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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四起:大人 ...

  •   江执全然不觉得,认不出一个恨不得把所有端倪摆在脸上,宁愿把心掏出来也想告诉你自己是谁的人有什么问题。
      他只觉得,这位大人恐怕真的和真正的小段有什么猫腻,不如怎么会隔三差五地到自己跟前晃悠。

      这日罪人受审,江执站在门外把守,耳边全是疾声厉色的质问和压抑的痛呼。江执搓着腰间的剑柄,神情冷滞。
      李长流三两步走到面前了,他都没发现。他低头看了眼江执过白的脸色,猜测声源处恐怕出了什么事,问道:“你不舒服?里面怎么了,是谁在受询?”
      江执被突然出声的林大人吓了一跳。
      他很快平静下来,摇了摇头恢复如常,漠然道:“罪人。”

      “这世间的罪人很多,你说的哪一个?”
      江执一脸冷淡,方才怔愣已经荡然无存,平静地像个局外人:“祭天池惨案罪首,二殿下,他们例行审问,他究竟害了多少人,预谋了多久,为了什么。”
      李长流听到祭天池几个字再结合他心不在焉的失落模样,脸色立刻就变了。这个时间节点,被关进牢狱受轮番审讯的人还能有谁。
      在他找到江执后,便马不停蹄地试探这里的边界,在宫中秘查,试图找到出去的方法。他未曾来过这阴暗潮湿的牢狱,也来不及想在这个鬼地方见见曾经的小殿下。
      原来,他们进入了李长流日夜懊悔,最痛恨自己不在的那个时刻。
      李长流看着黑烟明火充斥的牢狱走道,咬咬牙,攥紧双拳控制不住脚步。
      “我去看看!”
      “别去!”
      李长流被他拽了回来,怔忡的视线落在一双浅色眼眸上,回了神。也对,他没有回到过去的能力,这一切仍是一场镜花水月。
      最该保护的人不在过去。

      江执用力挣开被反握紧的手。松了松腕关节,低声解释道:“大人又不是刑部的人,去了恐怕不合适。这看着虽然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其实是个苦差,这么多日,谁都审不出陛下想要的东西。大人何必趟这趟浑水。”
      李长流若有所思,回头看幽深的甬道,那里泄露出来的声音犹如某次全家死绝,绝望与恐惧之中躲在床底到深夜索魂使出现,不知身死,还捂着嘴小声哭咽怕被发现的小孩。他想到这,心才后知后觉地为那个小孩的遭遇感到苍凉。
      漆黑的眼眸沉了又沉,他做了个决定,带着他的“小孩”出逃。哪怕只是幻境。
      事发突然,江执被抓着走,险些跟不上他,拖着步子拒绝:“大人,我当值呢。”
      “不是叫你跟着我?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差事可当的。”

      他这话毫无道理。两人同是宫里的侍卫,他不过是位高一等,又不是宫里说一不二的帝王将相,怎么敢就拉着他直接走啊。
      最重要的是,一着不慎让幻境又碎了,他上哪再找一个真的鬼魂去?!
      见了鬼了!平日里幻境别的不多,各路鬼魂冲天,到了鬼魂云集的旧城,入了这幻境,竟然没碰见几只真鬼?莫不是幻境存在太久,小鬼们厮杀,沉溺。逃了,死了,疯了,傻了,被幻境吃光了?

      江执一路忐忑地被李长流拖着走到外头。停下时,他看着四野明媚,绿意盎然的亭园,松了口气。
      没被波动。
      江执被他按在层层树影的亭子里听候发落,耳畔的虫鸟叽啾仍未洗净耳朵里那道因为无法忍耐而发出的低弱痛呼。
      艳阳高照,树影婆娑。炽热的光照随处可见,亭子不过多了顶屋檐就异常冰冷,仿佛隔着两个世界。被命令在这,江执只能来回搓着石桌的纹理。

      不多时,大人就回来了。他带了一盏热茶,步履生风,身后有鬼在追他似的,健步如飞。在看到江执仍在亭子规规矩矩,安静坐着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慢下脚步。
      江执不想诽议他大热天的带热茶,也不想问他从哪拿来的,只想委婉地提醒他。这是宫城,而他们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
      因着最初害人粉身碎骨的遭遇,江执知道这是幻境尚且不敢有什么不妥之举。没想到,他这个深陷迷局的鬼比江执一个看穿一切的外来者还自如。
      真是官大好威风。

      “林大人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或是未完成的心愿吗?”江执试探道,“大人对我这般好,我想报答您。”
      江执问完,发觉大人神色古怪,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自己,最后说出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我姓李。”
      江执指着他腰间的令牌纠正:“这个字,念林。”
      他寻声低头看去,那确实明晃晃地写了个林字。江执没有说错,但他的表情更加奇怪了,还透着言不由衷的苦闷。
      江执收回伸出的食指,不再说话。虽然他也觉得怪,一个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怎么会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
      但也许,他只是念不对音?
      林大人抿了下唇,噢了一声,果然受教:“原来如此,记住了。”

      两人没在亭子里待太久,江执缓过气来就想着走了。夜里他还有职务,林大人大发慈悲地放他回去休息。
      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江执远离那个叫曹斯的家伙。
      江执满腹疑云地离开,心中对三人间的疑惑逐渐壮大。一切都因为——那个人眉目中过于浓重,叫人无法忽视的情。
      江执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有这般好运,可以顺利接近目标的。还是,其中包含了私人情绪的特殊偏待?

      入夜,江执独坐在长阶头,时不时就往身后看。罪首强嘴硬牙,铁证如山前推卸责任,适时朝中又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便被暂时移出牢狱,囚于宫中。
      他发觉自己跟林大人待久后,也开始变得不守规矩。不过他还算理智,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歇会儿想想对策。
      但长夜总是不宁静。身后的四方殿内灯火彻夜长明,这座宫殿有人日夜不停地进出。
      有时是提审罪人的刑部,有时是太医院的药使,暗杀的刺客,座上的帝王……他们大张旗鼓或安静地走过,手里捧着刑具、圣旨、伏罪书、汤药或粥水。
      这几日,江执一直静坐在殿前,看着他们来来去去。
      没有人会管一个人微言轻的侍卫。

      他有时候会忘了身后是谁的殿,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划过拇指指腹,烙下一道道深痕。有时候,又能跟着冰冷器具的声音,一一想起来他起初受过的那些算得上温柔的审讯手段。
      这只是个开始啊。
      江执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对自己说。
      他放轻呼吸,屏住外界纷杂的声音,努力、反复提醒自己一切都过去了,这都是……幻象。
      他也试图像以前一样,抽离、放逐自己……
      渐渐地,江执平静下来,神情算得上漠然犹如局外人一般。直到有人突然出现,跨下一层台阶,坐在他身侧,冷不丁伸出手摸向他的手背。
      “夏夜的手也这么冰凉?”
      江执猛地缩回手,把为非作歹的林大人吓一跳,他赧然放下作恶的手。江执幽幽地看着他,心中愈发笃定,没有什么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都是暗地里开的后门。

      江执一时无心力起身,干脆颔首问候,顺便试探试探他的底线:“大人。”
      他果然没在意江执的失礼。往身后大殿看了一眼,那张半明半暗的脸看不出明显情绪。
      少顷,他四处查探无人后,回头道:“不守了,我们走吧。”
      江执哑口无言。深更半夜的,走去哪儿?
      不是说幻境的鬼都自欺欺人,一叶障目到了极点的吗?他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身为守卫宫城安危的统领,怎么可以忘记本职,隔三差五地就拐人走?
      江执好言婉拒了。
      可他还是不依不饶地缠着自己,江执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大人,你究竟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见江执认真的样子,他两手交叠放于膝上,实话实说:“没什么要紧事,这儿闷儿,就想同你四处走走。”
      宫城莫不是自家后院,说走就走?

      看着他恨不得离开就走的样子,江执不免浮现曾经的听闻,那些胆大妄为暗地私会的男男女女。
      他突然想起有人说过的一句话。也许除了孩子缘,他还撞上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不然为什么身边的断袖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
      等等,其他春笋……是什么?
      “走吧。”李长流不知他心中弯弯绕绕想了这么多,只是想带他离开。恐怕他自己都没发觉,他在这里枯坐的样子有多不安。
      李长流径直搭上江执的手,炙热的温度覆盖在江执的手背上。
      热烈的眼神和手心的温度,让江执一瞬间也生出了一走了之的冲动。但江执冷硬地抽离束缚,他定了定心神,凉风也让他清醒许多,他义正言辞道:“大人,擅离职守可不止罚钱那么简单。”

      深陷旧城,他不得不谨慎。白日的莽撞行为并没有对幻境造成影响,但也不能每次都这样去对赌。因此,江执无论如何也不走,双脚像陷入泥沼,无法动弹。他也真的,感到有些心力憔悴,提不起力气再走。
      他曾经想过破除幻境的关键极其有可能在“自己”身上,因此,他早先趁着无人偷偷溜进殿内探查一番,无果。笃信地进去,灰头土脸地逃出来。他现在很是疲惫,需要一个人安静地考量下一步。

      江执恪守本职的态度坚决,林大人也不再拖着他走,却也跟着,原地不动了。
      对上江执疑惑的目光,他慢声解释道:“我睡不着。”
      江执:“大人明日没有差事吗,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多躺着睡意会来的。”
      李长流不以为意哂笑道:“有啊,但不重要。”
      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既然他都不在意明天会不会在一众下属面前公然与周公相会,江执还有什么好劝的。

      但,不睡觉怎么行?
      过了一会儿,江执忍不住道:“大人还要坐多久?”
      “站着也行。”
      “。”
      说站着的人一动不动,显然在逗江执玩。他双手后撑,长腿一伸,毫无仪态可言,大大咧咧地坐在殿前阶,也不怕滚下去。
      江执看着他,眨了眨眼,心底突然有了主意,主动挑起说话的苗头:“大人进宫多久了。”
      “太久,不记得。”李长流如实回答。他又不是什么姓林的,天晓得这人芳龄几何,入宫几年。加上他鬼到地底的身份,总是同人犯冲,做人,叫人减少寿命,做鬼,叫鬼四处逃窜。
      每每换身份,李长流只能随机应变。
      夜空繁星闪烁,宛如触手可及的真实。李长流在旧城多年也见识过不少幻境,大多杂乱无章,怨气冲天,诡怪的很。这里虽然也会变化,但比起前者,可有序多了。
      也不知道长信和妹妹怎么样了,最好别像他和殿下这般倒霉一脚踩入鬼境。保护好身份在城中,起码能和破天荒偷偷跟进城的柳行三有个照应。

      李长流叹了口气。江执想,他大概是在幻境里反反复复沉浸久了,已经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江执:“那大人是累了,还是有什么心事,才睡不着?”
      李长流看着他,意有所指:“我能有什么心事,同你在一块的时候,总是开心的。看你吃东西开心,一起在城门远眺开心,尾清池泛舟开心,溜出去玩的时候也觉得愉快。”
      他絮絮说了许多,江执都没有印象的事情。他在记忆深处搜刮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但他不能露怯,叫人看出来。
      末了,江执浅笑:“能让大人开心,是属下的荣幸。”
      李长流抿唇不语,苦笑一声。

      饶是他如何明示暗示,江执都无动于衷。进城前的浅淡木香,也不过须臾,就愈发浓郁了。其中古怪,定和旧城脱不了干系。
      李长流不确定他的失忆恍神是幻境还是魂木搞的鬼,总之一个留不得。他有时揉捏着江执的手,一呼一吸间恍若被三人抱臂的古树包裹,无处遁逃。
      他对那个叫曹斯的家伙有一种直觉般的讨厌,初遇时的一闪而过的熟悉感觉好像在哪里碰见过。

      除了跟在林大人身边,以巡视的名义探查整个皇宫的时候,江执基本都被拉去守人。
      祭天池一事后,敢进宫的人太少了,只能循序渐进。若以权势相逼,新帝王免不了被推成旧主。
      江执也没觉得两头跟有多累,还能借着由头,找找别的出路。倒是林大人有几次让他独自休息,想自己巡视,江执不肯,他可太怕这钥匙自己跑了。
      林大人便也跟着他熬,夜夜都说睡不着,这夜,江执曾试过给他讲睡前故事。

      “他活在世上的一百多年,还当他是霁月光风二殿下的人都死绝了,从高高在上的殿下到罪孽深重的怪物,不过百年……”
      那些宫人的后辈中渐渐多了反心,他们没有先一辈的情义和尊重,不再对我鞠躬屈膝。王朝不再是我的王朝,而我只是一个不死的怪物。他们将我当成一个玩弄,探究的对象。那些致命的,不致命的,寻常、罕见、残暴、和风细雨的刑罚我在短短几十年都尝遍了。
      然后,这罪人就死了。
      江执补完最后一句大快人心的假结局,已经不记得从何处听来的。林大人眉宇拧了又拧,夜风吹乱他鬓角的发丝,看上去不像有睡意的样子。
      “不有趣吗?”江执问。
      “……谁会觉得有趣啊。”半晌,他哑声说道。轻到几乎没有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像压抑至极的泣血呜鸣。

      许多人都觉得听来解气又痛快。就像话本里穷凶极恶的大恶人,无论生死,都一定要在人间、地狱受到应有的惩罚,故事才算是完满。
      但好像,顺流而去的潮汐中也有少数人,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江执被这个少数人捏住手掌的时候,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也没多喜欢这个睡前故事,只是以为他听了会心胸畅快,就起身去睡觉。如此不仅能让他放松紧惕,便于接近,江执也好趁着夜色,再动身摸清这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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