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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四起:我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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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和陈旧的血腥气在烈火浓烟的交融中变得更加刺激,叫人无法忽视,又令人作呕。直直冲进鼻腔时,江执感到晕眩,腹部一阵翻江倒海。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缓慢流下,糊住了江执的视线,他已经分不清这是血还是泪。
躺在身侧的利剑已经见了仇人的血。他怀里抱着一具尚且温热却没了呼吸的躯体,江执不断呼唤他的姓名,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狂热的火。
祭坛四周的阵法和魂旗都被烧成了焦炭,身后是一片尸海深渊,黑雾弥漫的祭天池。江执抱起成戌,拔腿往山下跑,远远地看见下山的路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铠甲和银白的兵器整齐有素地跨过一层层长阶。
唯一下山的出路被堵住了。突然间,国师的尸身伸出手一把抓住江执,将他跩倒。
天旋地转间,明亮的天空突然间变成血红色,令人作呕的气息消失了,成戌的身体不见了,叫嚣着上山的卫兵也不见了。天地仿佛只剩下江执一人,和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方朝仲。
“是我的,还给我。”
“是我的……”
心口汩汩冒着血,灰白色的发丝弥散着烧焦的气息,方朝仲张开干涩的薄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嘴里念念有词。
江执回身盯着他,眼底一片猩红,方朝仲的身影在他眼中模糊重叠。江执爬起身重新拿上长剑,狠狠抹去脸上的鲜血。
他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是你害了澧都城万千百姓,杀了成戌,如今从万鬼之地爬出来,还想重蹈覆辙不成?!我不会放过你的!”
方朝仲看着他的剑锋后灰败、痛苦至极的脸,涣散的双眼渐渐清明,他冷笑道:“害人?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如果不是你偷了我的阵法,你个短命鬼,怎么敢和我叫嚣!!!”
方朝仲的笑容愈发瘆人。昏暗中,他的五指化作利爪,划破疾风直直刺向江执心口。
破风而来还有浓重的木香,瞬间充斥江执整个鼻息,熟悉的气味让他一下惊醒。
心口一阵刺痛,他屏息后陡然睁开眼,眼前的事物须臾间转换,江执怔怔然看着熟悉的床顶。四面洁白的薄纱轻轻晃动,吊顶上挂着四五只木制飞鸟样式,夜里会发光的灯。
这是……他的床?
江执猛地坐起身,看到自己身上侍卫的衣着和满是疤痕厚茧的双手时,松了口气。
是梦。方朝仲早就被一剑刺死,死后潜伏妄想东山再起时,被招魂使抓走了。他也在杀了姓方的之后,被抓了起来。
也许是思绪混乱,重返故地后梦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只是在幻境中做梦的感觉实在奇怪,一时竟分不清是梦是幻,这让本就受魂木影响的江执更加困顿。
为什么会穿着侍卫的衣服出现在自己的寝殿里,为什么明目张胆的睡在自己的床上?
腰间有一块暗银色的腰牌,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恍然间,不属于他的记忆慢慢回笼,占据了他大部分空余。
江执也渐渐想起早在记忆深海,被淡忘,被淹没的一段过往。新君上任,这天下已经不存在什么二殿下,有的只是一个待审的囚犯。
看守江执的人胆子大,没了身份尊卑,在摸清帝王对他的态度之后,就更加蹬鼻子上脸。屡屡占据他的床榻,暗地里没少给他找不痛快。
此刻天光大亮,也许会有人路过。帝王对罪犯的态度不明不白有些模糊,还同他有血缘之亲,看守的可以背地里出气,但表面上定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
思及此,江执拨开床帐,准备履行本色。近两层楼高的金殿天顶豁然映入眼帘,四方广殿的西南角有一道屏风,从床榻延伸的粗沉铁链一路拖到屏风后。
江执站在原地望着西南方,双脚像被钉子钉住了。他不需要往前,脑海就可以自动描绘出屏障后的样子——一片空荡、冰冷、阴暗的石地,是他往后一段时间里,最干净,最好的床铺。
江执只是短暂的看一眼屏风,就好像回到了那段永无宁日,没有出路的沼泽之中。
不要想了,也不要看,早些出去找药、解怨才是正事。江执轻轻晃了晃脑袋,告诫自己。
他决定放弃维持这个侍卫表面功夫,被发现就发现,能圆便圆,圆不回来,再次步入无止境的幻境也无所谓。
据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怨言私欲,一心破除封城符的旧城众鬼也并非如表面般同心无嫌。他就不信,大费周章种下魂木的人,能无动于衷看着他深陷幻境,看着折磨恶人的机会被别人半道劫走。除非……幻境和魂木都是一人所为。
江执沉思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宽大的门扉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个同样是侍卫打扮的男子,大刀阔斧地闯进来。他对殿内只有江执一个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看了眼床榻边的锁链,便嘱咐江执出去。
江执以为他要独自审讯阶下囚,默默往门口走,谁知道出了门,那人竟跟了上来。
他一路跟在江执身后走,不说话也没有脚步声。江执也神思恍惚,直到两人快走到了尾清池,江执才发现有人跟着自己。
江执回头的时候,那人没来得及刹住脚,多走了两步才停下来。
转身间,背身的风迎面而来,江执好像闻到了他身上死亡的冰冷气息。江执盯着他,回头的时候好像看到他吸了吸鼻子。
这实在是新奇,虽然江执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幻境了,但他确信之前没有那个小鬼像他一样,有吸气的小动作。
这说明,此人不是幻象,是一只实打实的鬼。在幻境幻象中真实的鬼魂,也许会是离开幻境的关键。
但他一只鬼跟在他身后闻来闻去的,莫不是闻到自己身上的活人生气了?
江执沉默地看着他,心想如果被发现了,就先下手为强,收了他。
“大人为何一直跟着小人?”
他反问道:“你都叫我大人了,还管我的去处啊?”
江执一时语塞,这位大人的穿着与腰间的令牌就注定了他的地位不比江执低。但他说话却很奇怪,不像对下属说的,语气中还带着一种逾越的调侃、拿腔怪调的亲昵。
廊外的垂柳摇曳着穿进长廊。说话间,他走进一步,用一种炙热含笑的眼神看着自己。
江执:“……”
这让江执更加确定了他这只困地游魂的身份。但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嘛,江执不由得疑惑他现在占据的身份和面前这个人之间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江执不动声色退开一步:“不敢置喙大人的来去,只是小的怎么能走在大人前面,大人请。”
这位首领微一皱眉,俯身凑得更近了,额角散落的碎发都要跟着风碰到江执的脸颊。
首领打量着江执,鼻尖轻嗅。
江执注意到他的动作,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装死人的同时,快速思考着,虽然没有藏身符,但他现在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和样貌出现,不应该有人发现他才是。
果然是只活鬼,才这般敏锐?
首领轻声问道:“我没有太慢吧?”
什么快慢,江执不解地瞧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因此他没有第一时间做出下属对大人的殷勤附和,也怕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小段。”
正当江执想着该怎么应付过去的时候,突兀的声音出现在两人身后,打断了两人的交流。江执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令牌上的小字,意识到这声音是在叫自己。
两人齐齐回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廊道尽头,身上穿着和江执相似的深色锦服,揣着手身姿挺拔。
曹斯。
看着来人,江执心中浮现了一个姓名。这人唤他唤得亲昵,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除此之外,江执再没有观测出太多信息。虽然知道的少但最起码,他不用像之前一样,同别人的回忆再死一次。
看来他这次不用死了,还极有可能出去。
江执心中燃起了希望,看了眼极有可能出去的关键之二,这位关键同样转过头看着江执。然后两人同时别开视线,齐齐望向不远处的人。
天色灰沉,看不清相隔几十步开外那人的神色,他许是见江执没动静,主动走了过来。
风不知何时开始变得紊乱,无序地吹动四周的草木来回摆动,连带着吹起不远处尾清池的腥冷水汽。
耳边草木窸窣,近处宫池还传来二三鱼跃水面的动静。
身边全是杂乱的气味,但或许是因为这里太过熟悉,江执没有感到什么不适,思绪恍然间似乎跟随着这气味回到久远的曾经。
二殿下曾经真的认为自己必死无疑,虽然没人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活不成了。但每个人的反应都让他慢慢明白,自己是个将死之人。
在将死之人眼中,时间变得更加分明、珍贵。经历的每一个瞬间都深刻、缱倦,例如尾清池渡舟,偷偷摆到荷中央小饮几口清酒,就是难忘的其中之一。
可他总觉得,这中间少了什么。他既然不想忘记那些痛苦,就更不应该不记得那些欢欣愉悦的才对。
如果一丝甜都没有了,身边只剩下无尽的苦楚。然后在困顿中清醒,再困顿,又清醒,不断地勉励、警醒自己……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江执定定看着前方,眼神空茫,没有落点。身侧的人察觉他的异常,不由得侧目端详江执,目光复杂。
满息都是他混杂的草木香。在这里,魂木好像在疯长,浓郁的气息叫人喘不过气,让人远远地感受到他低落沉重的暮色,就想把他抱进怀里,好好安抚,好好地撑起他。
这一刻,他是庆幸自己还能呼吸一二的。
首领:“你怎……”
曹斯:“大人。”
首领的话再度被打断,他拧眉看着逐渐靠近的人影。
也许是太靠近池水边,天色又像要下雨的原因。在外多站一分,就觉得浑身粘腻冰冷,曹斯靠近时也卷着清晨池边的水腥气,薄雾也缠绕在他周身,虽然稍纵即逝,但李长流敏锐地收敛了直言身份的心思,神色不善地看着这不速之客。
这人的给他的感觉十分不对劲。
曹斯缓步走上前,打了个照面就把口中的“大人”撇到一边去,全当空气,只顾和同僚讲话。
“你怎么来了?”想到两人不错的关系,江执露出一抹笑容,为了避免被怀疑身份他主动开口。
“算算是你换班的时间了,顺道跟你回去。”曹斯咧开嘴道。
江执应付着。方得知两人不仅关系不错,还同住一块。倒是方便他仔细查查这只鬼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交谈着,完全没把李长流当做一回事儿。他眼神防备,冷冷地看着曹斯,方才扑面而来的气息实在熟悉,此刻宁杀错不放过的李长流不得不怀疑,他们的城主又出笼了。
两人才分开不久,他就赶到了,明明先前翻个书都能认出端倪来,现在为什么全然像个陌生人一样的警惕着他?难道殿下没认出来自己。
在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之前,每一个主动靠近殿下的人都可疑。李长流盯着曹斯,杀意渐起。
江执想,有人带路自然再好不过,免得他一时在杂乱的信息海里翻不出自己睡那张床。也正好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其他鬼魂的存在,因此他痛快地和疑似尾随的大人告辞,转头和曹斯走了。
“等等。”
毫无防备往前走的两人蓦然停住,只见那位大人黑着脸,来路不善的样子。
曹斯心下不满,表面恭维道:“大人,我们也站了一夜,可还有什么吩咐?”
话落。利剑出鞘的声音响起,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江执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首领大人的剑身就压上了曹斯揣着手的腕处紧袖上。
剑峰再上几寸,就是他的心脏。
“忙了一夜就可以毫无防备毫无风骨地缩着手?半点没有武将的样子,宫里但凡有差池,等你拔出手抽剑的空子,你就已经死一百回了。”
江执闻言盯了很久曹斯揣起的手,微一锁眉,再没有其余表情。只是默默放下习惯性抓上胸前挎包带位置的一只手,暗叹这鬼果然不一般,还会看人。幸好他没有两只手都抓上去。
而突然被训斥的曹斯就惨了,换班的时间莫名其妙被骂一通,还不能反驳。他脸色不是很好看,维持原貌,低头认错。
李长流睨着他,冷漠道:“手放下。”
曹斯摊开揣在两边袖子中的手,露出两个白花花的鸡蛋,还顺道塞了一个进江执手里。
江执不知为何愣了一下,才攥在手心握了握。暖和的,好像刚出锅不久的鸡蛋,被人擦干净表面的水,在忙碌一天之后握在手里暖暖,便觉得可以稍稍松口气。
一时,三人都愣住了。
曹斯委屈道:“早晨凉,揣着它暖。想着段兄可以吃口热的,这不是偷的!也不是松懈。”
这脾气不好的大人将信将疑,冷哼一声,收了剑,终于说出他叫住二人的目的。
宫里这几日忙,其他司暂时抽不出多余的人手。只能在他们二人中的一个看门侍卫里,挑一个在身边巡察使唤,活儿是多了些,但钱也就跟着多了。
江执在心中千祈百祷,幸运地被选中了。
两人慢步回休息的地方时,曹斯不再缩手缩脚,趁着没人,恢复本性大大咧咧地勾着江执的肩膀。饶是如此,他仍觉得身后有毒蛇般的视线盯着。
曹斯似笑非笑地攀谈着。说江执倒霉,这天一看就要下雨了,多适合睡觉呀,结果他又摊上难办的差事。
两人似乎玩在一处,都是没什么大能耐的懒骨头,因此江执也没敢表露出多少欢喜。只能叹口气,没办法,谁能违抗上头的命令。
其实江执求之不得。他正愁如何靠近这个看起来脾气不好,难接近关键之二,机会就送上门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不能再拖了,得在魂木发作前,把未尽的事情都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