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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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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一千三百二十一年,二月初二,大渊王朝花神节。
是夜,大都金陵流光溢彩,街头巷尾皆是歌舞杂技,来来往往的行人额上皆点着一朵金莲,在灯火辉映下熠熠生辉,整座城都沉浸在欢庆之中。
只是最北面的通玄门城楼上灯火尽灭,静悄悄的仿佛与身后的繁华夜市不属同一个世界。
天道司法修门门主谢玄手持金拂尘迎风肃立,一身绛袍被北风吹得簌簌生响,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向北方天际,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身旁只站着一个年约七八岁的男童,身着红衣,模样秀美如女子,是他的亲传弟子赤星云。
赤星云右手轻轻握着条玉质的细锁链,通体晶莹剔透,隐隐泛着淡蓝色清晖,是帝君前日召他入宫时赏赐的法器,连同一起赏下的还有只被这玉链拴着的妖童。
大渊不是所有人都能豢养妖奴,能不能养,能养什么妖,又能养多少只,这些都得由天道司登记造册呈帝君批准才行。因此强大的妖奴一直都是贵族之间攀比的工具。
这妖童刚化人形,眼角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翠绿色鸟羽,长得极漂亮却瘦瘦小小,一直战战兢兢垂下脑袋,老老实实蹲坐在地上。这家伙实在是漂亮却无用,赤星云不喜欢它,奈何是帝君的赏赐只能时时带着。
守城无趣,赤星云轻轻打了个哈欠,而后偷瞄向城中心那座尚且空无一人的百层花神祭台。
每年花神节之前司礼监都会在众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中选出最出众的一个扮演花神,在那台上行祈福仪式。听说今年宫里那帮人在青州选出了一名绝色女子,传得天上有底下无的,马上就要到登台之时了,赤星云颇好奇那绝色真容如何。
“阿赤,不可分心。”谢玄语带责备,赤星云却俏皮地咧嘴一笑:“不过是守只妖罢了,有师傅在,还怕出什么乱子?”
他的师傅谢玄,是大渊天道司实力最强的法修门门主,是凡人不可直视其光芒的存在。赤星云嘴上虽抹油,却不敢再怠慢,挺直了身子同师傅一样开始盯向北方。
“师傅,听说封印在北方的大妖个个实力超群,能瞬间毁掉一座城。若它们真有这么厉害,为什么还会被封印?”
谢玄不语。
赤星云不悦道:“若他们真那么厉害,又怎么会被封印。再厉害的妖也不过是只妖罢了,竟然要叫师傅亲自来守。”
锁链拴着的妖童闻言不自觉抬起头来,意识到失态又慌忙垂下头颅,可仍是被赤星云发现了。他不悦地皱了下眉,指尖催动法力,一股电流沿着锁链击向妖童,让它疼得咬紧牙关,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
谢玄看在眼里,神情严肃道:“阿赤,这世界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大,山外更有高山。你天资过人,将来切记不能因自负反误了前程。”
说完他忽然眉头一皱,只见远方夜空有只黑色蝙蝠携着密信,急急穿过夜色,径直朝他二人飞来。
此时恰好子时,城中钟响。
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赤星云忍不住循声望去,不由得被眼前一幕吸引,双眼发亮。
只见那城中心的祭台上忽然百花盛开,在漫天金色花火之中,扮作花神的女子从天而降。她身着无比奢华的珍珠点翠凤冠绣金银霞帔,像一位待嫁的天神,赤着足,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在阵阵欢呼声中,女子跳起祈福的舞蹈。她那如梅花般嫣红的眼尾妩媚多情,随着曼妙的舞姿环佩叮当作响,不过刹那之间整座金陵城的屋舍瓦砾之间竟次第开出一朵朵红梅来,一时梅香四溢。
那朵朵梅花盛开便凋落,如雪花漫天飞舞,无人察觉到其中有一抹血红的花瓣乘着风向皇宫深处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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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渊王朝的皇宫背靠金陵龙脉——罗伽群峰。连绵青峰三面环绕,像天然的王座把巍峨的皇城供在其中。
宣罗宫便处在皇宫最深处,罗伽峰半山腰上。此宫殿四周皆用高耸入云的城墙隔绝,连飞鸟也不能一窥究竟。殿外寸草不生,却怪石林立、机关重重,是皇城最诡秘的禁地。
宫人们传说,宣罗宫其实是一座监狱,关着大渊最邪恶的妖魔。
就在此时,宣罗宫宫墙之上,空荡荡的望仙阁内,大渊神功皇帝姜起独自一人威严肃穆地端坐圣座之上。他身着绣金黑袍,鬓角已生白发,可一双眼睛却依旧如凌冽寒冬般犀利。
这双眼一直凝神俯视着宣罗宫内。原来高大的宫墙内并无殿宇,有的只是一片广袤的平地。平地上凿刻着复杂的图文,似是古老的阵法。在阵法的几处陈列着几十座莲花灯盏,此时莲花盏内齐齐跳动着悠悠火光,如同闪烁的星斗。
神功皇帝神思凝重,不知坐了多久。宣罗宫一片寂静,但仿佛在这寂静中,在这位帝君恒久的凝视下,有什么东西随时会从眼前法阵的光影中滋生出来。
时间流逝,盏内灯油几近燃尽,阵内依然无事发生。
忽然,或许是僵持了太久,神功皇帝那向来如坚冰的意志力竟生出一丝微隙。他走神了一瞬,听到了皇宫外一声炮竹炸响,紧接着听到远处百姓们的山呼声:“花神娘娘佑下,大渊福泽绵长!”
他起身了,向阁楼大门走去,手触上门框时,他眉头微皱,指尖揉搓了下沾染上的厚厚灰尘,有些不悦:天道司的人竟如此怠惰。
尔后,当他推开大门那一刹那,冷冽寒风裹挟着远处喧哗一同涌入楼内,将他斑白发丝与衣袍一同吹起。
这一瞬,他看到了远处高台上“花神娘娘”祈福的舞姿。那身流光溢彩的红色嫁衣,在花海与漫天烟火中,如同波光跳动的海面。
如同,初见时,她光芒闪烁的眼。
忽然,他耳畔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哼唱,古老又独特的曲调携在风中,又与风声相融,若有似无,撩人心弦。
神功皇帝眼波一动,嘴角几不可闻的勾起笑意。身后阵法中心,忽地风起云涌,从地面升腾起一团黑眚,在空中不断变化姿态,最后化作一被黑衣包裹的女子。她静静站在空中结成的阵法中间,面目模糊,像团云雾,能看清的只有额间那一朵璀璨金莲。金莲光泽涌动,一眼动似热烈的火海,一眼静似明媚的流霞,捉摸不透,正如拥有着它的黑衣女子。
“姜起,千年未见,你老了。”女子声音无波无澜。
神功皇帝转过身来,看着眼前女子,莞尔一笑。这笑与他饱经沧桑而威严肃穆的脸并不相称,竟有些轻浮,轻浮得就像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你倒是仍和我梦中的一样。”
女子叹息:“姜起,你已是风烛残年,可悔过做过的一切?”
神功皇帝走出阁楼,靠上城墙石垛坐下,无言地望着女子,目光不再冰冷。他此时看着的不仅仅是眼前人,也是一段许久未曾触碰的记忆。
这句问话神功皇帝并未回答,他忽然说起往事:“我之前总喜欢这样坐在山顶,静静看着你。我当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像是在跳舞,你的一举一动都很美,像一朵迎风招展的玉兰,又像一片随风翻舞的雪花。我再未见过那样纯粹的事物。”
女子沉默,神功皇帝依旧自顾自地回忆着:“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初见?当时我跌落山崖,奄奄一息,恍惚间看到你乘着月光走来,那样圣洁,你的每一根发丝仿佛都在发光。醒来后无知的我竟把你当做了神仙,起来就给你邦邦磕了几个响头!把你都给逗笑了。我记得你特别爱笑,笑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神功皇帝天南地北漫无目的地说着,记起趣事便摇头轻笑,他已经很久像这样没有放下戒备与人聊过天了。又好像这场会面他已经等待了太久,才会如此迫不及待一股脑倾倒出来。
尽管说与的那个人始终沉默,看不出悲喜。
“后来,你重新教我认识这世间万物,何为树,何为花,何为山,何为水,何为道,何为……“他眼里闪过一丝苦涩,接着说道:“若你不是妖,该有多好。”
此时,部分月光从黑云间透下,将宣罗宫照亮一瞬。也就是这一瞬,能看见女子周身捆满了灵力结成的透明锁链,如巨蟒般不断缠绕绞紧。
“是妖又如何?”女子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起了一丝激荡,“我妖族自古以来与人族两不相犯,当年你只身一人来北方取法,我族教会你如何开启灵根,吸纳天地灵气。妖族倾囊相授,换来的却是你的阴谋算计,封印我臣子,奴役我子民。姜起,一千年了,这帝位你坐地可还心安?”
“心安?”身为帝君,哪里还允许有自己的心……我有时甚至快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着。”神功皇帝苦笑,月光洒在他身上像覆了一层霜,将人衬得愈发苍老。
他撑着柱子站起身,“幽思,你问我可曾后悔自己做的一切。其实在我封印你的那一刻便后悔了,可开弓就没有回头箭,若我解除了你们的封印,却没能解除怨恨,那人族会是什么下场。幽思,怪只怪当时你们妖族太过强大了。”
女子再次叹息:“冤冤相报何时了,过去种种我早已放下。姜起,若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帮你。”
神功皇帝深深望着她,沉默了许久才摇头道:“我不敢赌。当时不敢,如今更不敢。在妖族心中积压了整整千年的怨,一旦决堤,恐怕会将整个大渊反噬。”
“天道司收到情报,近日沉睡在北荒的大妖忽然开始蠢蠢欲动。你我都知道,天底下能唤醒他们的就只有你,这个阵是不是已经快困不住你了?”
话音刚落,从城中飘来的血红花瓣如流水轻易突破宣罗宫结界,此时正带着浓烈的杀气朝神功皇帝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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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玄门上,谢玄手上捏着蝙蝠送来的密信,脸色铁青的看着城中花台上起舞的“神女”。
“没想到你这妖物如此嚣张,敢如此堂而皇之出现在万众瞩目之下。”
他严肃的神色下相比愤怒,更多的是惊讶。这妖女竟然能在他眼皮底下进入金陵,而他却毫无察觉。
说完他挥动拂尘,在空中迅速画出一个金色大阵,随他动作那大阵升上空中并逐渐变大,最终如山倒悬。
百姓见状四散而逃,尖叫哭嚷响过一阵,很快城中心便空无一人。
那巨大法阵中忽然响起钟声,阵阵声浪摧枯拉朽,飞沙走石中妖花次第湮灭。
可那女妖竟不为所动,仍在旁若无人的起舞。
谢玄直觉不妙,目光赶忙扫过四周,这才发现皇宫上空那抹红色花瓣正裹挟着强大妖力向宣罗宫飞去。
察觉女妖意图,谢玄当机立断转去追那妖花,刚刚还自顾自“起舞”的女妖忽然催动法力,只见街道之下数条硕大根茎破土而出,如同活物一般直直朝谢玄扑去!
眼见花枝快追上自己,谢玄只得先停下应战,花枝越斩越多,他渐渐招架吃力。终于他抓住空隙,就要结印作法,可阵法尚未成型,那女妖竟像阵风一样从密密匝匝的花枝中穿出,拂向他,指尖轻触便破了他的阵,纤纤玉指掐上他脖子。
“蝼蚁之辈,也敢挡我岚夭的路。”
谢玄被掐得不能呼吸,他望着眼前这个看似弱柳之姿的绝色女子,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北方大妖。谢玄此时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数日前接到神功皇帝传召的那一刻,皇帝说有北方封印有松动之兆,有只妖提前苏醒,硬闯边疆灵网时受了重伤,不日将抵达金陵,适时本就不多的天道司弟子已被悉数派往北方,一时难以召回,金陵内只剩下谢玄和他的首席弟子赤星云。
谢玄自然是听说过北方大妖的厉害,只是他数十年来是踩着妖物的血一步步走到天道司法修门门主的位置,面对再厉害的妖心中也毫无波澜。
不过又一只妖而已。
何况还身受重伤。
只是原来真是山外更有高山,他没想到一生斩杀妖物无数的自己,面对这北方女妖竟毫无招架之力。
他心中忽然不可控制的生出一丝惧意。若是北方封印被破,里面的妖物全部苏醒,那时的大渊该是怎样的处境?
人族还可能敌过妖族吗?
女妖手中的力道渐重,眼见就要掐碎谢玄喉咙,忽然上方有数道光刃射来。
这女妖立即收手躲开,目光冷冷地看向光刃射来的方向,但见赤星云正御剑悬停在半空。
只是这轻轻一瞥,就叫赤星云永生难忘。她那寒潭般的冰冷眼底仿佛瞬间将他拉入黑色的死亡深渊,一股寒意从四面侵入体内。
赤星云心脏被抓紧似的漏跳一拍,而后又压抑不住的疯狂跳动起来。
这濒死的压迫感,这手脚冰冷、害怕到无法动弹的战栗!原来这世上竟有如此强大的美丽!
岚夭轻挑手指,一支花茎将赤星云捆住,赤星云回过神来却为时已晚。
眼看师徒二人就要殒命,岚妖却忽然瞪大了双眼,神色惊恐,而后扔下二人不顾一切地朝宣罗宫方向飞去,好像再迟一步就要失去什么比她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赤星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风中翻舞的红色嫁衣,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焰火,还未冲出两步,就像被什么击中似地,从天上坠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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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罗宫内,包围着神功皇帝的花瓣如烟消散,只见他此时手中拿着一只巨大的木弓。这弓造型古朴,却有着如同大地般古老而让人本能敬畏之感。此时弓弦微颤,明显刚刚才射出一箭。
他拧眉道:“你制造北方动荡,就是为了引开天道司,让她趁虚而入前来救你?”
“可惜岚夭刚刚苏醒,妖力终归差了点。”女子垂眸,看不出悲喜,“当年我教会你使用这轩辕弓,却不想最后被你用来射杀我族人。”
神功皇帝嘴角微颤,沉声道:“你方才说放下恩怨,都是在哄骗我?”
女子沉默。
“我记忆中的你从不会撒谎。”神功皇帝脸色暗淡下来,“幽思,我年少时曾以为拥有了天下就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能事事顺心。后来真做了帝王,才知道原来帝王不允许有自己的心。”
“幽思,这一千年来我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
“我想好好睡一觉了……”
女子抬眸,淡道:“你要杀我?”
神功皇帝不回答,只是望着她,默默望了许久,才又开口道:“幽思,你还有话对我说吗?”
女子似乎早已料到这结果,目光坦然地看着神功皇帝,淡道:“姜起,我后悔当初救了你。”
神功皇帝眼底如浸寒潭,他终于下定决心,右手缓缓蓄力拉弦,一股磅礴星斗之力从天而降,原本空无一物的长弓上竟出现了一支透明的箭,随着灵箭射出,诛仙阵内刹时灵气涌动,光芒大盛。等光褪去,阵中的黑衣女子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微薄妖力,星光点点,次第湮灭。
至此,妖主幽思魔罗妖身陨落,魂飞魄散。
远处金陵城百姓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声山呼:“花神娘娘,福佑大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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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尘埃落定。
神功皇帝独自一人缓缓走下宣罗宫城楼,焰火之下,他容颜迅速老去,像枝头枯萎的秋叶,随时要凋落,没入尘土。原来人族寿命最多不过短短百年,姜起当年受妖主幽思赐福,才能与妖族共享长生。如今,幽思不复存在,他漫长的寿命也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当风烛残年的他扶着城墙,颤颤巍巍走下城楼时,这一刻,有一阵风从背后吹来,竟让他霎时如坠冰窖。
那拂过耳畔的风声里夹杂着女子最后的叹息:“姜起,我并未告诉你,在旧的妖主陨落之后,新的妖主便会出世,这是我对你唯一的隐瞒,也是如今我唯一的救赎。一千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你亲手结束我的这一刻,为我的族人等来了希望。姜起,因果轮回,一切恩怨终要教后人去偿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