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陈汤达

9、争吵 或许是害怕

　　或许是害怕陈沐安再踩到什么东西，林天翊这次没自顾自地走在前面，两个人并肩走过了马路。

　　又是一路无言，林天翊似乎打定了注意不主动说一句话，陈沐安也没想好怎么开口，虽然她觉得两个人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林天翊依旧走在陈沐安的前面一点，陈沐安看出他是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确定他们要走的道路，以便于他能够早点绕回他车的位置，然后逃离陈沐安的身边。

　　于是，在即将到达那个街道的红绿灯前，陈沐安叫住了他：“林天翊。”林天翊回头，就听陈沐安道，“其实我一直都想问问你。”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随口一提什么事情，但其实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讨厌那些无聊的猜测，反复的不安，她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林天翊当然知道陈沐安要问什么，他突然陷入了沉默，然后是手足无措，深陷烦躁，他退后几步，跟陈沐安留出一个距离，从包里拿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从他的指尖穿过，顺着微风向着陈沐安的反方向逃走。

　　就算林天翊有多不想回答陈沐安的问题，但问题依旧如期而至：“那个时候，为什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沉默，就如陈沐安预想中的沉默，就像是一颗石头投入了大海里，身边出了汽车的轰鸣声之外，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的声音。

　　红绿灯再次由红转绿，两个人都看到了，但谁也没有走过那条人行横道。

　　过了很久，就当陈沐安以为林天翊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掐灭了已经燃到尽头的烟，嗤笑一声，道：“不是你让我滚的吗？”

　　尘封的记忆被唤起，是的，那是陈沐安说的话，是她让林天翊滚的。

　　那是一年冬天，A市下了好大的雨，他们又吵了一架，具体是因为什么，陈沐安已经想不起来了，或许是因为林天翊问了她为什么不回家。

　　有关于“回家”这件事情，总是能够让陈沐安感到愤怒，因为她从不觉得那个潮湿的、逼仄的房子是她的家。比起和家里的三个姐姐挤在一张拥挤的床上，陈沐安理所当然地会选择学校里“宽敞”的四人间。

　　可是林天翊不会懂，因为他是个可恶的独生子，他拥有着自己独立的房间，以及父母所有的爱。不像陈沐安，她只拥有父母无尽的嫌弃，和那个让人感到无比难堪的名字。

　　林天翊提起那个话题，可能是因为陈沐安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也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陈沐安的父亲恰好生了一场病，而陈沐安依旧没有回去的打算。

　　在这种情况下，林天翊试探般提出了那个话题，然后陈沐安感到愤怒，最后演变成陈沐安单方面的冷战。

　　那是一场狂如持久的冷战，因为林天翊没有主动来求和，而陈沐安不是那个低头的人。

　　然后就是那个雨天，那天A市的雨下得格外大，可林天翊却还是站在陈沐安的寝室楼下不肯走。他一直在给陈沐安打电话，让本就因为各种考试以及无法找到心怡的实习而心烦意乱的陈沐安感到无比烦躁。

　　但她最后还是下楼了。

　　陈沐安现在都还能够回忆起那天林天翊穿了一身白色的上衣，黑裤子，看起来像是参加了某种正式的仪式。可能是面试，陈沐安猜测，因为那正好是找实习的时间，她也正被那些实习折腾得苦不堪言。

　　那天雨很大，他的脸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雨水，雨水将他头发都淋湿了，他看起来心情不好，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陈沐安以为他又要说些无聊的话，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没来由地询问陈沐安她对父母的看法，问她是不是绝对不想要再回到家里，问她会不会恨那个年幼的“弟弟”。

　　“弟弟”自然要加引号，因为陈沐安从不将那个年幼的孩子作为自己的弟弟，就像她也从不把她的父母当作父母一样。

　　那些问题让陈沐安感到厌烦，她不喜欢讨论她的家庭，就连提也不想提到。那是很正常的情绪，对于那样扭曲的、充满剥削的家庭，陈沐安多呆一秒种都会感到窒息。

　　林天翊的没来由的问题让本就心情不好的陈沐安感到更加心烦意乱，她没心情去应对莫名其妙发疯的林天翊，但她倒是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回答了，答案当然大多都是确定。

　　得到肯定答案的林天翊突然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林天翊问了那句陈沐安至今仍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的一句话

　　“那你是不是也恨我？”

　　恨吗？其实是有的，更多的是嫉妒，他得到太多的爱了，他的名字是父母精心挑选的，而不是作为试图召唤另一个生命的存在，他的父母支持他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而不是竭尽全力去忽视他的存在……

　　可是陈沐安什么都没有，那种落差无疑会形成某种自然而然的羡慕，然后演变成嫉妒，最后或许也就变成了怨恨了，即使他们彼此相爱。但爱与恨本就相伴相生，陈沐安不会爱人，却尤其擅长恨人。

　　陈沐安后来也能够回忆起自己的回答，无疑是肯定句。或许是长时间以来的考试的压力让陈沐安的情绪已然不受控制，她将心里那些阴暗的想法和盘托出。

　　她说她讨厌林天翊的天真、讨厌他那种不谙世事的笑容、讨厌他拥有那么多的宠爱，最讨厌他，明明拥有了那么多，还从不满足。

　　她还说，她希望林天翊不要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因为这会让她感到厌烦。

　　是的，那就是她说的话，那些残忍的、充满恶意的话都是出自她口。是她让林天翊走的，所以她有什么权利憎恨林天翊的不告而别？

　　那天之后，陈沐安再也没有见过林天翊。

　　一开始陈沐安以为林天翊在赌气，只要气过了，总会在某个早上站在她的寝室楼下，但一个学期过去，她都没有见过林天翊。

　　事实上，在那段时间，陈沐安根本也没有时间关注林天翊的近况，她要在寒假找到一份能够使得她的简历增分的实习经历，但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与此同时，她还需要复习期末考试，因为绩点会成为她之后找工作的重要评定标准。她的家教兼职也事故不断，让陈沐安抽不出一点时间。

　　她很需要一份好工作，因为她身上背着沉重的助学贷款，因为她绝不会让自己回到那个“家”里，那些压力几近让陈沐安崩溃——那也是陈沐安会对林天翊说那些刻薄话的原因之一。她已经被那些压力折磨得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在陈沐安找到实习之后，她在一个朋友口中得知林天翊要出国的消息，然后陈沐安再也没能得知任何有关林天翊的消息。

　　事务所的实习也并不轻松，加班是常态，陈沐安还要一边准备CPA的考试，那实在是一段艰难的时间。

　　第二年夏天，林天翊出国，他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用陈沐安远离家乡的方式远离了他的社交圈。没有人再有过林天翊的消息，就连他的父母也没有。

　　再后来，陈沐安一年考过了CPA，也如愿进了全球最好的事务所，可是林天翊却已经不在她的身边了。

　　她不是没尝试着联系林天翊，可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她去找了林天翊的父母，但他们也没有任何线索，她找到他的大学，却被告知不允许透露学生的隐私。

　　她试着去联系林天翊的每一个朋友，可是谁也没有他的消息，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沐安猜测到那段时间，也许发生了什么让林天翊感到无比难过的事情，而自己的话，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是陈沐安没有能够猜到究竟是为什么，于是那个问题一直留到了今天。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陈沐安收起情绪，追问道。
　　林天翊想都没想就答：“没时间。”

　　“五年都没时间？”陈沐安再次追问。
　　“对。”林天翊干净利落地回答，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段问答。

　　“你骗人。”陈沐安自然不信林天翊的鬼话，可是林天翊不说，她又怎么能问出来。

　　“信不信由你。”林天翊不想再说下去，自顾自地往前走。

　　陈沐安跟了上去，和林天翊并肩走着，说道：“林天翊，我告诉你，我不会放弃的，我跟定你了。”

　　见陈沐安这样说，林天翊顿了一下，就加快了脚步，快速通过了人行横道。

　　走到餐厅门口，林天翊窜进了车里，他向车外看了一眼陈沐安，因为走得太快，她的头发有些乱了，搭在脸颊上，显得有些凌乱。

　　林天翊收回目光，开着车扬长而去。

　　陈沐安看着林天翊的车越开越远，她小心地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脚脖子，因为走得太快，她的脚掌痛得不行，她不应该穿这双高跟鞋。

　　等她再次抬起头，林天翊的车已经走得没影了，陈沐安知道如果之前林天翊不想说，那么现在林天翊也一定不愿意把这一切都告诉自己。但慢慢来，她可以等，因为她现在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