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妖》莫如淮南月

2、第 2 章

　　花神节三日后，神功皇帝驾崩。

　　宫人传出流言，花神节之日他一夜须发全白，之后更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衰老，像是着了魔道一般。

　　神功皇帝无子嗣，临死前他密诏其侄汝阳王姜伏进殿，并且屏退众人，两人单独相处一天后，神功皇帝下诏传位汝阳王，而后驾崩。

　　姜伏从小陪伴在神功皇帝身边长大，虽有眼疾，但自幼聪慧，素有德行，又身任“除妖第一司”天道司祭酒，其才德名望无出其右，传位本就是众望所归。但意外的是，姜伏在登基大典上拒不受封，甚至歃血祭天，起誓一生不会觊觎天子宝座，众人哗然。而后又是数年，王位空悬，但汝阳王暂当摄政之位，全权处理天下要是。

　　自神功皇帝驾崩后，大渊的局势已悄然变化。

　　花神节岚夭作乱金陵一事目击者太多，加上与之对战的谢玄一夜之间意志消弭一蹶不振，最后甚至被废去了法修门门主之位，这事朝廷终究压不下去，很快传遍了整个大渊。自此，各种关于“北妖”的传说又重新火遍酒肆茶楼，而这股沉睡在北方的强大力量也让人们对妖族的情感变得丰富起来。

　　与此同时，不知为何大渊境内被奴役了千年早已乖顺的妖族忽然开始躁动，妖奴伤主逃窜事件频发，有些强大的妖物甚至开始占据地盘，为祸一方。

　　为应付种种，天道司在摄政王的带领下开始扩招，短短数年间人数翻了近十倍，似乎在修炼功法上也有所突破，整体境界突飞猛进，实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更奇怪的是，这位摄政王每年都会派出大量的探子前往各地，像在寻找着什么。于是终于又有流言传出，说神功皇帝其实并未死去，汝阳王空置皇位就是为了等这位传奇帝君回宫，而大渊将有大事发生。

　　-

　　十六年后，冬至。

　　北境边陲关隘，定襄。

　　哨楼上，清冷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守夜的年轻戍兵抱着长矛，斜靠石墙上，有一下没一下打着哈欠，热泪很快充盈了眼眶，他抬手擦了擦，就看到另一个老戍兵双手兜着鼓鼓囊囊的肚子，嬉皮笑脸地爬上了楼。

　　“你小子，我就知道你偷着懒。你这天天守夜开小差打盹，要是哪天延误了军情，有你受的！”

　　“哪来什么军情，咱大渊都多少年没打过仗了。”小兵哐当放下长矛就自顾自翻起老兵衣兜：“你老小子又整来了啥好吃的？有没有酒，我都快冻死了……哟，好家伙，今儿什么好日子？”

　　两人席地而坐，面前放着油纸包好的几块鹿脯、一只叫花鸡和一瓶老烧酒。

　　小兵迫不及待撕下鸡腿，吧唧嚼得满嘴流，老兵却一口不动，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

　　“老家伙，你咋不吃？”

　　“我吃不下。”老戍兵叹了口气，满面愁容，“咱们这儿可能要出大事了。”

　　小兵一口闷了一碗酒，畅快地打了个激灵：“能出啥事儿？这月朝廷不给发粮了？那咱这顿可得吃饱了。”

　　小兵说完撕下另一边鸡腿递给老兵，后者抬手推拒：“没跟你开玩笑。你没见前几日朝廷派了一队人马……”

　　小兵抢话：“我还以为怎的，不是自从当今汝阳王摄政后，每年都会派人来咱们这督查一趟嘛。督查督查，不过打个秋风，吃个油光满面回去罢了。”

　　老戍兵一脸严肃：“这次不一样，来的是天道司的人。”

　　这下，小兵倒酒的手也停了：“天道司？真的假的，你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吧？”

　　整个大渊没人不知道“除妖第一司”天道司的名号。

　　大渊灵力充沛，自然也滋生了不少妖物魔物，时时祸乱百姓。但奇怪的是整个大渊拥有灵根的人族却十分稀少，而这些人自幼便会被选入天道司培养修炼，优胜劣汰，最终留下的会根据各自属性，分配进“巫医门”“法修门”或“武魄门”任职。

　　进了天道司，除了祭酒汝阳王和各门司正，其余人只按实力分高低，每年大考定级，分配“天”“地”“玄”“黄”四虎节和最低等的“甲乙丙丁”字牌。

　　总而言之，天道司就是大渊朝廷的“御用”除妖司，也是唯一的修仙“门派”。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老兵道：“我没看错，我刚去给老爷们送饭菜时看得清清楚楚！那为首的官老爷腰间别着个错金铜虎节，上面刻着“地”字。我之前有回进京见过，听宫里人说，这虎节是天道司里当官儿的才能有。这刻着“地”字的，就算在天道司也是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

　　小兵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么大的人物来我们这小地方作甚？”

　　“天道司以除妖卫道为天命，这么厉害的人来咱们这，只怕是……”

　　老兵说着说着忽然停了，瞪圆了眼珠看着酒碗发愣。

　　“是什么？诶！你怎么不说了！”

　　“嘘——”老兵抬手示意小兵安静，甩了甩头，眯起眼睛将酒碗又端近了些，“你看，这酒杯里怎么像有东西在动？”

　　“好像是，怎么像有浓烟似的。你这酒是不是没滤干净？”

　　小兵也把头凑了过去，两人四眼盯着酒碗，只见碗内竟慢慢结起了一层寒霜。

　　老兵皱眉不解，无意间抬头，竟忽然吓得手一抖，碗哐当砸地，酒泼了小兵一身。

　　“你这老东西连酒杯都握不稳了？”小兵大声埋怨。

　　老兵此时却惊慌地盯着窗外天空，忽然挣扎着爬起来，跑到窗边。

　　此时城外不远处的山脉，一片黑雾遮天蔽月，如同拔地而起的巨浪翻过山头，朝他们关隘排山倒海而来。他们目之所及的所有空地上，皆袅袅升腾着千丝万缕黑烟，如同勾缠的发丝，急不可待挥舞着要融入黑雾之中。

　　“妖，妖，是妖雾！”

　　黑雾前行速度极快，很快就到了哨楼一里地外，却忽然停了下来。

　　两人高抬头颅，看着不断涌动着的这遮天蔽日的浓雾，吓得大气不敢出。觉得里面有无数生物在涌动，一股恶心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小兵摔在地上，昏天黑地地呕吐了起来。老兵揉了揉眼，看到城下城门竟然开了，一红衣男子出了城，缓缓向黑雾走去。在庞大的妖雾面前，如同沧海一粟。

　　“是天道司的大人！”老兵屏息，看着眼前一切。

　　-

　　赤星云缓步走在干燥的砂石地上，生怕北荒的尘土弄脏了他的新绣鞋。然而眼前无边无际的妖雾却不断卷起妖风，将沙尘吹到他鲜亮的红衣上。

　　赤星云皱眉，一张比女子还妖冶的脸显得愈发灵动，开口却是个肆意洒脱的少年：“真是讨厌，偏偏把我派来这脏地方。叫辰龙那小子来多好。”

　　他站定在妖雾面前，郁闷地甩了甩灰尘仆仆的衣袖，理了理被吹乱的须发，一双狭长凤眼眯起，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山一般的庞然大物。

　　忽然他浑身一怔，眼底开始波涛翻涌，嘴里不住喃喃道：“等到了，我终于等到了……”

　　说着他剑指一挥，腰间赤伶剑瞬间出鞘，悬停在面前。赤星云兴奋地御剑沿着妖雾飞行，看仔细后复又落在原地，退后几步，躲开烟尘。

　　“果然，北方的封印越来越弱了。只是没想到我等了这么多年，第一个苏醒的竟然会是你！”他眼底瞬间欲望汹涌又立即平息，而后笑着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我早听闻妖兽白矖姿容俊美举世无双，为何今日要以这丑东西掩盖真容？”

　　那黑雾被识破真身，忽然激动了起来，不断升腾翻滚，竟又膨胀了一倍之大。

　　赤星云轻笑：“白矖，你真是小瞧了我！你以为裹挟了这群魑魅魍魉作出这虚张声势之姿，就能将我吓退？”

　　此时被黑雾再次掀起的狂风，

　　语罢他两手于身前飞速结印，眼前灵力涌动，刹那间出现一金光大阵。妖雾也忽然升腾，如同一只拱背作势的猛兽，下一秒就要扑杀下来。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正当黑雾如山般大的巨掌朝他拍下之际，赤星云念出此咒，金光阵一闪，立即如同一只茧将他重重裹住。

　　黑雾扑过，赤星云毫发无损。

　　然而黑雾落地瞬间，竟碎成千上万团大小形状相似的黑眚，毫不迟疑地向城内飞去！

　　赤星云惊异一瞬，脸上立即浮现怒容：“好你个白矖，竟敢戏弄于我！”

　　原来那妖兽纠集魑魅魍魉，从不是为了积蓄力量与他正面对抗，而是为了混淆视听，好从天道司的天罗地网下顺利混入大渊境内。

　　如今黑眚密集如牛虻，纵使他赤星云有火眼金睛，也来不及辨别。一怒之下，他唤出赤伶，一剑劈向金光阵，阵法立即碎成千万光点，随着他指尖结印，光点如流星飒飒，直追向团团黑眚，穿透之处黑眚化作滩滩黑水落地。

　　天地间下起了腥臭的黑雨。

　　所有金光散尽，黑眚已除去大半。赤星云收势，接下来却未见其他动作。

　　忽然，原本寂静的墙内忽然喊声震天！竟有上百名天道司弟子埋伏待命，此时从墙上御剑鱼贯而出，将黑眚一一斩落！

　　赤星云始终按兵不动，只是凝神观察。

　　部分黑眚越过弟子们，已经抵达城墙上空。却在即将入城之际，触动了大渊边境的阵法，刹时漫天灵力结出一张铺天法网，黑眚撞上便瞬间烟消云散。

　　这灵网乃当年神功皇帝布下的法阵，延绵整个大渊的铜墙铁壁，一切妖物莫能遁形！

　　这才是白矖真正要跨过的关卡。

　　此时赤星云却愈发警惕，乌亮眼珠来回快速游移，忽然他看到有团黑眚不易察觉地转了个方向，闪躲过了灵网，不觉勾唇一笑：

　　“抓到你了。”

　　原来魑魅魍魉并没有意识，能躲避攻击的只有白矖这只妖而已。

　　他剑指一挥，赤伶便如离弦之箭，朝那团黑眚飞去，不过一瞬便将它勾了回来。

　　赤星云手掌轻轻一挥，黑雾散去，露出一团手掌大小的青色光团。他将光团握于手中观看，却见里面是只微微振翅的天青色蝴蝶。

　　“不好，是诱饵！”赤星云脸色突变，立即看向城墙处，只见有几团黑眚竟越过了灵网，它们身后皆有一团白烟消散。

　　“竟是妖魄。原来白矖你还有伙伴……”

　　原来那几团黑眚周围簇拥着无数小妖的魂魄，其中一个藏着白矖。

　　那群小妖以自己魂飞魄散为代价，将它送进了大渊。

　　“小妖呀小妖，就算是死了剩下妖魄，也依然对主子忠心耿耿吗？”赤星云目光变得狠戾，忽而催动掌力，一把捏碎了手中的蝴蝶妖魄。

　　城墙上再无一物，灵网消失，几团黑眚逃过一劫，很快消失在天际。

　　“狡猾的东西，还是叫你遛了。白矖呀白矖，你费尽心机也要进入大渊，就这么急着去找你的新妖主？只怕不会那么容易。”

　　赤奋阴沉着脸，舔了舔嘴角的血渍，望着天边许久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