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陈汤达

10、除夕 回到酒店之

　　回到酒店之后，陈沐安睡不着，电脑上流动着那些公司的数据，可是陈沐安却没有任何心情去看那些东西。

　　勉强支撑起精神做完了这周的任务之后，陈沐安向服务员要了杯咖啡，她头痛得厉害，但却不想睡觉。

　　然后陈沐安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高楼的灯光洒落下来，她迷了眼，回忆起了她和林天翊的那次争吵。

　　明明他之前那么懂她，从来没有说过有关于回家的事情，也几乎从不讨论陈沐安的家庭，可是那天他却那么不合时宜地提了那样的话题。

　　身处其中的时候，你很难感受到那个时候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可是事过境迁，当你一次又一次地回首那段记忆的时候，却发现哪里都是疑点。

　　最后一次看见林天翊的，他眼眶是红的，其实陈沐安都看见了，却还是嘴硬地不说一句好话。

　　她喜欢了用某种强硬的，坚硬的态度去对待身边的人，因为她害怕收到伤害，因为她受到过很多伤害。

　　她不知道怎么样去安慰他，于是假装看不见，又用难听的话将他越推越远。然后把自己推向永无止境的悔恨之中，最后又将这种悔恨变成某种怨恨，因为她不想恨自己，她知道如果她自己都不爱自己，那么这个世界上又还能有谁能够来爱她呢？于是她只能选择恨别人。

　　直到深夜，陈沐安也没能够睡着，只在天快亮的时候，小憩了一会儿。

　　第二天，陈沐安又到了林天翊家里，但不巧的是，林天翊不在家，之后一连几天，陈沐安都没遇上林天翊。

　　据莉娜说，林天翊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她也不知道林天翊去了哪里。

　　陈沐安自知林天翊在躲自己，又怕真把林天翊逼急了，他又跑了，加之陈沐安还有工作缠身，也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去林天翊家里找他。

　　各方原因作用之下，陈沐安不再上门，只是通过莉娜了解一些林天翊的消息，但回馈只是寥寥。

　　一周之后，是除夕，陈沐安的公司按时放了假。

　　上大学之后，陈沐安一直都是一个人过除夕，她不爱交朋友，公司这种地方，事实上也很难交朋友。

　　学生时代的友情才是最珍贵的，很多人的朋友都是在学生时代存在的，但是很遗憾，陈沐安切断了和所有高中同学的联系，甚至在高中的时候，她就主动不去和任何同学联系。

　　她不想和那个小镇的任何人扯上关系，因为她很清楚，她是要离开的人，她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林天翊是那个意外。

　　陈沐安一个人在酒店的房间里呆了很久，就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最后还是在下午三点的时候联系上了莉娜，说要请她吃饭，莉娜最近正在改简历，正愁写不好，听说陈沐安主动要见她，她当然欣然应允，带着简历和一大堆问题来见陈沐安。

　　陈沐安又给林天翊打去了电话，他没接，这在陈沐安的意料之中。或许一天之后，他就会发来一条道歉和解释信息，就像前几次一样，但是他不会接陈沐安的电话，那是一种策略。最后陈沐安给他发了短信，她知道林天翊会看。

　　陈沐安定的地方在张振的餐馆，号码是上次陈沐安从外卖盒子里留下的卡片里找到的。她仍然对林天翊的到来抱有期望，虽然她知道这种期望只会带来更大的失望。

　　张振听是陈沐安要去，做了好几道地道的F省菜，还包了饺子。其实很奇怪，林天翊作为一个南方人，却很喜欢吃饺子，陈沐安记得他以前还说要吃遍这个世界上所有口味的饺子。

　　张振一家是华人，也是要过除夕的，虽然他们热情邀请陈沐安和莉娜一起过除夕，但陈沐安知道着只是深殖于中国人的客套而已，自然没有不看脸色地硬要打扰别人的团圆时刻。

　　陈沐安和莉娜将食物打包，回到了林天翊租的房子。其实陈沐安也没有把握林天翊会在家里，但是到楼下的时候，楼上的灯是亮着的。

　　莉娜打开了门，陈沐安一眼就看到了低头站在灶台前的林天翊。他可能是在煮饺子，因为陈沐安看到从锅里升腾起的水雾。

　　陈沐安不记得林天翊会做饭，记忆里他是个厨房杀手，连面都不会煮，大概是留学生涯修炼出来的技能。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林天翊的身上，他站在那里，神色温柔，让陈沐安感到一种安心。

　　他们其实只在一起过过一个除夕，高三那年的冬天，陈沐安还记得那天下了雪，那在那个常年温暖的南方小镇是很不常见的事情。

　　后来他们上了大学，陈沐安从不回家，但林天翊不一样，他和父母的关系融洽，总是要回家过年的。那个时候，林天翊总说，等他们结婚了，就可以一起过除夕了，再后来，林天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一起过过除夕。

　　“回来了。”林天翊听到声音，轻声说道，但连头也没有抬。不知道是对莉娜说的，还是对陈沐安说的，也许是对她们两个人说道。

　　那天和林天翊分开之后，陈沐安就活在某种惶恐之中，她害怕林天翊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每一次未曾接通的电话对于陈沐安来说，都是一次煎熬，这种情绪会在林天翊的短信到来之时消融，然后在下一个未接电话中凝结。

　　莉娜看看林天翊，又看看陈沐安，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她举起手里打包的食物，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对林天翊道：“我们买了中餐带回来了。”

　　林天翊抬起头，看向莉娜手中的包装盒，又用余光扫向了陈沐安，淡淡地嗯了一声，道：“那就坐下吃饭吧。”

　　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上。陈沐安看着林天翊，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旧夹克，俊俏的脸上却多了一条伤痕。头发还刚洗过，没干，耷拉在耳旁。

　　“脸怎么了？”陈沐安不动声色地问道。
　　“摔的。”林天翊当然不会说真话。

　　陈沐安见林天翊不想说，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问出结果，就不再问。

　　林天翊果然是在煮饺子，陈沐安打包的是蒸饺，巧的是，林天翊做的是水饺，他煮了三碗，显然是知道陈沐安今晚会来。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得年夜饭，多少显得有些寂寥。

　　不过陈沐安倒是喜欢这种安静的氛围，大概是小时候每一次过年，都热闹过了头，但那种热闹从不属于陈沐安和她的姐姐们。大人们喜欢的孩子另有其人，他们会夸他聪明，会给他很多的红包，会给他买玩具和烟花，但却总是会遗忘陈沐安。

　　大姐会因为进出厨房和招待客人得到一句虚伪的赞美，二姐因孱弱的身体吸引一点关注，而陈沐安，则只会得到无视。但比起得到那些人的关注，陈沐安希望自己喜欢上那种无视，即使她总是要承认，她也想得到一些关注。

　　后来陈沐安在林天翊那里，得到了从未得到过的关注，或许，那就是陈沐安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林天翊的原因——他给了陈沐安最初的那种被重视的感觉。

　　陈沐安其实没什么胃口，林天翊倒是吃得很香，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一样。

　　莉娜看着两个人可能有话要说，随便吃了两口，就说自己今天有约要出去一趟，甚至强调晚上不会回来了。

　　林天翊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用脸骂人。莉娜做了个鬼脸，套上外套走出了房门。于是拥挤的餐桌上，只剩下了陈沐安和林天翊两个人对坐着，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前几天因旧事重提所营造出的尴尬未消，他们都是谨慎的人，所以谁都不想轻易地开始一个会导向不知名结局的话题。

　　林天翊先陈沐安一步吃完面前的食物，但他没有离开桌子，而是盛了点汤，慢慢地喝起来——他在等陈沐安吃完。

　　陈沐安知道林天翊有话要说，她本来也没心情吃饭，就随便再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见陈沐安放下筷子，林天翊看了她一眼，问道：“要喝汤吗？”
　　陈沐安摇摇头，她没胃口。

　　林天翊本来就是在等陈沐安吃完，见陈沐安放下筷子，就放下了汤碗。气氛再次陷入沉默。陈沐安在等林天翊先说话，林天翊则在措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天翊主动开口道：“上次是我情绪不好，对不起。”

　　陈沐安其实早就看出林天翊有话想说，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没想到他开口竟是道歉。这让陈沐安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林天翊继续说道：“但是陈沐安，你说的那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们都不要活在过去了，向前看不好吗？”

　　陈沐安没有回答，她静静地看着林天翊，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他是否真的是这样想的，但她失败了。林天翊的脸色平静而从容，无从看出他内心的想法。

　　其实陈沐安一点都不意外林天翊会说这样的话，只是没猜到他会说得这么快，开门见山，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连更多余的措辞都缺乏。

　　“不好。”陈沐安简洁明了地回答道。
　　她已经往前看了很久了，这一次，她想回到过去。

　　林天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陈沐安打断道：“你一定要在今天说这些话吗？”

　　林天翊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他不再说话，起身收拾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