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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黄沙: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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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余娘就醒了。
她已经辞去织布阁女工的位置,一心待嫁,本不用再起早贪黑。但一日未嫁,她心中就不安稳,左右再睡不下,她只能爬起来收拾屋子。
但她没想到,有人起得比她更早。
她甫一推开房门,院外门扉就响起两次敲门声。
没等第三下,余娘就把打开了。沈郎一声不吭站在屋外,门开时,他收回抬到半空的手。
晨时的光并不明朗,他本就眉眼稍郁,垂眸看她时,眼神如幽深的湖底。暗光下,他肤色冷白又喜怒不形于色,形如山野的怪物。
余娘觉得他好像变了很多,但又说不上来。她知道很多人成亲后都会变,或许那个雅致温和的男子在知道这门破亲事后就开始变得闷闷不乐,看她像瘟神了。
他不开心,她就心疼。但不行啊,她怎么可能用退婚来换他展颜,她做梦都想嫁给他,若是叫她看见,退婚后他同别的女子成婚,那她真是恨不得将那人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所以,不开心也没关系。日子还长,往后,她可以用自己拥有的一切让他得开怀。
余娘笑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东西落这儿了,顺便看看你的腿怎么样。”沈郎从她身后的屋子收回视线,落到她身上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不喜,余娘赶忙退到一边,让出一条路。
她低着头,一颗心被抓了又握,酸楚到无以言说。她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跟了上去,然后看见他进了卧房,果然找到一块白色的东西。
他收进腰间囊包的时候,看见余娘站在门口,对着他,目光痴痴。
在他感到不适前,余娘收回视线:“找到了吗,可有破损?”
他道:“无碍。”
她点点头,侧身让出一个人的位置,心里盘算着说点什么,好让他再多待一会。未曾想他靠过来,不仅没走,还牵起了她的右手手臂。
余娘受宠若惊:“?”
没来得及说些感天动地的甜言蜜语,沈郎就给她泼了盆冷水:“腿好了就不柱拐?”
他脸色难看的吓人,余娘噙着那点凶人的关心,浅笑道:“嗯,好了!大夫说的果然没错,只是小伤,很快会好的。”
腿好了,婚事也就更有着落了,余娘喜不自禁。
可沈郎似乎不是这样想的,他眉头皱的更深,眯起眼从头到脚巡视她的每一处错漏。
余娘没撒谎,她的腿确实好多了。她不想有任何影响到她成亲的事情,所以上药上得很勤快。
被唤来的大夫须臾就到了,随之赶到的还有沈郎的小厮。
余娘扯开裙裾,露出细瘦的小腿,腿上吓人的青紫已经淡了很多,臃肿也消退了。只有一点几乎要看不见的淡青色,藏在一大片药膏的黄色深痕中。
被叫来的大夫看了眼:“姑娘的腿确实好了,没多大伤,年纪轻轻自然好得快。”
一切如她所想,她却无心听诊,余光和注意点全在沈郎和那个小厮身上。
小厮好像在说,沈家……早些……回去……
她心里空落落的,这就要走了吗?
两人私语时,沈郎闻言侧目,他盯着大夫看,看得大夫心里发毛。
“这就好了,你确定看仔细了?”沈郎道。
“啊,是好了。”
大夫被人质疑不明所以,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余娘放下裙摆,冲沈郎笑了笑:“你别担心,大夫都说好了。”
他什么也没说,差人送走了大夫,余娘看着他的侧影,左右晃了晃这条虚惊一场的腿。
院子安静的不像话。
天公作美,在他离开前下起了雨。
余娘没有伞,更没有斗笠蓑衣,他便顺势在余娘旁边的藤椅上坐了下来,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没走。
珠帘般的雨幕从墨色的瓦顶落下,在黄土里汇聚成一小渠清潭。
那么大一个人窝在她的椅子里叫人无法忽视,转移扒在他身上的视线。她看着他,绞尽脑汁:“天这么早,你吃过了吗?”
他睁开眼,瞥了她一眼:“没有。”
“那……”
“坐着。”
“……”
余娘刚挪开椅子一寸,又坐了回去。他为人聪慧又洞察人心,三言两语看出她的意图。
祥和的宁静没有维持太久就被雨中一连串脚步声打断,第二个大夫在绵绵雨雾中闯入他们的世界。
余娘沉下眼,眉心微蹙盯着这不速之客。
究竟是担心她的伤好不了,还是不愿她的伤好了……
她小声道:“我会好的,只是小伤,用不着这么多人来看。”
沈郎反问:“你是大夫?”
“……”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雷霆雨露皆是恩泽,她只好羞怯地低下头,接受他的好意:“多谢沈郎关心,五日后,不,今后我定千百倍的对你好,心里只有你一人。”
大夫闻言看了她一眼,好似在笑她的莽撞和痴心妄想,毕竟婚事还只是一张未完成的纸。
他似乎听了这话,才想起来两人之间有亲事,他沉默一瞬,道:“你叫什么来着?”
仿佛受到了什么无形的压迫,大夫顿时大气都不敢喘。
千百柔情僵在脸上,余娘强颜欢笑:“余玉。”
他点点头。
待第二个大夫走后,他仍坐在原地,余娘靠在椅子上,侧身面向他,自言自语般柔声道:“前几日我收到婚服了,你看过了吗?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嫁给你是我做梦都想做的事情,我这一生,只想跟你在一起。”
他拧眉:“余……”
她咬字道:“余玉!”
事不过三,今日他要是再记不住未婚妻子的名字,她就真的要哭出来了。
他听出她话语里的哭音,很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抱歉,这几日事务繁忙,所以记性很差。”
余娘接受了这个理由,因为喜欢,她对沈郎有无限的容忍,甚至听了还有心疼他的劳累。
然后,第三个大夫进屋了。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得出痊愈的结果,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结果没有变化。
难以言喻的心情就像屋檐下的透明雨珠,一点点下降,低沉,落到泥泞的水坑。
他还是,做了后者。他不喜欢她,就想用腿伤的借口把她甩了,回绝了他们的亲事,然后去娶别人。
但幸好,都是无用之举。
余娘坐直身子,笑着牵起沈郎的手,双手握着,在温热的掌心轻抚。
“你如此关怀我的伤势,我真的很感动。”
他毫不留情抽出手,在连绵雨幕中站起身:“并非我关心,只是家中长辈有些在意,担心。”
手心突然空落落的,但她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担心什么?”
“担心我沈家即将迎娶一个,不尽人意的女人。”他一眼不错地看着她,“余玉,非我不嫁,是你最想要的吗?”
她双眼含情脉脉,虔诚道:“当然。”
他凝神望着自己被她碰过的手,指腹摩挲着触碰后的余温,似回味,似擦拭。唇边泛起似有若无的浅笑:“那怎么办,家里并不看好我们这桩婚事,还盘算着让我另娶她人。”
余娘攥紧椅子的扶手,指尖泛白,嘴唇微微颤抖:“别,不要,我是真的喜欢你。不要去看别人,不要和别人在一块。”
她说到情急,忍不住站起来握住沈郎的手,作势要抱他,却被他一只手按下长椅。
他俯下身望着她,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你我既有婚约,我也不想做背信弃义的人,可我又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劝服家里人,不如在此之前,我先在你这住下,等我想好办法,再回沈家。”
余娘张了张口:“好。”
她别无他法。脸面、名声、他人的指责……都没有办法和她对他的喜欢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