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陈汤达

8、收买 “你一直住

　　“你一直住这儿？”陈沐安开口询问道。
　　“之前住学生宿舍。”林天翊给陈沐安倒了杯水，上面飘了几片茶叶。

　　“之后呢？”陈沐安又道。
　　“什么之后？”林天翊理所当然地反问道，似乎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虽然听起来像是敷衍，但陈沐安倾向于这是真话。林天翊现在没有稳定的工作，按时间来说，他也不像是还在读书，除非他读博了，说到这里，陈沐安有些疑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留在这里的了。

　　莉娜也端了个椅子坐在了陈沐安旁边，自从陈沐安跟她说了要给她找份高薪工作之后，她对陈沐安的印象好得不行，况且陈沐安一看就是成功女强人，更让莉娜想要亲近她了。

　　莉娜向陈沐安问道：“姐姐，你说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啊？”

　　虽然陈沐安一直告诉莉娜有一个工作机会，但却没有具体透露工作的内容。莉娜看了陈沐安的名片，得知陈沐安现在在全球排名第一的会计事务所工作，自然是相信她的，她想着陈沐安估计也能把她安排进公司工作，就算是扫地的，也能比现在这个工作赚得多。

　　陈沐安见莉娜询问，也觉得不要再卖关子了的好，毕竟她利用了莉娜来到达她的目的，所以给出回报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陈沐安给莉娜找的工作也很简单，那就是当免税店的销售。其实一开始陈沐安是想让莉娜进公司当前台，但是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陈沐安却发现莉娜有着很高的语言天赋。

　　陈沐安曾经为一家化妆品公司做过内部审计，和里面的一位经理因此相熟，她是个中国人，但是去年调到了法国，陈沐安到法国的时候，还和她一起吃了饭，关系是很不错的。

　　销售这个行业不看学历，莉娜的语言能力是个很不错的优势，虽然她没有读过大学，但却精通法俄英三门语言，听说还因为追星，还能说韩语。免税店每天都会遇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销售的语言能力自然也在考量范围之中。

　　而且，这份工作只需要她能够流利的听说能力就行，而并不需要一张能够证明的能力的证书，也可以省去她考取证书的麻烦。

　　跟莉娜说过之后，莉娜很是兴奋，小女孩对化妆品行业还是有所向往的，况且这个行业，工资肯定比洗盘子高。

　　林天翊看着陈沐安“收买”着莉娜，不置一词，因为他知道，陈沐安也的确是为了莉娜着想，大概也是出于一种同情。

　　见莉娜愿意，陈沐安也就拿出了简历投递的相关资料，递给了莉娜，又道：“我虽然已经打了招呼了，但面试还是需要你自己花点心思，先做一份简历吧，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莉娜有些感动，她没想到陈沐安对自己这么好，一时情绪有些激动，竟然留下了眼泪，接过了那些资料。

　　陈沐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道：“我相信你可以。”
　　莉娜点点头，拿起那些资料就开始看了起来。

　　“收买”完了莉娜，陈沐安也真有点渴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味很淡，而且像是放了很久了，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然后她又看向林天翊，问道：“不考虑回国？”

　　见陈沐安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林天翊打起了精神，答道：“可能吧。”

　　“回去之后呢？”
　　“大概还是流浪？”林天翊又笑了。

　　陈沐安知道没可能从林天翊口中想得知他对未来的规划，也可能他压根没有什么规划，又或许，他压根没打算回去。

　　她又和莉娜解释了一会儿她的想法，莉娜没接触过这些东西，觉得心里有些没底，但是陈沐安却觉得莉娜能行，她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莉娜脑子不蠢，甚至很聪明，只是差个机会。

　　陈沐安虽然在跟莉娜说话，余光却不停地打量着在沙发上窝着的林天翊，他眼睛微眯着，看起来昏昏欲睡，但陈沐安知道他也在关注着她们的动静。

　　窗外的冬日阳光照射进来，陈沐安抬起手腕看向手表，竟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了，于是她对莉娜道：“吃饭吗？”

　　莉娜以为陈沐安是想让她请客，她连忙答应，然后起身去找钱包，但却又听陈沐安道：“我请客。”

　　陈沐安的视线看向林天翊，又道：“你去吗？”

　　莉娜看出陈沐安真正想请的是林天翊，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林天翊，虽然没说话，但显然是想让林天翊同意的。

　　“困了。”林天翊将头埋进沙发里，声音闷闷地说道。

　　陈沐安知道他只是不想去，她很是直接地问道：“是困了还是不想去？”

　　林天翊抬起头，与想象中不同，陈沐安没有挂着某种讽刺的、让人难以接受的笑容，相反，她低着头，看起来被落寞笼罩着。

　　当陈沐安对林天翊很坏，林天翊总是能够很好地处理她的坏脾气，这是一种肌肉记忆，你只需要笑脸相迎。可当面对失落、脆弱的陈沐安时候，林天翊却显得束手无策，因为陈沐安几乎从不展露这种情绪。

　　林天翊睁开了眼睛，道：“真困了，但要是你请客，我可就不客气了。”

　　见林天翊同意了，陈沐安悄悄勾起了唇角，

　　“你挑地方吧。”陈沐安对林天翊道。
　　“随便，我不挑食。”

　　闻言，陈沐安笑了，林天翊竟然说他不挑食，他是陈沐安见过最挑食的人，吃鸡肉只吃鸡胸部分、羊肉太膻、鱼太多刺、牛肉只吃炖的、青椒切丁的不吃、胡萝卜焯熟了不吃……他不吃的东西，加起来能绕地球三圈。

　　不过这也是家里宠他，毕竟是独生子，这点饮食上的要求似乎也没那么难满足。

　　但曾经这么挑食的林天翊居然告诉陈沐安，他不挑食，真是有些可笑。真正不挑食的人，是陈沐安，因为她根本没有挑食的资格。

　　最后三个人一起去了一家西班牙菜餐馆。然后陈沐安就发现，林天翊竟然真的不挑食了，他一进门就点了鱼，他之前可从来不吃的。

　　菜一上来，林天翊看得眼睛放光，动作可以称得上是狼吞虎咽了。陈沐安喝了口水，眼里的惊讶都快兜不住了，虽然林天翊不是多文静的人，但这种程度，还是让陈沐安吃了惊。

　　见陈沐安看他，林天翊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然后嘴里事物都没吞下去就开始说话道：“不好意思啊，好长时间没吃过这种大餐了。”

　　陈沐安知道林天翊是故意这样，但她偏不遂林天翊的意，她看着林天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像是在说：没关系，你就算今天用脚把这顿饭吃了，我也绝不会露出嫌弃的表情。

　　而一边的莉娜，也没什么形象，但她还是尝试跟陈沐安解释道：“上次里奥把生活费还给你之后，我们就只能吃冰箱里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食物了。”

　　陈沐安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这个原因，况且上次林天翊还塞给了那个叫张振的男人不少钱。看他过得这么拮据，陈沐安心里也不好受，心里也暗暗打下主意。

　　吃完饭，陈沐安去结账，发现还真不便宜，还真真是被宰了一笔，不过这对现在的陈沐安来说，倒也算不上什么。

　　莉娜还是需要去做兼职，至少在得到陈沐安为她提供的那份工作之前，她仍然需要用兼职的钱来养活自己。她很有眼力见地先走了，显然她现在已经完全倒戈到了陈沐安的阵营。

　　“消消食？”陈沐安主动说道。
　　林天翊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其实巴黎没有陈沐安想象中那么好，林天翊的生活也是。

　　巴黎的街道上总是有股难以名状的奇怪味道，不像陈沐安家乡的街道，总是簇拥着茶花的芬芳，偶尔会混杂着潮湿的海风吹来，让人如沐春风。

　　陈沐安记得很多年前，她和林天翊就喜欢这样在老家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她不喜欢回家，而林天翊则是单纯为了跟着她。

　　那个时候，路好像永远走不完，他们总是能够在某条路即将结束的时候，走进另一条岔路口。那个时候，就连红灯的间隙，他们总能够找到话可聊，而不像是今天这样，一路无言地等待着眼前的灯由红转绿。

　　让陈沐安印象最深刻的，或许是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又是一年台风过境，那是沿海城市夏日里的常态。

　　那天林天翊问陈沐安好多问题：大学要去哪个城市？要学什么专业？

　　那些问题，陈沐安大多都没有回答，但大多数的问题，她也早就有了答案，她只是不想告诉林天翊，事实上，她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母亲。

　　可是最后当两个人走到分手处的时候，陈沐安却意外地告诉了林天翊她第一志愿的大学名字——A大，但是最后陈沐安没能考上。

　　红灯变成了绿灯，陈沐安从回忆中清醒，她看向身边的林天翊，后者的目光没有看向她，而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绿灯。

　　林天翊也看到了灯的变化，他迈开了步子，朝着马路对面走去。陈沐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有些失落。或许是因为她还未能真正从回忆之中走出来，她还无法适应林天翊自顾自地走开。

　　陈沐安低头一笑，然后跟上了林天翊。他以前等了她那么久，一直以来，都是林天翊跟在她的身后，所以，似乎这一次她走在他的后面，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陈沐安抬脚跟上，却没成想踩到了什么粘腻的东西，差点滑倒，她惊呼一声。林天翊应声回头，一把将陈沐安拽住，陈沐安抓住林天翊的手臂，两个人的手腕缠腰，四目相对。

　　这样近的距离，陈沐安可以清晰地看到林天翊眼睛里的红血丝，也许他是真的困了，陈沐安没头没脑地想到。

　　陈沐安站直了身体，静静地看着林天翊，然后笑了。

　　林天翊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他松开了手，低头看向陈沐安的脚下，陈沐安也低头看去，她轻轻抬起脚。

　　那应该是一块像口香糖一样的东西，但是因为被踩了太多次，所以已经变成了黑色，但依然还残留着一点黏稠的属性，企图让每个过路的人都能够有机会跟大地亲密接触。

　　“看来政府应该多安置几个垃圾桶。”陈沐安这样评价道，算是缓解了气氛。

　　林天翊点头表示赞同，但事实上，就算旁边有个垃圾桶，吐口香糖的人估计也不会愿意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