀妈呀,啥黑乎乎的东西?”
见胖婶儿一脸讶异,李家婶子愈发起劲儿:“我估计呀,是有什么邪祟东西,在西郊那边儿借尸还魂啦!”
于是两人同时发出了一连串类似“哎呀呀”“不得了”“我的天呐”的惊呼。
京墨正听在兴头上,忽然从路边冲出一个莽撞小伙子,一把拉住马儿的缰绳,气喘吁吁朝她问道,“先,先生,你,你真能驱邪?可是个修士?”
京墨闻言赶忙放下书,一看这拦路人面色红润,衣帽整齐,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厮,顿时两眼一亮。
哟呵,是个大主顾!
见京墨没立即回答,那小厮又急急问了一遍,“先生可是修士?”
京墨立即翻身下马,朝小厮龇牙一笑:“没错。在下薛京墨,自幼习得些法术,如今乃天道司待诏弟子,今日恰好云游到此……”
“薛先生,我……”
“诶——,不必多说!”京墨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接着她绕着小厮踱了一圈,边打量边咋舌:“哎呀,不得了,不得了!”
“先生……”
“慢着,别急。”
京墨又是一副事情严重了的表情,在马屁股上的褡裢里翻找一通,翻出个铜制罗盘,在小厮面前晃了几晃,又靠近掀开他眼皮看了几看,最后抬起右手掐指一算,惊讶道:“大事不妙,你家里近日恐有妖邪作乱,这妖不得了,你家必定有人遭殃呀!”
这套动作是京墨从她相依为命的阿爷那儿学来的,下山前她仔细推敲排练了许久,效果颇为满意,做完整套后她志得意满地看向小厮,等待着迎接他拜服的目光。
“啊对对对,”这小厮却懒得同她掰扯,一把拉起京墨就镇里赶,“是我家小少爷中邪了,先生还是快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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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墨一路被小厮拽着走街串巷,马不停蹄到了城西最气派的一处宅邸——落凤镇王员外家。
一位身材瘦小但精神矍铄的老管家早已在府门前候着。
京墨随着老管家往厢房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咕噜转,偷偷打量着府院内的雕梁画栋,奇石花草。她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样的富贵,两只眼都快看花了,忍不住盘算起这家能有多少家底,待会能开个什么样的价钱。
“李管家,听说中邪的是你家小少爷?”京墨陪着笑,一脸关切。
李管家道:“对,我家老爷就只有这么个独子。”
哟呵,既然是独子,那待会儿价钱就好谈了!
“不知少爷是被什么邪祟缠上了?”
管家笑得和蔼:“小少爷今年才五岁不到,三天前自己梦游到了城郊那片乱葬岗,许是受了什么惊吓,自那时起就一直昏迷不醒到现在。”
京墨一听,城郊乱葬岗?难不成这小少爷中邪与方才听的那段借尸还魂的八卦有关?若真是如此,也不知道这邪祟是何来历,难不难对付。
“小少爷真是可怜。不过这种妖邪作祟的事儿,你们怎么不去找天道司?”
若是天道司都管不了的烫手山芋,那这生意她得掂量掂量了。
李管家停下脚步,笑眯眯回头道:“您不就是天道司的大人?”
京墨顿时在心里抽了自己一耳刮,刚刚一路跟那小厮吹得唾沫横飞,怎么这会就把这茬给忘了!
她瞅了下李管家眯起的眼缝,后者似乎并未起疑,只是继续笑道:“其实中邪之说也不过是推测,也许小少爷只是在地里胡乱睡了一夜,吸入了太多污秽之气所致。只是我家老爷爱子如命,一时心急,才会悬赏百金寻找有能之人。不过如果先生有所顾虑,也不妨的,我们再寻他人便是了。”
什么?悬赏百金?!京墨瞬间瞪大了眼睛,刚才那小厮也没跟她说酬劳有百金之多呀,这都够她一路用到金陵了,甚至还能有余裕买一辆好些的马车!
京墨脑里嗡地一响,接下来除了“百金”而字,什么字眼都塞不进去了,赶紧乐呵呵摆手道:“不用不用,这种小事哪里还用再找别人!你们既然遇到了我这个天道司待诏弟子,就大可放心,这些小妖小怪地我从不放在眼里,我定保小少爷安然无恙!”
她兴高采烈地跟着李管家继续朝里走,一下拍着马屁,一下拍着胸脯,嘴上热闹得,生怕眼前的金锭子会插翅飞了般。
京墨感觉自己已经跟着老管家走了很久,嘴里说着说着莫名地困意上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宅子刚在外面看着不大,怎么一直走不到头?
她揉揉泛泪花的眼,忽然瞧见远处亭子里,似乎有个丫鬟正凶神恶煞地高抬起手臂,要拿发钗扎一个小孩子,那小孩被丫鬟牢牢制住,似乎在挣扎着哭喊救命。
这一下把京墨吓清醒了。
“薛先生,我们到了。”李管家似乎没发现,京墨慌忙抬手想指给他看,可再一望去,却见那个丫鬟只是坐在那儿缝补小孩儿的衣衫,哪里还有什么小孩的身影。
京墨揉了揉眼:“这,奇了怪了……”
“您说什么?”李管家依旧笑着。
“哦,没事,没事。”京墨口中应着,目光依旧时不时飞向那边。
“薛先生,您暂且在这客房休息,晚膳在下会安排人送来给您。我们这儿园子不大路却绕,您切记不要随意走动,免得迷了路。”李管家吩咐完就脚不沾要往别处去。
“等下。李管家,不先去瞧瞧小少爷的情况?”
李管家回头笑笑:“不急,到时候会安排的。”
“诶~那报酬什么时候……?”
李管家脚下生风般瞬间走出老远,京墨悻悻收回手:“真奇了怪。先前火急火燎,这会儿倒先让人先休息?”
不过念叨归念叨,她昨儿赶了一夜路,正好在主人家的软榻上美美睡一觉。
房门吱呀一关,京墨环顾四周,除了些精细家具,空荡荡只她一人。京墨呼地卸了一口气,揉了揉方才陪笑陪到酸痛的脸颊,赶忙跑到桌子旁拿起茶壶直接就着茶嘴咕噜咕噜灌水。从遇着那小厮起她就不停在说话,这会口渴得快冒烟了。
她自小在清尧山上长大,除了虫鱼鸟兽,只有阿爷相伴,阿爷从不许她独自下山,每次她都是在路口等着阿爷下山挣钱给他带好吃好玩的回来。
没想到与人讨生活竟这么辛苦。
她一口气干完一壶茶,而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摸着肚皮慢悠悠挪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哟呵,这床竟然这么软!可比山上那石板床要舒服多了!
她手轻轻拂过细致的织锦缎面,然后一下子向后摊倒在软床上,忍不住叹道:“这就是丝绸的被褥吗?从前只听阿爷说过,没想到这么软这么滑。”
“只可惜阿爷从未睡过这么好的床。”
说着,京墨叹了一口气,她呆滞地看着床幔许久,忽然眼底酸涩。
“不好。”她赶紧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倔强地咬紧牙根,可很快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薛京墨,再哭你就是怂包子!”她闭着眼对自己气呼呼骂道,可越骂鼻子越酸,最后咬着手背小声啜泣起来。
等袖子被泪水浸湿,抽泣声渐弱,一股疲惫感袭上身来,她就这么蜷缩着睡着了。
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日斜西山,四周人声渐寂。
睡意朦胧中京墨仿佛听到了远处有谁在哼着什么歌谣,古老而独特。明明曲调悠扬,可唱的人似乎内心凄楚,歌声丝丝缕缕地勾起人内心深处的哀思。
京墨梦见了在清尧山上的日子。
她在溪边捉鱼,阿爷坐岸上看着她笑,叮嘱她当心摔跤。
她爬树上掏鸟蛋,远远望见自家草屋冒出炊烟,阿爷站在屋旁唤自己回家吃饭。
她随着阿爷挖草药,坐在路口等阿爷去山下镇子拿草药换钱和粮食……
可好景不长,梦里开始风云变色,电闪雷鸣,她忽然独自一人身处在密林之中,她担心阿爷会遇到危险,拼命地四处奔跑寻找他,寻了许久终于在一棵树后见着他身影,走近一看,却见阿爷浑身血淋淋地站那儿看着她!
“阿爷!”京墨惊醒,一下子弹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冷汗涔涔。待神智渐渐清明,环顾四周才发现身边什么人也没有。
哦,原来是梦。
三个月来,这还是第一次梦见阿爷。
京墨双手使劲拍了拍脸颊,重新振作了精神,翻身起床洗了把脸。忽然听到窗外一声鸦叫,她抬头看向窗外,发现日头已经不早,这会肚子也有些饿了,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京墨踱着步子穿过回廊,一路也没见着人影。
“奇怪,这家看着富贵,怎么连几个仆人也请不起的样子?这么冷清。”京墨暗自腹诽,独自一人走过曲折游廊,终于走到尽头,忽然嗅到风中有丝清新的草木香气,闻着让人通体舒畅。
她有些好奇,循着气息拐到一处清幽别苑,透过月洞门正撞见一位公子的背影。
那人身形颀长,一身鸦青色长袍立于天井之下,被透下的一缕天光照亮,一手提着木质小桶,另一手拿着桸杓替一株兰草浇水,动作轻柔,水珠清澈,仿若人间谪仙。
京墨愣愣看着,那人忽然开口:“舍得回来了?”
这人声音清冷却温柔,与他手中搅动的水声一样让人心里熨帖。
他估计是听到动静,把自己错认成哪个熟人了。京墨下意识地躲了起来,又暗骂自己干嘛像做贼似的,正想上前解释一番,却见不知从何处蹿出一只漂亮的白狐,绕着那人的脚边转了两圈,撒娇地蹭了蹭。
哦,原来说的是这家伙……
“这地方不安全,下次别乱跑了,小心迷路。”那人虽在责备,声音却依旧温柔,虽只能看到他背影,却能感觉到他是带着笑的。
这人气度不凡,不知是这家什么贵戚还是哪里来的高人?京墨心中正瞎猜着,那人忽然侧身,她一惊就下意识再往门后躲了躲,等再次探头,那一人一狐已经消失不见。
京墨走进空荡荡的小院,若不是方才被浇灌的兰草上还挂着水珠,她真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没想到这偏远之地竟然还会有这般如玉如琢的人物,京墨咋舌,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稚童的声音:“你不能到处乱跑,它会不高兴的。”
京墨回身,发现竟是白天被那丫鬟欺负的小孩,他穿着一身素衣,像是哪个家丁的孩子,这会正抬着小小的头颅,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难不成白日里那一幕不是幻觉?
京墨心中起疑,走向前蹲在他面前问道:“你说谁会不高兴?”
“我朋友。”小孩微微皱眉,“这宅子不许乱走,被别人撞见了是要被打的。”
“谁会打人?”
小孩忽然看向京墨身后,然后转身跑了。
“薛先生,李管家吩咐过园内不许随意走动,您该回房用膳了。”
一个女子软糯的声音响起,回头一看,正是白日亭中被看错的那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