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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举目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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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坊道的余玉要成亲了。
身为余家最大的姑娘,还能有幸配给自己心慕已久——沈家年轻有为,丰神俊朗的小郎君。
余玉心中止不住雀跃。
这桩婚事美中不足的是,余娘年纪有些大了,家境贫寒还样貌普通。以至于婚事逼近,她日日忐忑自己会被退婚,所幸这事还没有发生。
为了预防成为弃妇,她只能低下脸面,不顾礼仪,每日梳妆打扮后去沈郎跟前示好。盼他能可怜自己,顺应了家中安排的婚事。
这天日头高照,阳光从敞开的窗头落下,恰恰照到她的梳妆台。
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镜中的余玉眉稀眼阔,脸色蜡黄。她执起眉墨花钿,改了又改,无论如何也不满意。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右小腿。
身无长物,长得丑,临近婚期还受了伤,她都想不通如何叫人不嫌弃这桩婚事。
余娘踌躇不安,但再磨蹭,今日就没有机会见到沈郎了。她只能就此作罢,一瘸一拐地出门。
酒香肆溢,余娘抱着一樽酒在酒铺前久站,也没人赶她。
沈家世世代代经商,沈郎今日去谈生意,归家时定然会经过这条路。
她就在这守着,一定会见到他的。
仿佛是一眨眼的功夫,天色很快就暗了。昏黄漫天时,沈郎的身影才飘然从巷口出现。
余娘却不觉得自己等了很久,也许是喜欢、期待、忐忑的复杂心情将她充斥,让她迫切想要见到他,因此觉得时间飞快。
沈郎见到她的一瞬间,脸上化过一丝错愕。等她拖着步子靠近时,眉心又厌恶地蹙起。
果然,谁见到这样不堪的待嫁娘都会不喜欢。余娘被他毫不掩饰的厌恶刺痛一瞬,她低下头整理心情。
再抬起头时,她才发现沈郎一直在看自己,不知是羞还是臊的,她一下红了脸。
余娘强笑道:“真巧,没有想到你在这儿。”
他神色不愉地盯着她,没什么耐心地点点头:“婚前不应见面,你有什么事?”
她自动忽略前半句,一心想做成自己的事,嗫懦道:“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正好遇到了我就想请你吃个饭。”
此刻正是饭点。余娘身为他未过门的妻子,他无论如何也要给三分薄面,不好当街将她拒绝。
他四下看了眼,不耐道:“那便去西珍楼吧,我请你。”
余娘当即展颜,紧紧跟在他身后。
西珍楼人不算多,他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但沈郎仍选择了安静且私密的厢房,特意不让别人瞧见他们在一块儿。
等菜的时候,余娘心中苦涩,却不敢言,只安慰自己他是不想别人嚼口舌,说他们不守规矩礼仪。但沈郎却在下一瞬问出了令她心窒的问题。
“郎君方才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叫什么来着?”
“……”
朱窗外淡粉色的余晖那么美,光是看着就心头温热,却暖不起对面的人半分。沈郎面容冷峻,姿态防备,抿了一口清茶,淡漠无情地重复道。
“我……”她咽下苦涩,“余玉,我叫余玉。”
快要成亲的人,却压根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也对,这也是寻常事,世上多着婚前见都没见过的人……可,明知如此,心底却还是很难过,悲伤的防线被一句话轻松击溃。
她低着头,极力掩饰自己的失落,不敢眨眼落下泪珠,叫人看出来。
一点不快就哭哭啼啼,软弱无能,怎会叫人喜欢。眼中泛起的水光迟迟难消,可始终低着头,不拿正眼看人又非“大家”之举。她很快地轻吸一口气,为了让分散注意,指尖沾了点茶帽落在碟子上水。
神态自若前,她始终不敢抬头,食指悬在木桌上,一副认真回答沈郎问题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手在颤抖,她停顿了一会,才一笔一划,磕磕绊绊地写下余玉二字。
“多余的余,玉石的玉。”她轻声说着,仔仔细细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希望他能就此记住。
余光撇见沈郎仍是那副姿势,靠着椅背特意离她很远,单手放在杯边,指腹时不时划过杯身。
他闻言只是轻飘飘地看了眼即将蒸腾的水字,没什么感情地念出来:“余玉,噢。”
他根本不关心。
余娘更失落了,所幸这时饭菜送上来,打断这叫人难过的对话。
沈郎没什么胃口,送上来的饭菜只是尝了一口,就不动了。
他放下碗筷又抿了一口清茶,随后双手交叠搭在桌面,指尖时不时向下敲击,没什么耐心地看余玉特意小口吃饭的矜持模样。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始终带着探究和考量,好像时时刻刻在衡量她究竟是不是一个合适的妻子人选。这让余娘心下慌张,为了跟上未来夫君的脚步,不得不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
沈郎突然道:“腿怎么了?”
余娘没反应过来,满嘴的饭菜:“啊?”
他少见的耐心大概都消耗在余娘的耳背中,用来重复了:“腿怎么了,总揉它。”
嘴里的烧肉顷刻间裹上一层蜂蜜,甜得人心里发慌,她囫囵吞咽下去:“没什么,就是伤着了。”
他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余娘顿时紧张起来:“没什么大碍,很快会好的……”
不会耽误亲事,你可千万别退婚啊,余娘心中惶恐。
“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
“家里杂事多,要帮忙干活,受伤是常事。”
说实在的,余娘也记不清了。这几日要嫁人的喜悦和惶恐将她整个包围,但余娘眼巴巴地看着他,适可而止地对心上人吐个苦水,卖弄可怜。
谁知他一点都不领情:“吃完了吗?”
余娘:“?”
她才吃了几口,才跟他待了一会儿,四菜一汤都只伤了皮毛……她依依不舍,他倒是半刻不想多待。
余娘放下碗筷,嗫喏道:“吃完了。”
沈郎:“嗯,吃完就去医馆,还想吃也去医馆。”
余娘哑然,什么啊,还能如此说一不二?
天光还未散去,余娘暗自腹诽着,沈郎已经立刻坐起身,她只能跟着离开座椅。
挪开身下椅子,一双白如莹玉的手突然伸在她眼前。
她盯着,错愕,不敢呼吸,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所幸她没有会错意,借着他沉稳有力的手,余娘轻松站起身。
沈郎比余娘高上许多,余娘站着,只到他的肩膀。没有估好位置,起身时两人贴的很近,近到余娘能看见他胸膛跳动的痕迹,和自己落在他身上的影子。
余娘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才发觉他也在看自己,但他很快就移开视线。然后,转身,在她面前俯下宽阔的背脊。
余娘呆住,进退不敢:“会被看到的,我们……还没成婚。”
他仍是那个姿势,冷声道:“你话很多。”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话多的人吗……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余娘就看着他十分无言以对,无可奈何地转头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浑身上下都写着“赶紧的”催促,余娘安静又小心地靠过去。
“你生病了吗?”余娘在他背上后知后觉问道,“身体最重要,沈郎不要太操劳,我,会心疼的。”
沈郎:“……我没病。”
那为……余娘沉默。不敢想的温柔善待劈头盖脸而来,砸得她脑袋发懵。
他走得很快,托着她,步履矫健。余娘还没回过味来,他们就到了医馆。
沈郎背着她,穿过人群。他单手拖来一张藤椅,将她放了上去。
然后丢了一大袋钱在柜台:“看病。”
众人纷纷侧目不满,他无动于衷,也不管医馆有多少人看着他们。
他将仗势欺人四个字摆在脸上,大夫不敢得罪,赶忙上前查看伤势。
不看不知道,她右小腿一大片青紫淤痕,足足肿了一圈。大夫说,脚腕伤着了,就算消肿,将来也会跛脚。
一时间,诊堂寂静如死地。
她呼吸一窒,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握住大夫的手:“您帮我治好吧,我求你了,一定帮我治好,您救救我!”
一直安静的姑娘突然暴起抓住大夫,把他吓一跳。只是一条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危在旦夕,有性命之忧了。
大夫站起身,搓着手面露难色:“这,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治……”
“治不好,烧了你的望心堂。”
身旁这阴沉的男子狠狠剜了他一眼,仿佛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浑身杀气,凶神恶煞,不讲道理。
大夫强笑道:“哪能不治,一定治,全力治。”
沈郎将医馆能用的药全部洗劫一空,差人送到她家里,并吩咐人请大夫日日上门换药,直到她好的那一天。
等大夫给她上完药,沈郎又将她背起来,两人往她的住处走。
年过二十后,她一个人住在水坊道,没人催促她早点回去,因此她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
伏在他背上,环绕着他的脖子,感受他的体温。余娘因为腿伤而引起的低靡情绪一下忘怀,满心都是这个还算体贴的未婚夫婿。
他虽然脾气变得有些糟糕,但到底还是会关心她的。
思及此,她勾起唇角,将微红的脸颊贴紧他的背脊,观察着他的神色,脸颊忍不住在他绸制的光滑锦衣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沉默助长了余娘的胆子。
“沈郎。”
他没反应。
“谢谢你。”她又道,“等我过门,一定会做一个体贴贤良的妻子。报答你,对你好。给你,给我们一个幸福的家。”
她轻声说罢,脑袋微微动了一下,黑亮的眼珠子望向他的方向。
她的唠叨和情话并不是他想听的。耳边传来他一忍再忍的叹气声,他忍耐着,一字一顿道:“安静点。”
好吧,他果真不喜欢多话的人。余娘想。
余晖未落尽前,他们到家了。
可眼看天都要黑了,他还不走,一副要留宿的样子。
看着在小灶台忙碌,还抽空去她闺房铺床的沈郎,余娘顿时慌张。她再情愿也不能拖着沈家下水啊,若是遭人看见,沈家定觉得她不是什么本分,能娶进门的人。她实在希望这桩婚事是叫人圆满,处处合乎情理的,尽管这个新娘子已经够叫人失望。
她拄着竹杖,沈郎非要她拄着的。她踟躇挪到门口,沈郎起初没发现她的出现,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梳妆台。
遭了,她出门急,桌上乱的很。
她催促道:“天快黑了,你早点回去。”
他抽神回看过来,看了眼窗外有些灰沉的天幕,点点头:“既然如此,你早点休息,不要乱跑。”
他说的话很奇怪,余娘小声道:“我不跑,我等你来娶我呢。”
也不知他听见没有,余娘说完这话后,他看了眼她的伤腿,果断转身离去。
狭窄的小院重归宁静。
待他走后,余娘抚着心口,想到今日相处的点点滴滴,嘴唇不自觉染上笑意。
天确实很快就黑了。沈郎出门后,靠在落灰的土墙上,低头瞧着这只节骨分明,成人的手。一步未动。